3.超額國債積累的政策根源
2024-10-13 11:09:04
作者: 吳廷璆
戰後日本高速增長結束以後,為了順利實現產業升級換代和經濟社會轉型,恢復經濟周期的景氣循環,日本政府長期推行凱恩斯主義經濟政策,依靠公共投資擴大有效需求。70年代以後,日本逐漸確立了以財政投融資為主體的龐大公共投資體系。80年代以後,基於日本經濟奇蹟基礎上的政府主導型發展模式,形成了對公共投資的過分路徑依賴。
1985年,作為日美貿易摩擦的對策,日本政府接受「前川報告」的建議,提出十年(1989—2000)增加430萬億日元的「公共投資基本計劃」,由此導致80年代後期的經濟過熱,並最終演變為高度經濟泡沫。泡沫經濟崩潰之初,日本政府並沒有清醒認識泡沫經濟的實質,僅僅將當時的股價下跌和地價下降理解為經濟周期波動中的低谷,希望通過加大公共投資拉升經濟景氣。1994年,日本政府重新修改公共投資基本計劃,1995—2004年,繼續追加公共投資630萬億日元。然而,這種被稱為「挖坑填坑之舉」的公共投資,對於已經進入成熟發展階段的日本社會來說,不僅不能繼續產生明顯的乘數效應,而且還直接加劇了財政赤字負擔,導致日本國債過分超發,並埋下了嚴重財政風險隱患。(參見圖4-9)
圖4-9 日本財政投融實際執行額度及變化率(億日元,%)
資料來源:日本財務省數據。
70年代以後,日本政府的大規模公共投資主要是依靠財政赤字實現的。《日本財政法》第四條雖然規定:「國家財政支出必須以公債或借入資金以外的收入為財源。」然而,作為法定例外,「對於公共事業費、出資資金及貸款的財源,在國會議決的金額範圍內,可以發行公債或借入」。基於此,1965年,日本第一次發行赤字國債,以彌補財政赤字。其後10年間,日本政府一直堅持財政平衡政策。但是,自1966年第一次發行建設國債開始,建設國債發行一直沒有中斷,並延續至今。1975年,為彌補財政收入的不足,日本政府再次發行赤字國債。其後的40年間,除1991—1993年泡沫經濟沒有完全崩潰之前由於稅收大幅增加,沒有發行赤字國債外,日本政府每年都照例發行赤字國債,而且發行額不斷攀升。由於長期債務累計,2000年以後,借新債,還舊債,成為日本財政的每年必修課。1993年,建設國債發行達16.2萬億日元,此後建設國債沒有繼續增加,基本維持在10萬億日元以上水準。與此同時,伴隨著景氣停滯、稅收減少和進入老齡化後財政支出的增大,日本政府不斷增加赤字國債規模。截至2016年度3月底,日本政府所欠各類公共債務合計超過1262.6萬億日元,為日本當年GDP的249.3%。從國債具體構成看,主要包括建設國債、赤字國債、轉借債、財政投融資債和國債費等。近年來,雖然建設國債增長不多,但赤字國債、轉借債和國債費則由於歷史欠帳過多等原因,一直處於大幅度增長過程中。(參見圖4-10)
圖4-10 日本政府公債及其與GDP的比例(10億日元,%)
資料來源:日本財務省、日本銀行數據。
苦於巨額國債帶來的財政風險壓力,自橋本內閣時代起,日本政府開始大力壓縮財政投融資規模。1998年,日本政府實際新增財政投融資達到歷史最高,為52.5萬億日元,此後逐漸下降。自小泉內閣以後,日本公共投資規模明顯變小。其間除了受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和2011年「3·11」大地震影響,當年財政投融資規模有所增加外,日本政府的公共投資規模已經大幅縮小。90年代以後,日本財政投融資總量長期保持在300萬億日元以上。2000年達到峰值,為417.8萬億日元,此後開始逐年下跌。2014年,新增財政投融資額為16.2萬億日元,財政投融資總額已經減少至170.5萬億日元,僅為最高時期的三分之一。(參見圖4-11)
圖4-11 財政投融資增長額及其總量變化情況(萬億日元)
資料來源:日本財務省、日本銀行數據。
對於一個國家或地區來說,由於經濟發展階段不同,其公共投資的乘數效應會有所變化。在經濟發展的起飛階段,公共投資不僅能夠直接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而且還可以創造社會需求,以促進社會供需平衡,並激發明顯的社會乘數效應。但是,當經濟發展進入成熟階段後,由於刺激經濟景氣而人為創造的公共建設事業,其直接經濟價值和社會乘數效應將會明顯減弱。如果再考慮由於受到利益集團制約和政治性投資等因素影響,依靠財政赤字支撐的公共投資不僅可能效益低下,而且還會造成巨大的社會資源浪費。
從經濟循環角度看,經濟成熟期的過度公共投資雖然可能乘數效應較低,但其影響一般僅限於公共投資的直接效益和社會福利總量,並不會對整體經濟循環構成過大衝擊。從宏觀經濟運行角度看,如果政府所借國債全部用於公共事業投資,則總供給和總需求繼續保持平衡狀態。也就是說,即使該公共投資的乘數效應不高,但也不會導致嚴重的供需失衡,更不至於引起嚴重通貨緊縮。然而,當日本政府大舉國債而不是用於公共投資,而是用於償還過去債務;或者當政府一方面大舉國債,另一方面又大力壓縮公共投資時,特別是當民間投資已然嚴重不足,而政府卻也開始極力壓縮公共投資時,社會總需求和總供給之間的動態平衡必然難以為繼,由此可能最終落入通貨緊縮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