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成三問的《臨刑詩》
2024-10-13 10:49:21
作者: 吳廷璆
除上述中日兩國外,在朝鮮文學史上,成三問的《臨刑詩》也廣為流傳。
成三問(1418—1456),字謹甫,號梅竹軒,李氏朝鮮第四代名君世宗之重臣,曾任集賢院學士,協助世宗創立「訓民正音」(朝鮮文字),為李朝初期的代表性學者之一。世宗去世後,繼之即位的體弱多病,兩年後病逝。其後,年僅12歲的端宗即位,通時野心勃勃的皇叔首陽大君(世祖)也開始剪除異己,伺機篡位,最終於1455年6月以禪讓形式迫使端宗退位。成三問等先朝重臣認為此舉有悖於君臣之道,於世祖即位後第二年,計劃乘世祖接見明朝使節之際將其暗殺,終因事敗未遂,成三問、朴彭年、俞應孚、李塏、何緯地、柳誠源等六人或被處死或自殺,被稱為「死六臣」。而金時習、南孝溫、元昊、李孟專、趙旅、成耽壽等六人,則從此遠離朝政,隱居山林,被稱為「生六臣」。他們或放浪形骸,或專心著述,其中金時習所撰《金鰲新話》成為朝鮮文學史上最初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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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故事作為朝鮮史上的重要事件而膾炙人口,長期在民眾之間廣泛流傳,成三問的《臨刑詩》,則作為其中不可缺少的一環而家喻戶曉,至今仍收錄於各種教材及辭典之中。
然而,據濱政博司調查,該詩並不見於成三問的文集《成謹甫集》,而是收錄於《死文臣文集》著所引的著《稗官雜記》,其內容如下:
南秋江作六臣傳,其李塏傳曰:鄰車載有詩云:禹鼎重時生亦大云云。朴彭年傳曰:光廟以領議政宴於府中,朴有詩云:廟堂深處動哀絲云云。成三問傳,不知何人添注於其下曰:「臨車載時有詩云:擊鼓催人命,回看日欲斜。黃泉無一店,今夜宿誰家?」余按《今獻匯言》,孫蕡宋潛溪高弟也。被罪臨刑,口占一詩曰: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此非成公之作明矣。實注者之誤也。
《稗官雜記》的作者魚叔權生卒年不詳,1525年為吏文學官,由此推斷,只是距離事件發生已過七八十年。據上述記載,不知何人在南秋江所作《六臣傳》中添注「臨車載時有詩云」,而加入成三問的這首《臨刑詩》,南秋江即前述「生六臣」之一的南孝溫(1454—1492年)。然現行本《六臣傳》中並無此詩,因此很難推斷此詩究竟何時為何人所插入。魚叔權亦以孫蕡已口占《臨刑詩》,而認定此處為「注者之誤」。因此朝鮮文學史中將此《臨刑詩》斷為成三問的實際創作,如濱政博司氏所述,尚缺乏有力的證據。[29]
另外,《成謹甫集》中收錄了一首題為「絕筆」的七言絕句:
食君之食衣君衣,素志平生莫有違。
一死固知忠義在,顯陵松柏夢依依。[30]
這首絕筆,與成三問臨終時所作的詩調《此身》風格頗為一致:
此身逝去化何物?
