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10-13 10:58:24 作者: 吳廷璆

  黃遵憲的《日本國志》,是將它作為「明治維新史」來寫的。1877年底黃遵憲任中國駐日本使館參贊,1882年春離任時,有詩曰:「海外偏留文字緣,新詩脫口每爭傳。草完明治維新史,吟到中華以外天。」[3]這裡的「明治維新史」就是指他的《日本國志》。如果將明治維新的下限劃到1889年明治憲法的頒布,作為外交官的黃遵憲,不僅是明治維新的親歷者,因為他的積極活動,甚至可以說是參與者。因此,《日本國志》也可以說是中國的明治維新親歷者、參與者所撰寫的唯一一部「明治維新史」。其撰述的旨趣,作者也曾忍不住透露出可以將這部「務從實錄」的「史志」作為政治著作來讀的隱秘心態。其《日本國志書成志感》有言:「改制世方尊白統,《罪言》我竊比《黃書》。」且在《黃書》下自註:「《王船山集》有《黃書》」。[4]眾所周知,《黃書》作為一本政論著作,是中國近代民族主義思想的先聲。

  黃遵憲對明治維新的認識,牽涉的問題很多,對明治政府實施的各項改革和制度建設,其態度也不都是肯定的。從整體而言,有以下幾點值得關注的。

  第一,他認為明治維新的動力是「處士之功」和「漢學之力」。他在《日本國志·國統志》中將日本歷史變遷的「治亂之由」概括為四個環節,依次為「在外戚擅權,移太政於關白。」「在將門擅權,變郡縣為封建。」「在處士橫議,變封建為郡縣。」「在庶人議政,倡國主為共和。」其中後兩項即為幕府滅亡、廢藩置縣和明治政府的政治體制改革,都是明治維新的重要內容。是什麼力量推翻了幕府呢?「幕府之亡,實亡於處士。」他認為:「獨浮浪處士,涉書史,有志氣,而退顧身家,浮寄孤懸,無足顧惜。於是奮然一決,與幕府為敵,徇節烈者於此,求富貴者於此,而幕府遂亡矣。」[5]而「處士」的思想基礎,是《春秋》的尊王攘夷之說。早在1880年,黃遵憲在駐日期間為日本學者藤川三溪的《春秋大義》所寫的序文中,對《春秋》尊攘之說在明治中興之業中的關鍵作用已經作了精闢的解說。在《日本雜事詩》中也強調過倒幕「卒賴以成功,實漢學之力也。」[6]《日本國志·學術志》的「漢學」一章中也明確肯定明治中興之功乃收漢學之效。

  第二,他強調明治維新是一個「順人心」「結民心」的漸進過程。首先,明治維新的各種改革措施不是一蹴而就的,「日本自維新以來,舉凡政令之沿革,制度之損益,朝令夕改,月異而歲不同。」[7]不斷損益、摸索,其軸心何在?他解釋說:「尊王之說自下倡之,國會之端自上啟之,勢實相因而至相逼而成也。何也?欲亡幕府,務順人心,既亡幕府,恐諸藩有為德川氏之續者,又務結民心。」[8]唯有順應民心所向、大勢所趨,改革事業才能最終成功。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國統志》篇末列舉了日本朝野圍繞是否應該速開國會的兩派論爭,「保守之說」另當別論,其概括「調停之說」所用之詞句為「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非為一人,苟專為一人,有興必有廢,有得必有失,正唯分其權於舉國之臣民,君上垂拱仰成,乃可為萬世不墜之業」[9]云云,與王船山《黃書》中論「宰制」部分中所謂「今欲宰制之,莫若分兵民而專其治,散列繁輔而制其用」[10]的分權思想和「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11]的反專制論,何其相似。從他對明治政府「下詔已以漸建立憲政體許之民」的評價「論其究竟不敢知矣」這看似懸疑的八個字後面,「留心時務者」自當能察知個中是非曲直之究竟。

  第三,倡導西學中源,為變法維新掃除心理障礙。主張西學中源者,自明清以來,至今仍不乏其人。在黃遵憲這本灌注了其「憂天熱血」的《日本國志》中,為了倡導變法圖強,也著力倡導此說。其《學術志》曰:「余考泰西之學,其源蓋出於墨子。」不僅其立教源於墨子,而且還強調「其用法類乎申韓,其設官類乎《周禮》,其行政類乎《管子》者,十蓋七八。若夫一切格致之學,散見於周秦諸書者尤多。」[12]等等。他更加關注的是「百年以來,西國日益強,學日益盛,若輪舶,若電線,日出奇無窮。譬之家有秘方,再傳而失於鄰人,久而跡所在,或不憚於千金以購還之。今輪舶往來,目擊其精能如此,切實如此,正當考求古制,參取新法,藉其推闡之妙,以收古人制器利用之助,乃不考夫所由來,惡其異類而並棄之,反以通其藝為辱,效其法為恥,何其隘也!」[13]這方面,日本就做出了很好的榜樣,對於非其所固有的格致之學,能夠「降心以相從」,發憤自強,因而駸駸乎有富強之勢。因此他不厭其煩地強調:「況古人之說明明俱在,不恥術之失其傳,他人之能發明吾術者,反惡而拒之,指為他人之學,以效之法之為可恥,既不達事變之甚,抑亦數典而忘古人實學、本朝之掌故也已。」[14]通過明治維新,「蕞爾國耳」的日本放下身段效法西學,已經從事實上證明這是一條可行的自強之路,何況這些格致之學本來源自中國,因此於情於理都沒有不效法的道理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