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筆札華梁》體勢論
2024-10-13 10:38:33
作者: 吳廷璆
《筆札華梁》體勢論,主要在《文鏡秘府論》地卷《八階》。「八階」是:一、詠物階,二、贈物階,三、述志階,四、寫心階,五、返酬階,六、贊毀階,七、援寡階,八、和詩階。《八階》,當出《筆札華梁》,《文筆式》有類似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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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寶龜院本等注可以知道,有佚名《詩格》稱「八階」為「八體」。因此「八階」之「階」猶體。《唐書·音樂志》:「六變爰闕,八階載虔。」註:《明堂》曰「一堂九室,四門八階。」是為「八階」所本。據《小學紺珠》,「後魏置九品官,各置從,凡十八品,自四品以下,每品分為上下階,凡三十階。」孟郊《喜符郎有天縱詩》:「念符不由級,屹得文章階。」所以,「八階」之「階」蓋由音樂之音階,進而為品第之階,文學之階。但這八階,既不論具體詩文作法,也不論風格審美範疇,而是分析詩文不同題材內容,這是因為作者認為,題材內容不同,詩文體貌也不同。
「八階」可以分為幾類。詠物階是一類。從不同角度描摹歌詠某一事物,這種詩體流行於六朝,也為初唐詩人所喜愛。初學作詩者,詠物詩往往是一種很好的練習。這也可能是《八階》作者要提出詠物階的原因。詠物詩盛行於六朝,舉例詩可能為《八階》作者自擬,未必是六朝人所作,卻帶有六朝詩風。例詩一詠美人:「雙眉學新綠,二臉例輕紅,言模出浪鳥,字寫入花蟲。」前二句當寫美人之貌美,其雙眉如新綠之柳葉,其臉頰又象春天的桃花一樣泛著輕紅。後二句可能寫美女多才,出浪鳥可能說其巧言如流,有如浮鳥在水,入花蟲可能形容美人字體優美,有如翩翩入花之蝴蝶。例詩二一說為詠露,可能還是詠雨之詩,不過似乎不是很大的雨。詩曰:「灑塵成細跡,點水作圓文。白銀花里散,明珠葉上分。」雨把空中灰塵洗落地上,就成一處處細跡。雨點落在水面就產生圓圓的波紋。雨滴灑在花里葉上,有如白銀、明珠。詩的藝術性並不高,如果拿到宋代比如蘇軾那裡,可能要受到嘲笑,但對於初學詩者來說,卻是淺顯易懂。它的意義,也就在讓初學詩者入門。「釋曰」說:「聞神嶺而賦金花,睹仙蓬以歌玉葉。」這可能是說,要用金花玉葉這類詞歌詠神仙之境。就是說,吟詠某種事物,有一些常用的語彙。初學者掌握這類語彙,就很容易入門。「釋曰」又說:「或思今而染墨,乍感昔以抽毫。」這可能是說,詠物詩也可以思今感昔。所謂思今,可能是詠懷,所謂感昔,可能指詠史覽古之類。《八階》作者所要提供的,就是這類習用的體式。
贈物階、述志階、寫心階是一類。
述志階比較好理解。所謂述志階,是述寫心志之體。從例詩和「釋曰」來看,主要是抒寫慷慨壯大之志。如例詩一:「有鳥異孤鸞,無群飛獨漾。鶴戲逐輕風,起響三台上。」孤鸞已是孤高,而有異於孤鸞,無群而能獨自高飛,則比孤鸞更為孤高志大。逐輕風而響於三台之上,所謂「三台」,天有三台,地有三公。這是寫其人志在三公,也是志在非凡。例詩之二:「丈夫懷慷慨,膽上涌波奔,只將三尺劍,決構一朱門。」以三尺之劍而與朱門決構,其膽其識有如奔流涌波,也是寫慷慨之志。「釋曰」說的「燕雀之為易測,鸞鳳之操難知」,「候雁銜蘆,騰龍附雲」,是說,可以用這類比喻來表志述懷。因此「釋曰」末尾說:「坦蕩之位(當作『志』)既陳,慷慨之雄是立。」
