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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野安繹的《大日本維新史》

2024-10-13 10:57:36 作者: 吳廷璆

  為了撰寫《日本源流考》,王先謙搜集了大量的資料,其序文開篇即說:「先謙錄日本開國以來迄於明治二十六年癸巳,采歷代史傳暨雜家紀載,參證日本群籍,稽合中東年表,為《源流考》二十二卷。」[14]研究表明,「日本群籍」包括《古事記》《日本書紀》《續日本紀》《神皇正統記》《大日本史》《和漢年契》《日本政記》《日本外史》《日本通鑑》《大日本維新史》。[15]這些書籍是怎麼得到的,或許每一種都有一個故事。這裡只是就我所知,考察《日本源流考》與最後一種即《大日本維新史》(引用時「大」字刪去了)的關係。其關係,實際上王先謙自己已經講了一半。1907年刊行的《虛受堂書札》中收錄其《復日本宗方北平》並附來書。《宗方小太郎日記》翻刻發表和翻譯出版之後,這個故事基本上就可以講得完整了。

  宗方小太郎(1864—1923),[16]號北平,熊本人。1884年來上海學習中文,此後一生直至1923年在上海病逝,主要在中國度過。甲午戰爭期間為收集中國方面的情報盡心竭力,因而受到天皇的接見。對中國問題之熟悉,被譽為「日本志士中的一座高峰」,以其「為對華國策而鞠躬盡瘁」,死時「敘正五位,賜勛三等旭日中綬章。」中國學者也認識到其作為「大陸政策急先鋒」的面目,[17]其具體活動,現在我們可以通過《宗方小太郎日記(未刊稿)》的中譯本得到詳細的了解。

  從日記看,那是1899年12月21日,其中這樣記述:

  是日致書當地紳士王先謙,附送《同文會規》,求會見,外出不在。王氏乃翰林出身,前任江蘇學政、國子監祭酒。前年以來,執保守黨之牛耳,所謂新黨之士,悉為此人排斥驅逐,屏息斂氣,不能伸展手足。將來若欲開湖南之風氣,有所設施,必先遊說此人,使其成我囊中之物,非此,則幾乎無從下手。予之此行,所以欲先見此人者,實為此也。致王氏之全文如下:

  ……鄙人現在漢口總辦東亞同文會事務,專依《漢報》倡言宗旨,力圖中東兩國聯絡。月前(隨會長近衛公爵南京拜)南洋謁劉峴帥,鄂省見張香帥,以申同文會之旨。二公許為美舉。顧閣下三湘重望,省之內外,事無大小,一呼可辦。仆此行實有為東方時局所求於閣下也。……我兩國須及早釋嫌猜,去畛域,上下一致,通力合作……唇齒輔車之情,同文同種之誼,……[18]

  次日,《日記》記載:

  午前……往至北門內叩王先謙,旅行尚未歸來雲。……夜王先謙回信至,其全文如下:

  ……今日在東言東,非如尊論兩國上下一致通力合作,別無固圉邊陲良策,此不易之至言也。貴國與中國,因甲午朝鮮之事,致啟兵戎,和好之後,氣誼猶昔。聯合之旨,朝官疆吏多以為言,似與貴國人情尚不相遠。但邦交之固,權在朝廷,草莽之臣,心知其意,而未便身預其事,此則與貴國情形不無稍異者也。貴國歷代以來,權歸方鎮,自西人構釁,強藩退位,勢定一尊,封建之區,俄為郡縣,殆運會之所開,不盡由於人事。改制之後,殫精工藝,並心一力,遂分西國權利之重,而開東方風氣之先。積富成強,操之有要,此我中土所急宜步趨則效者。先謙雖身處田野,不能一日忘矣。……近因病苦,杜門卻軌,雖親知不相過從。惟平生耽嗜文藝,一息未死,猶思有所述作,以詒方來。曾為貴國源流考一書,根據中國史志,參稽貴邦圖籍,頗有斐然之觀,惟明治以來,蒐討不悉,遲為授梓。閣下東邦巨擘,博及群書,尚乞將來有以惠我。高軒之過,敬以疾辭,願托神交,附於海外文字契好之末,如何?[19]

