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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詩運動」與俳句的影響

2024-10-13 10:49:46 作者: 吳廷璆

  (一)新詩的出現與「小詩運動」的興起

  中國的詩歌,直至本世紀初,一直是古典格律詩占據主流。1917年的「文學革命」開始後,白話自由詩開始大量湧現,並逐漸取代古典格律詩的地位,給中國詩壇帶來了巨大變革。

  新詩誕生的20世紀初,外國詩歌通過翻譯與介紹,陸續湧進中國。詩人們爭先模仿,新詩呈現空前盛況。然而,這個時期所創作的新詩無論其形式或內容方面,大多還不夠成熟,存在不少缺點。它們或為古典格律詩的現代翻版,或過分著重表達思想內涵,以致抒情性淡薄。這時的新詩需要注入新的血液。

  在這種背景下,周作人將日本的短歌和俳句介紹到中國,對新詩的創作產生了巨大影響。20年代初,中國文壇上出現了「小詩運動」,一時人們競相創作,小詩運動空前高漲。

  所謂「小詩」,據周作人定義,乃是「一行至四行的新詩」,其發生受印度和日本的巨大影響。[81]

  周作人還將「小詩」分成兩種,一種是以謝冰心的詩集《繁星》、《春水》為代表的哲理詩,另一種則是深受日本詩歌影響的俳句式抒情小詩。

  前者如冰心在《繁星·自序》中所說,乃是深受泰戈爾的詩集《飛鳥集》的影響,而後者則受日本的詩歌,特別是俳句的影響很大。小詩運動中對俳句的接受,首先應歸功於周作人對日本詩歌的介紹。

  (二)周作人對俳句的介紹

  周作人於1906年赴日留學,1911年回國,是「新文化運動」中的中堅分子。其創作的新詩《小河》就被胡適譽為「新詩中最初的傑作」(胡適:《談新詩》)。

  

  1921年5月,周作人在《小說月報》第12卷第5號上發表《日本的詩歌》一文,對松尾芭蕉、與謝蕪村、小林一茶、正岡子規等的俳句,以及和泉式部、香川景樹、與謝野鐵干、晶子等的和歌,逐一作了選譯並加以論評,向中國文壇詳細介紹了日本的和歌、俳句。周作人在文中指出,比起中國詩歌來,日本詩歌具有兩大顯著的特點:一是其形式較短,雖不易於長篇敘事,但若要描寫「一地的景色,一時的情調」,卻很擅長;另一點則是,由於字數不多,所以「務求簡潔精煉」,須追求餘韻。

  此後,周作人寫下大量的有關日本詩歌的介紹文章,提倡在中國詩壇上普及小詩,[82]這種主張立即受到其他詩人的熱烈歡迎。1922年1月,俞平伯、朱自清在《詩》創刊號上撰文表示贊同周作人的主張,呼籲詩人們創作小詩:

  日本亦有俳句,都是一句成詩(見周啟明先生所作的《日本的詩歌》一文)。可見詩本不限長短,純任氣聲底自然,以為節奏。我認為這種體裁極有創作的必要。[83]

  經過周作人的熱情介紹,俞平伯、朱自清的強烈呼籲,日本詩歌尤其是俳句受到中國詩人的注目。特別是它那描寫「一地的景色,一時的情調」的表現手法,成了詩人們競相模仿的對象,可以說,20年代初的詩人或多或少都曾作過小詩,大有小詩泛濫之勢。這個時期出版的主要作品,有汪靜之、潘漠華、應修人、馮雪峰的詩集《湖畔》,潘漠華、應修人、馮雪峰的詩集《春的歌集》,汪靜之的《蕙的風》,徐玉諾的《將來的花園》,何植三的《農家的草紫》等。

  (三)俳句對小詩的影響

  綜上所述,俳句式抒情小詩主要是在周作人的大力推動下步入中國文壇的。那麼,具體說來,小詩在哪些方面受到了俳句的影響呢?

