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10-13 10:54:49 作者: 吳廷璆

  楊樹達(1885—1956),湖南長沙人,語言文字學家,在中國語法學、修辭學、訓詁學、古文字學、經學等領域均有建樹,200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將其著作修訂、增補,匯成《楊樹達文集》十七種出版,其《高等國文法》等著作在日本也具有廣泛的影響。[18]他早年問學於葉德輝門下,[19]1905年留學日本,後肄業於京都第三高等學校,「對西方文法學和語義學最有會心,自言:『我研究文學的方法,是受了歐洲文字語源學的影響的。』故其學問因融合中西學術傳統而顯示出自己鮮明的特色。」[20]據說其用漢英兩種文字書寫的留日日記現存於中國科學院圖書館。[21]1911年回國,先後在北京高等師範學校(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湖南大學等校任教。這裡根據北京大學出版社重版的《積微翁回憶錄》(以下所注頁碼皆出自該書),摘錄其中與狩野直喜交往的文字如下:

  【1925年5月25日】「日本狩野直喜博士寄贈景印《元雜劇三十種》。」(第17頁)

  【1927年10月31日】「訪日本狩野直喜、服部宇之吉兩博士於北京飯店。松崎柔甫(鶴雄)托余為狩野先生購書於長沙。余為購寄,附呈《漢書補註補正》一冊於先生求教。先生復書致謝,於余書獎飾備至。前年先生來京,余以事忙未及往謁。先生囑張少涵[22]致意於余。此次先生來京,馬幼漁[23]見先生,先生又問及余。今日往見,先生譽余書不已。余昔留學京都,時先生任京都大學教授,每日過先生之門。於因言:『先生如此過獎,蓋出自激勵後進之意云爾。』先生曰:『此殊不然。』因言平生最喜讀《漢書》,愛之不忍釋手。向嘗治英、法文學,文章之工,未有若《漢書》者。蓋超出各國小說之上雲。以此知先生確有真知灼見,非其他日本人所能望也。」(第22—2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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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8年4月】「日本狩野博士(直喜)來京。廿二日余往訪之,贈以《漢書札記》六卷。博士以影宋《曲禮疏》卷子報余。蓋博士六十壽時,門下諸君印行為紀念者。余於《漢書》,嗜讀之而已;博士贊余為班氏功臣。日前柯鳳蓀先生稱余為集《漢書》之大成。皆前輩獎掖後進之辭,非余所克當也。」(第25頁)

  【1928年5月10日】「余宴狩野直喜博士於宣南春飯莊。他客除日本人橋川時雄、小平總治外,為陳寅恪、陳援庵、林礪儒諸君。寅恪以晚不能返清華,宿於余寓。」(第26頁)

  【1930年4月23日】「日本狩野博士來書,盛稱《周易古義》之美,蓋前輩獎藉之意也。」(第31頁)

  【1930年6—7月】「日本人用庚子賠款招學界同人往其國旅行。」

  7月3日,「訪狩野君山博士。久待不出,方怪之。既出,則易中國服馬褂長衫接待中國賓,以為敬也。一見。博士極稱余《周易古義》之美。旋導遊京都大學圖書館,見所藏唐人寫《玉篇》殘葉及《白氏文集》、宋本韓柳文集及《元龜》殘本。博士雲《元龜》為我國所無,宮內省圖書寮亦有一部雲。又有日人海保元備著《尚書漢注考》稿本,皆珍籍也。旋赴花山天文台參觀,晚赴博士宴,十時別歸旅舍。」(第32頁)

  從上述楊樹達的回憶來看,與狩野直喜的交往,內容涉及互贈著作、互訪、互相宴請、代購圖書,特別記述了狩野對楊樹達的關心和對其著作《漢書補註補正》《周易古義》的稱讚、對中國學者的尊敬等。狩野直喜對晚輩楊樹達的關心、稱重和尊敬,這一方面表現了狩野謙虛、博大的儒者風範,更重要的是對楊樹達學術業績的肯定。可以說是近代中日文人之間同氣相求、同聲相應的一段佳話。

  就學術傾向而言,能夠接受西方近代學術的影響、擅長考據而不貶性理之學,可以說是二者共同的特點。狩野直喜曾以「考證學」自許,但他不是狹隘的經學家或考證學家,而是在堅持經學的立場的同時,通曉各方面的學問,是當之無愧的「通儒」,[24]如王國維所言,是一代「儒宗」。楊樹達在1940年代已被譽為中國「訓詁小學之第一人」,他自己也表示:「余於訓詁校勘之學,受高郵王氏之影響頗深,故所著書,頗有相類似處。」[25]1942年12月25日,陳寅恪(1890—1969)在《楊樹達積微居小學金石論叢續稿序》中,贊曰:「先生平日熟讀三代兩漢之書,融會貫通,打成一片。」並在當時的亂世之中期待:「一旦忽易陰森慘酷之世界,而為清朗和平之宙合,天而不欲遂喪斯文也,則國家必將尊禮先生,以為國老儒宗,使弘宣我華夏民族之文化於京師太學。」[26]被譽為「國老儒宗」的楊樹達,博通群經諸史,其心儀之學,從其好友、音韻學家曾運乾[27]去世之際,對清代以來湘學發展所作的一段評述中可以略窺一斑:

  湘士在有清一代大抵治宋儒之學,自唐陶山(仲冕)[28]承其家學(父奐,曾有辨偽《古文》著述),餘存吾(廷燦)[29]遊宦京師,兩君頗與戴東原之學接觸;陶山之子鏡海(鑒)仍折歸宋學。乾嘉之際,漢學之盛如日中天;湘士無聞焉。道光間,邵陽魏氏治今文學,承其流者有湘潭、長沙二王氏,善化皮氏;皮氏尤為卓絕。然今文學家,不曾由小學入;故湘籍學者承東漢許、鄭之緒以小學音韻訓詁入手進而治經者,數百年來星笠一人而已。[30]

  這與從考證學入手而治經學的狩野直喜的學術志向也是一致的。他們都推崇皮錫瑞之學,又都不迷信其學。楊樹達翻刻過皮錫瑞的《師伏堂筆記》,[31]又在1939年12月19日記道:「閱皮鹿門先生《春秋通論》,大體平實,而亟稱劉逢祿書,似為偏見,劉書實無可取也。」[32]而狩野直喜對劉逢祿(1776—1829)「重新以何休的解釋力圖將公羊學貫徹到底」的為學態勢,評價說:「其學力雖可嘉,其正否自當別論。」並明確表示「不能認可其說」。[33]但是,即便如此,他在其《中國哲學史》中還是不惜重墨,以僅次於朱熹,而幾乎與顧炎武、黃宗羲相當的篇幅對其做了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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