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10-13 10:58:32
作者: 吳廷璆
說到梁啓超,他雖然沒有留下關於明治維新的大部頭專著,但是明治維新對他的影響,或遠遠超過黃、康二人。他自己也說:「自居東以來,廣搜日本書而讀之,若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腦質為之改易,思想言論與前者若出兩人。每日閱日本報紙,於日本政界學界之事,相習相忘,幾於如己國然。蓋吾之於日本,真所謂有密切之關係。」[23]與直接涉及明治維新的相關論著相比,其傳授學習日文經驗的《和文漢讀法》一書,或更有影響。他在《論學日本文之益》中現身說法:「學日本語者一年可成,作日本文者半年可成,學日本文者數日小成,數月大成。」對於所輯《和文漢讀法》,更是胸有成竹,謂「學者讀之,直不費俄頃之腦力,而所得已無量矣。」之所以認為容易,也是由於多看到中文與日文的相同之處。如他所言:「日本文漢字居十之七八,其專用假名,不用漢字者,惟脈絡詞及語助詞等耳。其文法常以實字在句首,虛字在句末,通其例而顛倒讀之,將其脈絡詞語組詞之通行者,標而出之,習視之而熟記之,則已可讀書而無窒閡矣。」[24]這種讀法,他自己也曾在《東籍月旦》中解嘲說是「一急就之法,殊未可厚非也。」[25]
梁啓超的論著中涉及日本幕末維新之處不少。首先,他也認為日本明治維新之成功,乃是幕末諸豪傑之所賜,而其中尤其推崇吉田松陰。在梁啓超的思想變化中,無論是傾向於革命還是傾向於立憲改良,吉田松陰都是他重要的思想資源。當他的思想傾向於革命的時候,他認為吉田松陰「打破局面」的破壞精神是日本維新的主動力;而他的思想回歸到立憲改良的時候,還編譯《松陰文鈔》(1906年)來為立憲派助威。在《松陰文鈔序》中他強調「日本維新之業,其原因固多端,而推本其原動力,必歸結吉田松陰。松陰可謂新日本之創造者矣。」甚至「雖謂全日本之新精神,皆松陰所感化焉可也。」這種「新精神」是什麼呢?他在這篇序文中沒有明說,只是提到「事業與學問皆枝葉也,而有為事業、學問之本原者。本原盛大,則枝葉不必出自我,而不啻出自我;而不然者,日修其枝葉,本則撥矣,夫安所麗?」[26]這個「本原」借用吉田松陰的話說就是需要刻意厲行的「勤王敵愾」精神,對此,梁啓超批註曰:「此言不啻詔我輩。」[27]在他看來,維新中國的創造也要在維持既定「國體」這個本原的前提下進行。
梁啓超的明治維新論,最精彩之處當在其《日本預備立憲時代之人民》一文,而此文實為一篇「明治政黨史綱」。1906年9月1日,清政府頒詔預備立憲,聲稱「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這篇文章正是因此而作,目的在於借鑑日本的經驗。總體而言,他認為明治憲政得以成立,是政府和人民雙方力量相互「借重」、相互作用的結果,而尤其強調人民的要求具有決定性意義。日本憲法之運用,其成績斐然可觀,明治憲法,從形式上看雖是欽定憲法,但從根本上看,其動機發自人民。因此,日本的成功是日本國民努力的結果。效法日本,就是要效法其國民。他強調:「凡善良之政治,不可不求其基礎於國民。」如果「國民政治不發生,而欲國家即於盛強,是又欲入而閉之門也。」[28]而中國當時的國民都將「政治」作為「政府當道者之專有物」,[29]以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消極態度,敬而遠之。國民的政治參與意識淡薄,即便政府頒布預備立憲上諭,也將難見成效。
梁啓超雖然沒有一部專門的明治維新著作,但是他曾直接參與了大隈重信所編《開國五十年史》(漢文版在1909年9月由東京印刷株會社出版發行)漢譯稿的校對。[30]該書漢文版發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中國能夠借鑑日本的成功經驗。這與梁啓超等立憲維新派的思路是一致的,因此他也對此書極力推薦,說「茲編所記載,皆出彼都元勛碩儒自舉其所閱歷者,以資其後昆及與國之法戒。欲知日本之所以有今日,舍此殆無其途焉。」[31]針對那些主張直接學習歐美,認為日本一切制度學藝皆裨販歐美而不願做再傳弟子的觀點,梁啓超主張「吾苟誠求而善學者,則日本已足以資我而有餘。若其不能,則事事模仿歐美,而畫虎類狗之醜態,必更甚於今日數倍,有速其亡已耳。」[32]怎樣才稱得上是「誠求而善學」?我們學習日本為什麼會出現「擬之也彌似,而去之也彌遠」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