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24-10-13 10:54:52 作者: 吳廷璆

  狩野直喜與皮錫瑞[34]的關係,值得探討。

  這種關係最早見於《君山文》卷九《覆皮名振》,全文如下:

  皮君執事承教。執事為鹿門先生文孫,彼因刊行遺書,將以一本見送,謝謝。仆十年前偶得令祖所著經學數種而讀之,其於今文古文之派別、經學史學之異同,討原究委,剖析無遺,竊嘆以為清末經師冠冕。以仆所聞所見今人之治今文學者,西有井研、南有南海,然遠不如令祖之經學朴茂、文章爾雅。至其體大思精、囊括古今、推理明鬯、議論平允,則又非劉逢祿、宋翔鳳諸人所能企及也。唯僅窺一斑未見全豹,乃蒙厚貺,定慰調飢,感甚謝甚。再有請者,仆於令祖學術能言其一二而未審其出處事跡。倘有瘞幽之文能以一本惠仆乎?讀其書而思其人,幸得如願,感何可言。專覆奉謝,順請台安。某頓首。

  皮名振,字芋岩,為皮錫瑞次孫,皮嘉祐(著有《三禮鄭注引漢制考》等)之子。生於光緒二十一年(1895),著有《皮鹿門年譜》(長沙商務印書館1939年鉛印本,1981年台灣商務印書館以《清皮鹿門先生錫瑞年譜》之名,收入王雲五主編的「新編中國名人年譜集成」第十六輯)。據皮錫瑞門人李肖聃[35]為該譜所作之序,可知1930年7月此譜初稿已成。《年譜》中《皮鹿門先生傳略》中說:「公平生著述刊印行世者,有《師伏堂叢書》及《皮氏八種》。」對於《皮氏八種》,解釋說是:「善化皮氏師伏堂近年重印《師伏堂叢書》中之經考,成《皮氏八種》一集。」狩野直喜的這封復函,寫於何時,沒有註明。但有以下幾點可以推測:

  第一,時間或在《皮氏八種》重印之後。所言「彼因刊行遺書,將以一本見送」,所「見送」或為《皮氏八種》中一本。

  第二,時間或在《皮鹿門年譜》成稿之前。此復函所言「再有請者,仆於令祖學術能言其一二而未審其出處事跡。倘有瘞幽之文能以一本惠仆乎?」其所請,很可能成為皮名振完成此年譜的一種精神動力。狩野直喜的《中國哲學史》中在介紹皮錫瑞時,說:「其著述稍後傳來日本,我讀之覺得有趣,但在當時的中國似乎並不有名。我不知其履歷,僅僅聽說為某師範學校的教師。」[36]到1928年狩野直喜從京都大學退休,「中國哲學史」為其主講的科目之一。此處的「不知其履歷」與上述「未審其出處事跡」意思相同。希望進一步了解皮錫瑞,也正是他給皮名振復函的重要原因。皮名振不負所望,完成了其祖父的年譜。在這種意義上,也可以說《皮鹿門年譜》是近代中日文化交流之花的一項成果。

  第三,前述楊樹達的回憶錄中,1927年10月31日記載「松崎柔甫(鶴雄)托余為狩野先生購書於長沙」。「將以一本見送」或為此時皮名振贈其重印的《皮氏八種》中之一本。

  

  中國學者最早將狩野直喜與皮錫瑞聯繫起來的,見於李肖聃的《湘學略·鹿門學略第二十一》中。曰:

  自先生存時,書已流傳人間,及其歿後,遺著及於海外。日本博士有專治先生之學者,皆言先生治經之精,或且出二王先生之上。或者謂先生力贊維新,若逆知世變,識力高出世儒。[37]

  日本博士狩野直喜研究先生之書,常於京都大學為諸生講演。[38]