寫心階也是陳述心情。但從例詩和「釋曰」來看,所謂「寫心」,主要是陳述友情。如例詩之一:「命禮遣舟車,佇望談言志。若值信來符,共子同琴瑟。」從詩意來看,詩人慾遣舟車,設禮以召賓客迎友人,佇望以談心志,但賓客並未如約而來,因此詩說「若值信來符,共子同琴瑟。」就是說,若蒙如約惠顧,則當與子交談融洽,有如琴瑟相和。這是寫一般友情的。又如例詩之二:「插花花未歇,熏衣衣已香。望望遙心斷,淒淒愁切腸。」當日所插之花其色未歇,今日方熏之衣香氣正濃。寫花未歇,寫衣已香,都是寫對意中人思念之深。但看來意中人久思未歸,因此有遙望腸之句。這一例詩所寫,似是意中戀人。「釋曰」說:「春光暖暖,托青鳥以通言,夏日悠悠,因紅箋而表意。若也招朋命侶,方事一斟兩酌,追舊狎新,如應三揮四撫。」這是說,青鳥、紅箋,飲酒、撫琴等,都是寫心階的習用意象事物。《八階》作者所要告訴人們的,就是寫這類詩的時候,怎樣托物寓意。
贈物階其實也是寫心志的詩體。不過寫法不同。這是以贈物為名表心著跡,如例詩一:「心貞如玉性,志潔若金為。托贈同心葉,因附合歡枝。」這是愛情詩,心貞志潔表示愛情的堅貞,而這種忠貞的愛情通過贈同心葉合歡枝來寄託其意。同心葉合歡枝既寓二人同心合歡之意,同心葉即蓮葉,又含「蓮」(「戀」)字。這其實也是借物寓情,不過借所贈之物以寓情。又如例詩二:「合瞑刺縫罷,守啼方達曙。帶長垂兩巾,代人交手處。」這是送別情人時之作。徹夜刺縫長長的衣帶於送別時相贈。交手是攜手送別之意。古人將別,則相執手,以見不忍相遠之意。但從「代人交手處」來看,詩人是托人送別。托人於交手送別之時贈物以寄遠別相思之情。這也是借所贈之物以寓情,親手所縫長長的衣帶,寄寓著久長的思戀之情。「釋曰」說:「乍遺葐蒀之菉葉,時贈滴瀝之輕花。假類玉以制文,托如金而起詠。」「假類玉以制文」是指「心貞如玉性」句,「托如金而起詠」指「志潔若金為」。至於「菉葉」「輕花」,當指「同心葉」和「合歡枝」。這都是對第一首例詩的說明。未見第二首詩的說明。這個「釋曰」也是告訴人們,寫這類詩,可以用「金」「玉」之類事物表現忠貞之情,用綠葉紅花之類意象,寄託心中戀情。
同是抒寫心志,而分為「述志」「寫心」「贈物」三種,可能因為慷慨之志、友情、戀情這三類題材人們寫得比較多,也是初學詩者容易入門學習的。這三種詩,其實都用托物寓意的手法。但可能所託之物各有不同,特別是贈物階,借所贈之物以寓意,更符合這一類詩所寓之情的特點。因此要分作三類詩體。這也當是考慮到初學者易於掌握。
贊毀階和援寡階是一類。這是用二種不同的襯托手法。
所謂贊毀階,是通過貶毀一方,以更好地讚譽另一方。例詩之一:「施朱桃惡采,點黛柳慚色。」這是寫美人化妝,施朱色於口唇而使桃花自惡其采,點黛色於眉毛而使細柳自慚其色。通過貶毀桃花細柳來讚譽妝色之美。例詩之二:「皓雪已藏暉,凝霜方疊影。」從「釋曰」的解釋來看,此詩的描寫對象似為練葛。詩為說甚至皓雪凝霜之白都不得不藏匿其潔白之暉光影象。這也是通過貶毀雪和霜來極言練葛之白。「釋曰」說:「贊此練葛無方,毀彼羅紈取證,既近辱緹錦,亦遠恥霜雪」。從這個解釋來看,讚譽練葛之白,除用「遠恥霜雪」之外,還可以貶毀羅紈緹錦的手法。「釋曰」又說:「至如梁家畫黛,漢女久已低顏,宋里施朱,江妃故宜斂色。」這當是對例詩之一的說明。用贊毀的手法來寫美女,除詩中的桃花細柳之外,還可以用別的美女,如說甚至美貌的漢女和漢妃也要低顏斂色之類。
