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陳後主的《臨行詩》與大津皇子的《臨刑詩》
2024-10-13 10:49:19
作者: 吳廷璆
如前所述,在陳後主的《臨刑詩》被發現之前,中日兩國不少學者推測中國的《臨刑詩》可能是受大津皇子《臨終詩》的影響。但自從小島憲之博士由《淨名玄論述略述》中發掘出陳後主的《臨行詩》後,我們可以推斷大津皇子的《臨終詩》是受陳後主《臨行詩》影響的結果。
《淨名玄論略述》為日人智光對中國隋代著名三論宗高僧吉藏(549—623)所注《淨名玄論》的註疏。作者智光,日本奈良時期著名僧人,俗姓鋤田連,後改為上村主。從奈良元興寺高僧智藏學習三論,除《淨名玄論略述》四卷外,尚著有《般若心經述異記》一卷、《大般若經疏》二十卷、《法華玄論略述》五卷、《中論疏記》三卷等,今唯有前二書傳世。
《淨名玄論略述》的撰述年代不可考,據小島憲之博士考證,大約成書於八世紀中葉,與《懷風藻》屬同一時期。其中卷一本中對吉藏大師「至長安,懸芙蓉曲水日嚴精舍」的下列註疏,有助於我們清楚地了解陳後主《臨行詩》的創作背景,現摘錄於下,其中括號內為筆者改正之處。
如有傳曰:後周終王號少帝闡,將諸大夫京(享)祀先廟。掌客之臣揚(楊)堅有二美女與一男,男是揚(楊)光也。堅使此二女舉觴上帝,帝感於二女好色,即敕之曰:「欲納其弟女耳。」堅乃獻之。仍納此女而棄先妃,寵愛甚重。經乎三年,女啟帝曰:「欲見父焉。」乃詔:「莫過三日,歸矣。」女退語父:「欲帝位乎?」父曰:「若似朝花,一日得耳。」女曰:「欲齎銛刀。」遂置靴里而入宮中。帝善非違約,甚為燕樂而臥。女以銛刀密刺帝頸,乃出敕曰:「揚(楊)堅入宮,因寵愛女而讓位于堅矣。」堅乃施行云:「威憲去可去,用可用。不知所以然之,忽行此事。」已獲天下,群臣皆服,無敢出異言者。躬治萬機,其勢亦爾。堅乃兼文武遠振威德,次其子光襲於帝位,然即隋有二君,合三十八年。堅初年號開皇二十年,次年號仁壽四年,光年號大業十四年。
凡陳合五主三十二年,從大將軍陳霸先至舛(叔)寶。舛(叔)寶在位八年,以己酉年正月為隋揚(楊)堅所威(按:「滅」之誤)。舛(叔)寶之臣號曰妙景,其妻妍美,王聞感念,乃任以景將軍,居戍隋之南境,而集其妻納於宮中。晿乃言:「戍境有限,無所奈何。心雖甚悔,今無所為。」遂生叛逆,使人告隋朝曰:「舛(叔)寶無義失道,虐惡甚之。」堅固作色而怒曰:「天授不取,還受殃耳。」乃以揚(楊)光為大將軍,率諸兵卒,度江伐陳。臨發之日,堅語光等:「朕聞其吉藏者,善達法門,宜申誠心要請之。至今伐於陳,豈貪其地乎?良由有道之王耳。」以鐵瑣與鼓權為浮梁而度□津,景前導而伐之。遂平其城而囚執舛(叔)寶並子。光乃申堅意確請,大師撫嘆而應之。既已,還於長安矣。寶發路詠曰:「鼓聲推命役,日光向西斜。黃泉無客主,今夜向誰家?」及度□津至樑上,寶詠曰:「聞道長安路,今年過□津。請問浮樑上,度幾失鄉人。」遂至於隋,諸家大人看之感慕。寶子入宮,堅便(使之誤)為詠。詠曰:「年少未敢言,口詠牆上草。生處非不高,但恨逢霜早。」又作詠曰:「野林無大小,山花色並鮮。唯有權折枝,獨自不知春。」