  其中「日本博士有專治先生之學者」所指何人,或是否確有其人,尚待考證。[39]而所言狩野直喜研究皮錫瑞的著作,由狩野給皮名振的信函可見;「常於京都大學為諸生講演」,由狩野的弟子整理其講稿所成的《中國哲學史》中有專門論述皮錫瑞一節可以見證。但是,據收錄在《星廬日錄》中李肖聃給皮崇儉(皮名振之侄)的信函中甚至提到,皮錫瑞「聲名達於寰中,遺書行於海外,狩野以茲成業,弟子誦義無窮」。[40]「弟子誦義無窮」之所指,或許可以看作對狩野直喜的弟子小島祐馬標點皮錫瑞的《經學歷史》在日本出版[41]之事的評價,而「狩野以茲成業」,含義有些模糊,如果此言有將皮錫瑞的著作(學術思想)視為狩野直喜學問成就的基礎的意思的話,強調得似乎有些過頭。雖然狩野直喜推崇皮錫瑞「於今文古文之派別、經學史學之異同,討原究委,剖析無遺,竊嘆以為清末經師冠冕」。盛讚其學問「體大思精、囊括古今、推理明鬯、議論平允」,這些稱讚雖非虛言,如果將這種讚美之詞理解為會心的期許,理解為「同心相見稀」的知己之言,理解為一種「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或許更加妥當。皮錫瑞和狩野直喜的經學思想關係究竟如何,這個問題留待今後進一步研究。

  通過上述狩野與湘籍學者的詩文交往或學術交流、互訪宴請等活動,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情趣盎然的文人狩野直喜的形象,特別是他在迎接中國賓客時,為了表示敬意而「易中國服馬褂長衫接待」的情景,頗值得回味。當然,要全面理解其人文情趣,大而言之尚需對其世界觀、人生觀、中國文化觀作進一步的探索;小而言之,亦需對其現實生活中的交往情況,至少對其漢詩文進行全面的分析。而值得注意的是,狩野直喜作為身處近代日本社會遽變的大時代中一名「帝國大學」的教授,他的文人情趣中雖然有對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所描述的理想境界的追求,並有「不是淵明不折腰」的詩句,[42]但是《君山詩草》中也能夠看到「神州男子氣如虹」或「天兵百萬度關河」、「天兵今已度汾河」之類體現那個時代特色的「豪邁氣概」。[43]對歷史人物的思想情感需要作歷史的分析,這是不言而喻的。

  (原載於吳震主編:《全球化視域下的中國儒學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孔學堂出版社,2015年。)

  注釋

  [1]1948年4月弘文堂刊行的《東光》第5號為「狩野直喜先生永逝紀念」特輯,參照其中小島祐馬《通儒としての狩野先生》、倉石武四郎《シノロジシトの典型》、吉川幸次郎《先師と中國文學》、宮崎市定《歴史家としての狩野博士》、鈴木虎雄《君山先生との唱和》等。

  [2]參見江上波夫編《東洋學の系譜》(大修館書店1992年),礪波護、藤井讓治編《京大東洋學の百年》(京都大學學術出版會2002年)。

  [3]參見嚴紹璗的《日本中國學史》(江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劉岳兵的《日本近代儒學研究》(商務印書館,2003年)的相關章節(嚴紹璗著作的第八章「近代日本中國學早期古典研究的學術流派」中第一節為「實證主義學派——以狩野直喜、內藤湖南與『支那學社』為代表」,劉岳兵著作的第五章為「狩野直喜論:中國古典解釋學的現代復興」)。1912年狩野直喜遊學歐洲之際,王國維有長詩《送日本狩野博士游歐洲》,開篇即有對狩野直喜之學「歸宗於儒」的評價,曰:「君山博士今儒宗,亭亭崛起東海東。平生未擬媚鄒魯,肸蠁每與沂泗通。自言讀書知求是,但有心印無雷同。」(王國維:《觀堂集林》,見謝維楊、莊輝明、黃愛梅主編《王國維全集》第八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638頁。)狩野直喜著、周先民譯《中國學文藪》收入王曉平主編的「日本中國學文萃」中,2011年由中華書局出版,有利於中國學者對狩野學術思想的了解。

  [4]參見近年來發表的《葉德輝的兩個日本弟子》(《讀書》2007年5月號)、《楊昌濟的思想與日本(上、下)》(《船山學刊》2010年第2、3期,此文上、下篇合編以《近代湘學與日本——以楊昌濟為例》為題刊於方克立、陳代湘主編:《湘學》第5輯,湘潭大學出版社,2010年6月)、「Naitō Konan and Hunan Studies」(Journal of Cultural Interaction in East Asia,Volume 4 March 2013)、《內藤湖南與「湘學」》(閻純德主編:《漢學研究》第十五集,學苑出版社,2013年4月。)

  [5]倉石武四郎:《シノロジシトの典型》,同前《東光》第5號,第13、15頁。

  [6]吉川幸次郎:《先師と中國文學》,同前《東光》第5號,第24頁。

  [7]《吉川幸次郎全集》第17卷,築摩書房,1975年,第269、274頁。

  [8]《大正丙寅初夏邀飲夏王二君南禪寺天授菴,鳳岡祭酒有作,夏和之,予亦用其韻》,《君山詩草》,第7頁。「夏君」待考。該詩中有夾注曰:「夏君山東人。」接著有《贈夏君用其登天王寺詩韻》兩首中,有夾注曰:「君精音律,尤好古琴。」同上《君山詩草》。