  宗方來見王先謙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鑑於王先謙在湖南文化界的重要地位,為了日本將來控制這一地區,力圖「使其成我囊中之物」。而王先謙則敬而遠之,以書信的形式一方面對日本的改制成功表示讚賞,一方面對政治問題表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是對於為自己正在撰寫《日本源流考》謀求資料,則表現了強烈的求知慾。宗方也不負所望,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即1900年1月19日的日記里記載:「是日贈王先謙《日本維新史》一部,托原某赴湖南時捎去。」[20]就是說至少在此時《日本源流考》的明治時代部分的主要資料才到手。有意思的是,1907年《日本維新史》的作者重野安繹經歐洲來華遊歷,宗方在9月6日的日記中記載:「至豐陽館訪西村(天囚)、重野。贈重野成齋翁長沙王先謙所著《日本源流考》一部。」[21]遺憾的是不知道重野是如何看待《日本源流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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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得一提的是,《大日本維新史》在1899年12月5日印刷(印刷者為野村宗十郎,株式會社東京築地活板製造所印刷)、13日發行(發行者為東京的善鄰譯書館和國光社)。另外,還有一種的版權頁上未標印刷者,但標有「上海北京路商務印書館代印」字樣。1900年4月1日,宗方還給王先謙寄過《國家學》,[22]雖然只有書名,但從漢文等角度考慮,應為1899年12月出版的伯倫知理著、吾妻兵治譯、善鄰譯書館出版的《國家學》。1931年10月上海華通書局發行(發行人王懷和)的《日本維新史》,那已經是三十年以後的事了。

  宗方送給王先謙的兩本書都是善鄰譯書館出版的著作。關於善鄰譯書館,根據狹間直樹的研究,「善鄰譯書館的創立意圖,在於通過提供漢譯書籍這種形式的文化攜助,使維新以來的日本文明成就能夠有助於清韓兩國的革新。」[23]而重野安繹正是善鄰譯書館的核心人物。《申報》1900年初即報導過此事,說:「日本文學博士重野誠齋,鳩集同志諸君,創設善鄰譯書館,取和文西文書籍之切於世用者,譯作華文,禮延四明王黍園明經,為之潤色,刻已刊成四種。」[24]重野誠齋即重野安繹,其所著《大日本維新史》的目的就是面向中國,其《序》中說,明治三十年來「銳意勵精,刮刷振作,駸駸乎日進,國威耀於海外」,歌頌其「乾綱廣運,日新不息,新政之美,將相繼而無窮也。」並引用《教育敕語》中的話,說五倫之道,是「祖宗遺訓,通之古今而不謬,施之中外而不悖」,認為「明治中興」「通於時變」,「即孔子言所因所損益百世可知者矣。」[25]如狹間直樹所言,「其言外之意是在炫耀這是些有助於中國改革的著作。」[26]或者說,「是確信明治維新的變革是順應時代要求的正確歷史發展路線,其他國家也會走這條道路。雖然沒有明說是中國改革,但字裡行間都在表達這個意思。」[27]

  根據狹間直樹的研究,善鄰譯書館的基本情況已經比較清楚了。[28]但是如何評價,狹間強調「善鄰協會和善鄰譯書館是甲午戰爭後,中日兩國對等性合作具體化的一種形態」,「與後來表達蔑視和侵略的日本『優越』性立場相比,還是截然不同」,[29]因此積極評價其「將日本文明的成功經驗提供給近鄰諸國的這項計劃,並沒有辜負善鄰譯書館之初衷;以對等關係為前提將自身『盈利的事業』轉變為『國家的事業』並付諸實踐的嘗試也值得後人關注。」[30]但是,在日本近代,尤其是甲午戰爭之後,與中國有關的「事業」(所謂對支事業、對華事業),個人和國家的因素如何分別?以及在中國與日本兩國間如何分別「對等性」與「優越性」?這些問題都是非常考驗史家見識和功力的。比如狹間也提到在創立譯書館之初(1899年),就有外務省的大力支持,後來改組為株式會社(1901年),也是自覺地將自身的商業性盈利作為「國家性盈利」,從而與日本的國家戰略自然地結合起來了。