化為長松一株,挺立蓬萊山頂。
白雪滿乾坤,惟見長松獨青青![31]
二者皆借用《論語·子罕》中「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的典故,以象徵自己堅貞不屈的忠義氣節。誠如韋旭升先生所言,這首時調「境界甚高,是對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自我犧牲精神的一種歌頌」[32],可以說較為符合成三問臨刑前的實際心情。
雖然這首《臨刑詩》是否為成三問實際創作值得懷疑,但從《稗官雜記》所注「臨車載時有詩」云云的記載,我們也可理解為成三問於臨刑前口占了這首《臨刑詩》,這一點與孫蕡的「臨刑口占」頗為相似。[33]
據明·董轂《碧里雜存》卷上「孫蕡」條記載:
孫蕡(中略)坐為藍玉題畫誅。臨刑口占曰:「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死後,太祖聞知此事,曰:「有如此好詩,不覆奏,何也?」並誅監斬者。[34]
孫蕡臨刑前口占此詩,深得明太祖朱元璋讚賞,甚至為此而誅殺監斬官。此事另見梁憶《遵聞集》、鄧球《皇明詠化類篇》別集卷133、焦竑《玉堂叢語》卷七、曹學佺《石倉十二代詩選》、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甲集等,可見在明清時期流傳甚廣。指導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四庫館臣校錄《西庵集》時,於孫蕡「臨刑口占」詩後錄《明興雜記》,並評價道:「今頌此詩,蕡可謂一死生,而高皇亦憐才矣。」[35]足見四庫館臣仍認為此詩乃孫蕡之作。成三問對於此詩及其背景應該是相當熟知的,因此極有可能仿效孫蕡,臨行前「口占」了這首《臨刑詩》。當然,也不排除後人將上述孫蕡的故事附加在成三問傳中的可能性。
其後,著名學者趙翼(1727—1814)在《陔余叢考》卷二十四「孫蕡詩」條,引錄《碧里雜存》和《五代史補》,首次指出此詩實乃江為之作:
此詩乃五代江為所作。(中略)今乃移之仲衍(按:蕡字仲衍),何耶?豈仲衍被刑時,誦此詩以寓哀,聞者不知,遂以為仲衍自作,而董轂記之耶?(中略)《明史》於蕡傳,但云臨刑賦詩,長謳而逝,而不載其詩句,較為不露。然而臨刑賦詩,似亦以詩為蕡自作也。[36]
此外,趙翼還在《甌北詩話》卷十一「詩人佳句」中摘錄江為此詩,題作《臨刑口占》,惟首句中「衙鼓」作「鼉鼓」。[37]至於江為製作《臨刑詩》的情況,據北宋·陶岳《五代史補》卷五「江為臨刑賦詩」記載:
江為,建州人,工於詩。乾佑中,福州王氏國亂,有故人任福州官屬,恐禍及,一旦亡去,將奔江南,乃間道謁為,經數日,為且與草投江南表,其人未出境,遭邊吏所擒,份於囊中得所撰表章。於是收為與奔者,俱械而送,為臨刑,詞色不撓,且曰:「稽(嵇)康之將死也,顧日影而彈琴。吾今琴則不暇彈,賦一篇可矣。」乃索筆賦詩曰:(詩略)。聞者莫不傷之。[38]
可見,江為在臨刑前,曾仿效顧日影而彈琴的晉代名士嵇康,索筆而賦此《臨刑詩》。當然,通過前述考察我們可知,江為所賦此詩亦非本人原創,不過是對傳為陳後主所作《臨行詩》稍加改動而已。其中將後兩句「黃泉無賓主,今夜向誰家?」改作「黃泉無旅店,今夜宿誰家?」並未後世《臨刑詩》所沿襲,如金文京教授所述,反映了唐代以後人們出行時普遍住宿旅店這一旅行條件的巨大變化。[39]
那麼,江為又是如何得知傳為陳後主所作的這首《臨刑詩》的呢?或許這與該詩的流傳區域有關。如周作人、濱政博司氏所言,中國流傳的《臨刑詩》大都與南京這一地緣有關。江為曾「詣金陵求舉,屢屢黜於有司,怏怏不已」(《唐才子傳》卷十),為求舉而在南京滯留過,應該有機會接觸到這首詩。只不過,亡國之君陳後主離開南京時,雖然對前路充滿不安,但並無馬上要赴黃泉的緊迫感。而對於臨刑在即的江為來說,《臨刑詩》中所描繪的一切顯得更加緊迫和悲壯,更為符合當時的心情。這一點,一直為後世的《臨刑詩》所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