然堅目大師之前預造日嚴精舍,遂及至,自躬出迎之,止諸其中,事以國師之禮,勸請傳法,暨於光辰,彌復敬重。於是大師興隆大法,仍制淨名玄等,稟法之徒,百千萬眾。……[19]
本文為敘述吉藏大師從建康移至長安之歷史背景,引用某「傳」而穿插了兩個故事。首先是北周最後的皇帝——少帝闡看中了隋文帝楊堅之女,遂納為妃。然該妃為使乃父楊堅即位,而將少帝刺殺。另一個則是陳後主叔寶為奪取將軍妙景之妻,將妙景調任南方國境,妙景遂棄陳投隋,最終將陳消滅。當然,上述故事並不見於正史記載,傳抄過程中又出現不少基本性錯誤(如楊堅之子「楊廣」誤作「揚光」);從其生硬的文體判斷,該文絕非出自中國文人之手,應是日人根據當時流傳的故事著錄而成。所本典籍,據金文京教授考證,或為《開業平陳記》之類的雜史類著作。[20]《開業平陳記》見於《隋書·經籍志》史部·舊事類及《新唐書》《舊唐書》藝文志·雜史類,後失傳,元·陶宗儀所編《說郛》卷45輯有《平陳記》一卷,疑為其逸文。「開業」為隋文帝年號「開皇」與隋煬帝年號「大業」之合稱,從書名判斷,該書主要記載隋滅陳的一些趣聞逸事。
那麼,智光又是從何處了解到這些趣聞逸事的呢?據推測,應自乃師智藏處獲知。據《懷風藻》記載:「釋智藏者,俗姓禾田氏,淡海帝世遣學唐國,時吳越之間有高學尼,法師就尼受業,六七年之,學業穎秀。(後略)」[21]智藏於淡海帝即天智天皇時在吳越之地留學長達六七年,期間當然有機會接觸到上高數趣聞逸事。當時唐朝處於高宗時代,隋滅陳的故事尚廣泛流傳。上述陳後主父子詩或非本人所作,而為後人假託,但無論如何,智光從乃師智藏處得知這一傳說,而將其記錄到《淨名玄論略述》之中。
至於大津皇子如何而接觸到這些材料。據《日本書紀》持統天皇稱制前紀記載:「皇子大津(中略)及長有才學,尤愛文筆。詩賦之興,自大津始也。」可見皇子對中國文學之熱愛。另外,《懷風藻》對大津皇子記載如下:
皇子者,淨御原帝之長子也。狀貌魁梧,器宇峻遠。幼年好學,博覽而能屬文。及壯愛武,多力而能擊劍。性頗放蕩,不拘法度。降節禮士,由是人多附托。時有新羅僧行心,解天文卜筮,詔皇子曰:太子骨法,不是人臣之相。以此久在下位,恐不全身。因進逆謀,迷此詿誤。遂圖謀不軌,嗚呼惜哉!蘊彼良才,不以忠孝保身,近此兼豎,卒以戮辱自終。古人慎交遊之意,因(固)以深哉。時年二十四。[22]
此處言大津皇子為淨御原帝即天武天皇的長子,而據上述《日本書紀》記載,實為第三子。由於皇子禮賢下士,身邊聚集了不少人才,甚至包括新羅僧人。我們可以推測,皇子在這種博覽群書、廣交賢才的過程中,當然有機會接觸到前述陳後主的《臨刑詩》。
朱鳥元年(686)十月,天武天皇駕崩後不久,大津皇子被告謀反,隨即被賜死於自宅「譯語田舍」(《日本書紀》持統天皇稱制前紀),其實這是皇后(後即位為持統天皇)為確保其親生的草壁皇子順利即位而使出的一個政治陰謀。