  《大日本維新史》是譯書館中「發行行情看好」的一種,狹間注意到該書有「清國翻刻的盜版」,不知是否指「上海北京路商務印書館代印」的那種,如果所指是這種「代印」版,是否有「代印」的手續,如果有,是否可以稱為「盜版」,或許還可以進一步考察。1900年1月上旬,譯書館的發行代表松本正純及幹事吾妻兵治攜《大日本維新史》等「數萬部」來上海推銷,據白岩龍平的日記記載,1月5日、7日、8日均有過往。又查宗方小太郎日記,正月17日「松本正順來訪,身帶善鄰譯書局之業務,本日抵達者也。」又見19日所記,有「松本正純等來訪。松本贈其所管之譯書局裝訂之譯書數種。」[31]接下來,也就在同一天,就有上述宗方贈王先謙《大日本維新史》的事了。

  善鄰譯書館的旨趣,其幹事吾妻兵治特在中國的刊物上發表《善鄰譯書館條議引》以為宣傳,對於理解是否「對等」、何者「優越」,應該最能說明問題。曰:

  ……我國(日本)自古忠厚成俗,風龐俗美。及中世通好隋唐三韓,傳周孔之教。制度典章,燦然具備,其德不可諼也。晚近氣運一變,泰西諸國,技藝迭興,通商互市,日臻富強,駸駸乎駕軼東土。我皇上登極之初,廣察宇內之情勢,取彼之長,補我之短。銳意革新,力求自強。乃得與泰西各國並駕齊驅,以卓立於東海之表者,三十餘載於茲矣。獨惜清韓兩國,尊內卑外,守舊不移,以致憂患荐臻,國勢日蹙是殆不知變者階之厲也。若不及今為之計,或恐有虎狼乘其釁者。虢亡虞及,此憂國之士所日夜寒心弗措也。於是奮然決起,於新報、於政論、於工商,務講彼我之公益者,接踵相望。此等事皆為今日急務,不可廢一。而更有一事尤急焉者,譯述新書以啟迪兩國士庶者是也。周公制禮,鑑於二代以定損益;孔子論為邦,夏時殷輅周冕,並垂法則,洵為千古之善變者也。今二國獨拘末節,事虛文,宜乎與時背馳,而不能奏革新之功者,不大可惜哉!然則如之何而可?亦惟博採他邦之實學,以長其才識,旁求近世之新說,以啟其知見。其法莫如譯述我國及泰西有用諸書,以傳播之也。使彼得啟發新智,通曉時務,則舊習積弊,自然釐革,而富強文明之功,可期而待矣。吾儕竊有見於此,因欲譯述新書,以輸諸清韓,以表善鄰之誼,是所以糾合同志,創立本館也。[32]

  簡而言之,就是日本明治維新之後已經「卓立於東海之表」三十多年了,清韓二國則守舊不移,國勢日蹙,因為列強虎視眈眈,唇亡齒寒,當務之急有許多可以做的事,而其中尤為緊要的是使之轉變觀念,具體的辦法「莫如譯述我國及泰西有用諸書,以傳播之也」。這樣,「富強文明之功,可期而待」。可見日本和西洋已經成為「文明」的標準,那麼譯述日本和西洋有用的新書「以輸諸清韓」,即向中國和朝鮮輸出「文明」即是善鄰譯書館的主要目的,而《大日本維新史》這部「行情看好」的著作也就成了作為「文明」而向中國輸出明治維新的典型之作。

  《大日本維新史》是王先謙的《日本源流考》明治維新之後部分(卷二十、卷二十一)的主要資料,特別是最後的明治十四年至二十六年,成為其唯一的資料來源。儘管他在序文中批評「維新史」之類書籍「揚翊過情,觀之徒亂人意,不可概執為興邦之要道也」,但是因為沒有其他資料可用,也只能接受這份輸出的「文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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