  [9]狩野直喜:《君山詩草》,第12—13頁。白堅與日本的關係,參見高田時雄的《李滂と白堅——李盛鐸舊藏敦煌寫本日本流入の背景》(高田時雄編:《敦煌寫本研究年刊》創刊號,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2007年。該文「補遺」「再補」「三補」,見該刊第2號2008年、第6號2012年、第8號2014年);錢婉約:《白堅其人其事》(《中華讀書報》2013年12月4日)。

  [10]詩曰:「寒雲寥廓雁呼群,盃泛黃花酒正醺。古寺有尼護遺像,空山無鹿到孤墳。詩草留得千秋業,氣節傳來百代文。勝會偏欣邀遠客,半林楓葉對斜曛。」狩野直喜:《君山詩草》,第13頁。其詳情可參見高田時雄《李滂と白堅(補遺)》中的「《四翁樂群圖》中的白堅」一節(高田時雄編:《敦煌寫本研究年刊》第2號,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2008年,第186—187頁)。

  [11]杜甫《夢李白》詩中有「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之句。

  [12]狩野直喜:《君山詩草》,京都中村印刷株式會社承印,1960年8月,第8頁。

  [13]即日本五山文學的代表作家中岩圓月(1300—1375)的《日本書》,該書主張日本皇室為吳太伯的子孫。

  [14]「那珂久世」為那珂通世(1851—1908)之誤。「石黑浪六的《天地開闢史談》」待進一步查實。

  [15]陳爾靖編:《王芃生與台灣抗日誌士》,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5年,第459頁。《山海經》中「海內北經第十二」有如下記載:「蓋國在巨燕南,倭北,倭屬燕。」

  [16]王芃生:《一個平凡黨員的回憶與自我檢討》,見陳爾靖編:《王芃生與台灣抗日誌士》,第301頁。

  [17]以下所引自《莫哀歌草》者,均見陳爾靖編:《王芃生與台灣抗日誌士》,第409—414頁。

  [18]日本學界研究文章,參見景慧:《楊樹達の文法學——「馬氏文通」との比較を中心に》,宇都宮大學外國文學研究會編《外國文學》(42),1993年8月;鳥井克之:《楊樹達「高等國文法」》,關西大學文學會《文學論集》第42卷第1號,1992年10月。

  [19]「樹達年幾志學,獲侍坐隅,飫習緒論,殆逾卅載。……樹達忝廁門牆,未窮涯涘,望若止於興嘆,傳業邈其難期。……民國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長沙受業弟子楊樹達敬撰。」參見楊樹達:《郋園全書序》(《積微居文抄》,楊樹達文集《積微翁回憶錄·積微居詩文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83—84頁)。

  [20]上海古籍出版社:《〈楊樹達文集叢書〉出版說明》(2006年12月),《積微翁回憶錄·積微居詩文抄》(楊樹達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1頁。

  [21]楊逢彬:《〈積微翁回憶錄〉重版後記》,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02頁。

  [22]張貽惠(1886—1946),字少涵,物理學家、教育家。曾留學於日本京都帝國大學。

  [23]馬幼漁(1878—1945),名裕藻,字幼漁,音韻學家、文字學家。曾留學於日本早稻田大學、東京帝國大學。時任北京大學教授。

  [24]參見前述《東光》第五號中收錄的小島祐馬《通儒としての狩野先生》。作為「儒學家」的狩野直喜的學問特點(對日本及中國傳統儒學的繼承、經學家和思想家之間、解釋與欣賞之間、學術與政治之間),請參見前述拙著《日本近代儒學研究》。

  [25]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64頁。

  [26]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陳寅恪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第260、261頁。

  [27]曾運乾(1884—1945),湖南益陽人,字星笠,音韻學家。有《尚書正讀》《音韻學講義》等著作。

  [28]唐仲冕(1753—1827),字六枳,號陶山,乾隆五十八年(1793)進士。陝西布政使、陝西巡撫。著有《儀禮蒙求》(錢大昕、孫星衍序)、《周禮六官表》、《陶山文錄》、《陶山詩錄》等。其父唐煥(字瑤章,號石嶺),乾隆六年(1741)舉人,著有《尚書辨偽》(姚鼐序)、《克己齋四書》等;子唐鑒(1778—1861,字栗生,號鏡海),為曾國藩之師,學宗朱熹,著有《朱子學案》《朱子年譜考異》《唐確慎公集》《國朝學案小識》等。