  首先在創作手法上。正如周作人所述,俳句主要是表現某一瞬間的感覺,注重簡潔精煉,儘量留有餘韻,小詩亦是如此。如何植三的《夏日農村雜句》:

  清酒一壺,

  獨酌

  伴著荷花。[84]

  這首詩是描繪夏日農村風景的。獨自一人,清酒一壺,然有荷花作伴,未見孤獨之感。短短十字,便將夏日的農村風景美妙地凝縮起來,可謂小詩中的上乘之作。

  其次在外在形式上。在周作人介紹下,小詩亦漸漸使用語氣助詞、「季語」等俳句所特有的手法。如潘四(潘漠華)的《小詩》:

  七葉樹呵,

  你穿了紅的衣裳嫁與誰呢?

  1921年5月,周作人在《日本的詩歌》中翻譯俳句時,凡屬語氣助詞,一概用「——」來代替。如將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古池や 蛙飛び込む

  水の音」,譯為「古池——青蛙跳入水裡的聲音」;將小林一茶的俳句「秋風や むしりたがりし 赤き花」譯為「秋風——從前撕剩的紅花(拿來作供)」。然而,在同年11月所作的《日本詩人一茶的詩》一文中,周作人將上述一茶的俳句改譯為「秋風呵,撕剩的紅花,拿來作供」,在「秋風」後面加上了「呵」這一語氣助詞。不用說,這乃是周作人有意識地翻譯日本的語氣助詞。此後所寫的有關俳句的文章中,將「や」、「かな」、「けり」等語氣助詞,基本上都是用「呵」譯出。受此影響,其他詩人的小詩中,用「呵」的現象亦逐漸增多起來。

  有的小詩直接借用俳句的意象。如何植三的《落葉》:

  穿過了楓林,

  恍惚見了一個影子,

  我道是只蝴蝶,

  原來是一片落葉。[85]

  這首小詩,將作者穿過楓林時的一剎那錯覺巧妙地表現出來。秋日眼前晃動了一個影子,開始以為那是只蝴蝶,然仔細一看,原來它乃是一片落葉。其實,這種蝴蝶與落葉的意象組合,應該說是源自日本的俳句。荒木田守武有過這樣一首俳句:

  落花枝に帰ると見れば胡蝶かな

  (試譯)

  只道落花返枝頭,

  原來是蝴蝶。

  這首俳句在日本,雖然並沒有松尾芭蕉、與謝蕪村、小林一茶的俳句那麼有名,但是明治以後來日的西洋人卻對它抱有極大興趣,經他們帶回後,歐美立即將其看作日本俳句的代表作。據佐藤和夫考證,僅1896年至1914年的近20年間,該詩就譯作英文、法文、德文,共11次。[86]美國意象派詩人龐德(Ezra Pound,1885—1972)的著名短詩《在地鐵車站》:「人群中這些臉孔的魅影,濕黑枝頭的花瓣」,就深受這首俳句的影響。

  與前面所引小詩《落葉》相比,我們可以發現,兩者之間具有眾多共通之處。守武的俳句是將蝴蝶與翩翩飄落的花瓣意象重疊起來,而何植三的小詩則是將落葉比作蝴蝶。雖然在意象上有些順序顛倒,然而兩者基本上可以看成是結構相同之作。

  何植三在小詩運動中極為活躍,其詩集《農家的草紫》收錄了大量的小詩。他在自己創作的小詩中,刻意模仿日本俳句的季語、語氣助詞,並在自作的詩題中多用「句」字。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它受俳句之影響是極深的。這首《落葉》則可謂其典型例子。

  小詩在20年代初期,確在中國文壇上風靡一時,但是1924年以後,它便漸漸銷聲匿跡了。其原因來自各個方面,然而至少有兩點是確切的:僅僅是充滿抒情性,已不能適應矛盾日益尖銳的國內現實,再加之小詩的大量泛溢反而導致其本身趨向衰退。

  小詩運動衰退後半個多世紀間,由於中日戰爭的爆發以及隨後的歷史條件,日本詩歌再也沒有機會在中國得到如此注目的介紹與產生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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