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10-13 10:58:35 作者: 吳廷璆

  對這個問題,如果從當時的革命派來說,道理可能很簡單。眾所周知,比如章太炎就說立憲本來就不適於中國,因為在他看來所謂憲政,不過是「封建世卿之變相」罷了。中外歷史及世界大勢在他眼裡,「歐洲、日本去封建時代近,而施行憲政為順流;中國去封建時代遠,而施行憲政為逆流。」[33]又說:「世人徒見歐洲、日本,皆以立憲稍致清平,以為四海同流,中國必不能自外,是但知空間之相同,而不悟時間之相異,其亦疏繆甚矣!」[34]就是說,方向走錯了,當然是只能漸行漸遠、越學越壞了。

  不同的政治立場大概不足以拿來代替作為對這個問題的學理性分析。維新派的明治維新論還是可以為我們的思考提供一些線索。如上所述,我們可以從中讀到一些基本相同的理念。比如,他們都將明治維新成功的原動力歸結為豪傑之士(處士、俠士、志士)的英雄氣概這種精神因素,而養成這些因素之土壤無不與漢學有關。又如,他們看到的多是中日文化相同的方面,甚至是中國優越於日本的方面,因此對於效法、學習日本的制度、語言都充滿自信。他們的認識也各有特點,比如黃遵憲基本上屬於傳統知識分子的範疇,他寫《日本國志》,雖然材料是日本的,但那是作為傳統的中國史書來撰寫的,如他在《日本國志敘》中所言:「今之參贊官,即古之小行人、外史氏之職也。」[35]對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楚。而康有為的經世意識、帝師觀念非常鮮明。他研究日本,並非對日本本身感興趣,其出發點在中國。其《日本變政考》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我皇上閱之,采鑒而自強在此。若棄之而不採,亦更無自強之法矣。」[36]他也意識到西方的良法美意,一到中國就弊竇叢生,最終他將其歸結於中國官制之積弊太甚。相對而言,梁啓超或許要理性、嚴密得多。他到日本不久就意識到中國與日本有根本的不同,認為日本再好的著作也只能作為中國的參考,而不能照搬。在《東籍月旦》中介紹井上哲次郎和高山林次郎合著的《新編倫理教科書》時,他說「井上高山皆著名大家,其書亦精心結撰。但專為日本人說法,日本國體民俗有與我國大相反者,故在彼雖為極良之書,在我則只注供參考而已。」[37]這就是很好的例證。只是這種不同還沒來得及仔細品味、研究,就很快因為應急、速成的現實需要而被表面上的似乎相同所掩蓋,因此將對象簡單化了。

  本書首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梁啓超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而給予這個問題以清晰解釋的,或許要數周作人。他根據自己研究日本語言文化的切身經驗,在1942年初發表的《日本之再認識》一文中強調:「如果只於異中求同,而不去同中求異,只是主觀的而不去客觀的考察,要想了解一民族的文化,這恐怕至少是徒勞的。」[38]他說:「我們前者觀察日本文化,往往取其與自己近視者加以鑑賞,不知此特為日本文化中東洋共有之成分,本非其固有精神之所在,今因其與自己近似,易於理解而遂取之,以為已了解得日本文化之要點,此正是極大幻覺,最易自誤而誤人者也。」[39]可是到今天,還是有許多人不重視對日本作「客觀的考察」,不去下功夫尋求「中國民族所無或少有」的「日本民族所獨有之異」,還不時能夠聽到有人片面強調以中國人的主體關懷去讀日本史,甚至說所有的日本史都是中國史。這種「『中國式』日本研究」或認識,可否謂之「誠求而善學」,仍然還是一個問題。

  (原文載於《日本問題研究》2017年第4期)

  注釋

  [1]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三冊(《飲冰室文集》之二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14頁。

  [2]相關研究可參閱王曉秋的《清末形形色色的明治維新觀》(收入《世界歷史》編輯部編:《明治維新的再探討》,《世界歷史》增刊,1981年12月)、呂萬和著『明治維新と中國』(東京:六興出版,1988年)等。

  [3]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第105頁。

  [4]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116頁。

  [5]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929頁。

  [6]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30頁。

  [7]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821頁。

  [8]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929頁。

  [9]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930頁。

  [10]王船山:《黃書》,《船山全書》第12冊,長沙:嶽麓書社,2011年,第508頁。

  [11]王船山:《黃書》,《船山全書》第12冊,第519頁。

  [12]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1414頁。

  [13]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1415頁。

  [14]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1415頁。

  [15]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四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74頁。

  [16]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四集,第48頁。

  [17]同上,第274頁。

  [18]同上,第105頁。

  [19]同上,第104—105頁。

  [20]同上,第274頁。

  [21]同上,第137頁。

  [22]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四集,第196頁。

  [23]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七冊(《飲冰室專集》之二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86頁。

  [24]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一冊(《飲冰室文集》之四),第81頁。

  [25]同上,第83頁。

  [26]夏曉虹輯:《〈飲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360頁。

  [27]郭連友:《吉田松陰與近代中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48頁。

  [28]夏曉虹輯:《〈飲冰室合集〉集外文》(上冊),第387頁。

  [29]同上,第389頁。

  [30]馬冰潔:《〈開國五十年史〉與明治日本的文化輸出》,見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南開大學第11屆博士生日本研究論壇資料集《東亞視閾下的日本與中國》,該論壇2017年3月18日在南開大學日本研究院舉行。

  [31]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三冊(《飲冰室文集》之二十三),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15頁。

  [32]同上,第114頁。

  [33]上海人民出版社編:《章太炎全集·太炎文錄初編》(徐復點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96頁。

  [34]同上,第397頁。

  [35]陳錚編:《黃遵憲全集》(全二冊),第819頁。

  [36]姜義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全集》第四集,第274頁。

  [37]梁啓超:《飲冰室合集》第一冊(《飲冰室文集》之四),第87頁。

  [38]鍾叔河編:《周作人文類編·日本管窺》,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92頁。

  [39]同上,第92—93頁。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