  [29]余廷燦(1735—1798),字卿雯,號存吾,乾隆三十二年(1767)進士,任翰林院檢討,兼三通館(清代修書館名,乾隆三十二年開設)纂修。著有《存吾文稿》等。

  [30]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1945年1月20日條),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55—156頁。

  [31]「皮鹿門先生《師伏堂筆記》三卷止有鉛印本,流播不廣。余為付刻,且序之,是月刻成。」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1930年1月條),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0頁。

  [32]楊樹達:《積微翁回憶錄》,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9頁。

  [33]狩野直喜:《中國哲學史》,岩波書店,1953年,第632頁。

  [34]《中國歷史大辭典》中的詞條「皮錫瑞」解說如下:皮錫瑞(1850—1908)清湖南善化(今長沙)人,字鹿門,一字麓雲。光緒舉人。曾主講湖南桂陽龍潭書院、江西南昌經訓書院。中日甲午戰爭後,極言變法不可緩,並謂改政必先易人。光緒二十四年(1898)春,任南學會會長,講演學術,貫穿漢、宋,融合中西,言保種保教必先開民智,論抵拒洋人通商傳教之法,述孔子改制、變法興國之事。遭頑固派肆言詆毀,遂赴江西,仍主講經訓書院。戊戌政變後被革去舉人,遂回原籍,杜門著述。後出任長沙定王台圖書館纂修。博通群經,崇尚今文,慕西漢傳述今文《尚書》之伏生,署所居名「師伏堂」,人稱「師伏先生」。著有《五經通論》、《經學歷史》等。另有《師伏堂叢書》、《師伏堂筆記》、《師伏堂日記》、《皮氏八種》等。(鄭天挺、吳澤、楊志玖主編:《中國歷史大辭典》(音序本)上,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第1942頁。)研究皮錫瑞的專著,中國大陸有吳仰湘《通經致用一代師——皮錫瑞的生平和思想研究》(嶽麓書社,2002年)。台灣近年出版有高志成《皮錫瑞〈易〉學述論》(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年)、何銘鴻《皮錫瑞〈尚書〉學研究》(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0年)。

  [35]李肖聃(1881—1953),早年問學於皮錫瑞。1904年留學日本,在早稻田大學等校求學,1911年歸國。1913年梁啓超任袁世凱政府司法總長,李肖聃為其文字秘書。後任湖南大學教授,著作有《湘學略》(1946年初版,國立湖南大學鉛印本)等,後結集為《李肖聃集》,收入「湖湘文庫」,嶽麓書社2008年出版。毛澤東有一首《蝶戀花·答李淑一》(「我失驕楊君失柳……」),李淑一即為李肖聃之女。

  [36]狩野直喜:《中國哲學史》,第646—647頁。

  [37]《李肖聃集》,第99—100頁。

  [38]同上,第103頁。

  [39]鹽谷溫在《東亞研究》(第三卷第二號,1913年2月)發表的《湖南老儒とその選著(二)》論及皮錫瑞,首先簡明扼要地介紹了皮錫瑞的履歷:「皮錫瑞先生,字鹿門,其讀書之堂曰師伏堂。湖南善化人。同治十二年癸酉科拔貢,光緒八年壬午科舉人。歷任江西經訓書院山長、湖南優級師範、高等學堂之主講。光緒戊申正月身故,享年六十歲。」並指出:「其學兼通漢宋,入南學會主唱變法進取主義。其言曰:『弟所學本兼漢宋,服膺亭林船山之書。素主變法之論,今講已十餘次,所說非一端。其大旨在發明聖教之大,開通漢宋門戶之見;次者變化開智,破除守舊采攣之習。如是而已。』可以察其學風。曾著醒世歌,其中有言:若把地球來參詳,中國並不在中央。地球本是渾圓物,誰居中央誰四旁?蓋欲破夷夏之防而合內外之教。」又說:「皮氏學兼漢宋,其說極為平正穩健,絕無葉氏縱橫武斷之跡。為初學者之好指針。」

  [40]《李肖聃集》,第388頁。

  [41]皮錫瑞著、小島祐馬點:《經學歷史》,京都匯文堂,1917年。

  [42]《君山詩草》,第10頁。

  [43]《君山詩草》,第1、1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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