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24-10-13 10:54:46 作者: 吳廷璆

  《君山詩草》中有《次王芃生留別韻》四首,曰:

  賓鴻歸雁幾年年,何日重修文字緣。萬里衡陽天一角,別來勿惜寄書箋。

  漫將余技列詩家,滿腹經綸書五車。楚國由來多俊傑,果然秋實帶春華。

  人經憂患情彌摯,筆挾風霜詩自妍。枵腹憑君多麗澤,如何歸去不留連。

  碧雲西望是君家,欲別悵然漫怨嗟。須識屋樑殘月色,[11]夢魂夜夜到天涯。[12]

  這些留別詩,可謂情深意濃。「萬里衡陽天一角」「楚國由來多俊傑」,也表現了他對湖湘學術思想的關注。這些留別詩寫作的背景如何?狩野直喜與王芃生交往的具體情況如何?確切的直接材料,尚有待發掘。這裡且就寡聞所及,提供一些相關的背景。

  王芃生(1893—1946),湖南省醴陵人,原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國際問題研究所中將主任,日本問題研究專家。1916年、1920年兩次東渡日本留學,分別就讀於日本陸軍經理學校和東京帝國大學經濟學部。1921年10月因赴華盛頓會議,提前從東京大學畢業,畢業論文為《由社會眼經濟眼論日本民法》,導師為高野岩三郎博士。1935年任駐日本大使館參事。著有《時局論叢》《日本古史辯證》等著作。據陳爾靖編《王芃生與台灣抗日誌士》一書所載《王芃生大事年表》(株洲市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1925年3月孫中山逝世之後,4月,王芃生「東渡日本,進行日本古語及古文書研究,竭力搜集各種書刊,如僧圓月的《日本紀》、[13]石黑浪六的《天地開闢史談》、那珂久世的《上世紀年考》等,[14]著有《日本古史辨證》《日本古史之偽造與山海經蓋國及倭屬燕之義證》等專著。這次在日本歷時將近一年。」[15]對這段經歷,王芃生本人的回憶僅有「至是予又得在日本作一年古語及其古文書之研究,以補我深究歷史文化之不足,由是已得略窺其偽造歷史之經緯」數語。[16]但是翻閱其1945年編成的詞集《莫哀歌草》,[17]可以得知這一時期相關活動的一些信息,即先是「客居東京」,到1925年秋寓居京都,1926年秋回國參加北伐。

  王芃生1944年(甲申)為其1925年(乙丑)所作《鶯啼序》的「補序」有言:「民國十四年秋,重遊日本西京。」他當時在京都的悠然生活可以從其《減字木蘭花 贈瀛洛寓主丙寅首夏作》窺見一斑。詞曰:

  幽人何許,只向綠蔭深處住。翠色當窗,修竹喬松蔚作涼。小樓閒話,煮黍浮瓜消永夏。偶為停車,共道當年是一家。

  從《莫哀歌草》所存作品來看,在京都期間最值得注意的是他與吉川幸次郎之間的交流。有如下作品為證。

  

  法曲獻仙音步韻別宛亭詞人丙寅首夏作

  啼徹哀鵑,候迴孤雁,剩得閒愁難了。度入新聲,贈來香句,才情似君多少。聽譜到消魂處,心隨管弦繞。漫焚草。待商量那時懷抱。空自許,應有古人傾倒。終恐少知音,盡風流誰愛高調。早不相逢,又匆匆人共花俏。單從容酬唱,半晌客帆飄渺。

  附吉川宛亭原作

  駝陌花淺,葦塘煙濕,九十春光都了。去國情深,送春人獨,知君斷魂多少。向晚照休回首,山如洛中繞。嘆芳草。正萋萋又添新恨,依舊布衣潦倒。候館喜相逢,感知音曾許同調。緩拍低吟,對晴空人靜風悄。恁一宵清話,怕早水天雲渺。

  金縷曲丙寅夏宛亭詞人於一本松留作長夜之談,悵然有感。

  一枕忘長夏。陟驚心,論文約屆,晚霞微赭。憤自沉時迷前路。萬戶燈光似畫。正倒屐,開軒相迓。浴服科頭饒天趣,喜詩人,風度同王謝。疏脫處,見瀟灑。清茶當酒消良夜。怕明朝,匆匆別去,幾時重把。細雨迎私涼未永,難得清宵共話。悵此後,誰憐風雅。剩有相思酬知,己且高歌寄意因君寫。浮世事,惹牽掛。

  採桑字夜話再贈宛亭詞人丙寅夏作

  燈前閒卻還鄉夢,話到芭蕉。夜雨瀟瀟。添段離情未易消。聯吟不覺天將蹺,猶說明朝。且駐蘭橈。如此風聲定有潮。

  吉川幸次郎(1904—1980),字善之,號宛亭。1923年考入京都帝國大學,師從狩野直喜、鈴木虎雄教授。1926年夏,吉川幸次郎與王芃生之間的傾情交往與唱和,可以說是一段佳話。

  王芃生還有兩首留別京都諸友的作品如下:

  臨江仙丙寅秋將歸國,京都諸友餞別,即席感賦。

  一

  久未休兵同是客,分明住去都難。驚魂夜夜不曾安。相逢無可慰,猶說願加餐。我為君歌君且舞,儼然蓮步姍姍。愁深莫遣強為歡。醒時饒白眼,醉後笑紅顏。

  二

  江戶春深欣邂逅,等閒復感飄蓬。重逢不易且從容。亂離分手去,風月幾時同。花影酒痕都是幻,邇來猶自疏慵。聰明故意學朦朧。但嫌沽味薄,羞道旅愁瘦。

  金縷曲丙寅暮秋將歸國參加北伐,新雨舊交聚飲於京都福合樓,賦此留別。

  海外初逢日。最關心,鄉音滿座,似曾相識。偶向樽前詢名貫,儘是天涯倦客。且勸酒同消今夕。聊慰孤情忘爾我,縱還家有夢無痕跡。愛此意,為浮白。故園雁斷烽煙隔。料殘紅飄零滿地。倩誰憐惜。回首黃台多少恨,瓜蔓何堪再摘。況此去東西南北。休道重來容易事,怕來時不是今群屐。回望處,漫相憶。

  以上列舉了這許多王芃生與吉川幸次郎唱和及贈別京都諸友的作品,有了上述背景,狩野直喜的《次王芃生留別韻》,就很好理解了。除了感情上的真摯的交流,「漫將余技列詩家,滿腹經綸書五車」。這是狩野對王芃生的文采和才華的稱讚,我們通過狩野的詩句,也可以窺見作為「詩家」(文人)的狩野直喜的風采,「人經憂患情彌摯,筆挾風霜詩自妍」。這裡的「憂患」意識和「風霜」之感,既是對王芃生其人其作品的同情與理解,也可以說隱含著對當時中國現狀的一種關切,更體現了一種有深厚歷史基礎的人文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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