皇子於臨刑前吟作的這首《臨終詩》,雖然脫胎於陳後主的《臨行詩》,但在句式、押韻、用詞等方面還是可以看出一些改動的痕跡,如將第一、二句次序顛倒,改變韻腳,以及用詞上的刻意雕琢等。如果我們仔細比較兩者的基本詞彙如「日光—金烏,黃泉—泉路,今夜—此夕」等,便可發現,陳後主的《臨刑時》用語非常淺顯,幾近日常口語,似為脫口而成,而大津皇子的《臨終詩》則力求典雅,刻意認為是在前者的基礎上雕飾而成。
當然,作為漢詩,大津皇子的《臨終詩》也存在一些問題。首先,該詩與其他同類《臨刑詩》的最大區別,在於押韻的不同。除此之外,其他所有《臨刑詩》皆用「斜」「家」作韻腳,押下平六麻韻。而此詩由於第一、二句顛倒了順序,以致全詩的韻腳變成「命」「向」,這顯然不合近體詩的押韻規範。但如金文京教授所言,此類以中古音「曾梗攝(ing)」與「江宕攝(ang)」押韻的例子另見於智藏的《秋日言志》(情·聲·驚·芳)及葛野王的《春日玩鶯梅》(聲·情·陽·觴),只是如此押仄聲韻的詩在《懷風藻》中亦屬絕無僅有。
其次,末句的「此夕誰家向」並不符合漢語規範。雖然小島憲之博士曾花費大量篇幅考證,此句中的「此夕」一詞與出自《詩經·綢繆》中「今夕何夕兮,見此良人」的詩語「今夕」不同,很少見於中國詩歌,應屬於「和習表現」即日本人創造的表現方式,但實際上這種說法不能成立。只要我們翻閱一下逯欽立編《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華書局1983年版)中收錄的六朝時期詩歌,便可發現使用「此夕」的例子也是時有可見。如:
誰能當此夕,獨處類倡家。(梁宣帝《月夜閨中詩》)[23]
此夕甘言宴,月照露方塗。(北齊·魏收《月下秋宴詩》)[24]
愁人當此夕,羞見落花飛。(隋·李奉貞《酬蕭侍中春園聽妓詩》)[25]
此夕未央宮,應照仙人掌。(隋·許儀《暮秋望月示學士各釋愁應教》)[26]
此夕窮途士,鬱陶傷寸心。(隋·李密《五言詩》)[27]
可見,「此夕」在六朝時期的詩歌中還是較為常見的一個詞語。
與此不同的是,句中後半部分「誰家向」可謂典型的「和習表現」。由於中日文語法結不同,此處雖符合日文的語法結構,卻覺不符合漢語規範。雖然為避免這種矛盾,日本大多數教材將此句改作「此夕離家向」,但即便如此,以漢語習慣,「向」字後面還是缺少表示方位的名詞。關於此點,江戶時期的著名學者荻生徂徠就曾在《文戒》中指出過「『誰家向』以下屬和語,可笑!」「宛然和人之聲口」。
另據《萬葉集》記載,大津皇子在臨死前,還曾作如下和歌:
大津皇子被死之時磐余池陂流涕御作歌一首[28]
百伝ふ 磐余の池に 鳴く鴨を 今日のみ見てや 雲隠れなむ(卷三·416)
(試譯)磐余池裡鴨悲鳴,今日見罷雲中隱。
以前,皇子可以盡情地欣賞在自家附近的磐余池中鴨子們嬉戲鳴叫,但自己馬上就要死去(雲中隱),今後再也見不到它們歡快的姿態了。鴨子們也在不停地悲鳴,似乎在與皇子作最後的告別。歌中以悲鳴的鴨子為意象,表達了作者對生的無限眷戀之情。這首歌與前述的《臨終詩》一道,成為日本文學史上的千古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