援寡階也是一種假託烘襯的手法。寡是弱小,也是孤獨、孤單,援是援助。「釋曰」有明確說明:「既憑有功,亦假託於信。」所謂「憑」是憑藉、憑附之意,所謂「信」,是可憑信之物。詩中表現的情、意,是抽象的,無可憑信的,藉助某種具體的可憑信的事物,加以烘托映襯對照,便形象化,具體化了。直接的孤立的寫某一事物,往往難以表現,往往顯得孤單弱小,藉助他物,便能得到更為突出的表現。可能這就是所謂的「援寡階」。例詩之一:「女蘿本細草,抽莖信不功。憑高出嶺上,假樹入雲中。」世間之弱者,本須憑藉強者始能顯其名而立其身,若是求仕,則須憑附權勢者方能平步青雲,這種意趣情思,是抽象的,無可憑信的,而借女羅這一意象象徵地寫出,便顯得形象具體。求援以入仕這一思想也就得到了充分表現。這一例詩可能就是士子為求入仕而投詩求援之作。這一詩例,可能既是這一手法的比喻性說明,同時又是這一手法的具體運用。例詩之二:「愁臨玉台鏡,淚垂金縷裙。」這當是寫愁思的。愁思本是抽象不易表現的,但詩中藉助玉台鏡、金縷裙這些意象。玉台鏡、金縷裙為華貴之物,而有愁,有淚,是為反面襯托,因此愁因臨玉台之鏡而愈顯,淚垂於金縷之衣而更悲。「釋曰」又說:「且復何異鸞鏡絕塵,遂寫如花之嫩頰,龍津屏浪,乃照似月之蛾眉。」為寫美人如花之容顏,似月之蛾眉,而藉助鸞鏡絕塵,龍津屏浪這些意象。如花之容顏因照明淨之鸞而更顯其美,如月之蛾眉因臨平靜之龍津而空現其媚。「釋曰」又說:「登岩眺遠,陟嶺瞻高。此乃假彼敷榮,因他茂實。」這是說,登岩陟嶺,方能眺遠瞻高,敷榮茂實,則須假彼因他。也是要假借某物以烘托映襯之意。
贊毀階是反面襯托的一種,援寡階是正面襯托的一種。提出這二階,可能就是讓初學詩者了解,作詩既需用襯托的手法,既可以正面襯托,也可以反面襯托。說明襯托手法是多種多樣的。
返酬階和和詩階是又一類。這二種都是和答之作,但作法有不同。
關於返酬階,小西甚一和興膳宏的解釋可能都有誤[7]。返酬階可能是酬答體的一種,酬是應對,對答。張衡《思玄賦》:「有無言而不酬兮,又何往而不復。」舉有兩首例詩。例詩之一:「盛夏盛光炎,燋天燋氣烈。」例詩之二:「清階清溜瀉,涼戶涼風入。」「釋曰」說:「此述涼秋,彼陳盛暑。」從這個「釋曰」可以知道,這種酬答體要從相反的方面著筆,就是說,彼方寫暑,此方須對涼,彼方寫夏,此方須對秋。這可能就是針對所舉例詩,「彼陳盛暑」正是指的前詩,「此述涼秋」正是指的後詩。一「此」一「彼」,顯然相為酬答。相為酬答,所以前後不是同一詩。既然不是同一詩,因此「烈」和「入」不合韻。小西甚一看到這「不是連續性的句子」,是對的,但把「解作兩聯是同一詩的不同地方的詩句集中列舉出來」卻有誤。文中稱「又曰」,也可能有誤。這與「和詩階」可能有些相似,但從例詩看,句型還必須相偶(例詩兩詩均用雙擬對)。更主要的,是這種酬答必須從相反的方面著筆。涼須對暑,夏須對秋。返:猶反,違背,王充《論衡·案書》:「言多怪,頗與孔子不語怪力相違返也。」一本作「反」。返酬階即反酬階。「釋曰」又說:「九冬雪狀淒人。三春風光可玩。」這可能也是說,作詩一方敘九冬雪狀,酬答一方則須敘三春風光。也是說酬答詩要從相反的方面著筆。從這個解釋看,應該還有描寫九冬三春的例詩,可能這類例詩被刪去了。
「和詩階」各家解釋也不一。維寶《文鏡秘府論箋》認為講山水日月應對偶,小西甚一認為指景與情相和,渾然一體的表現,興膳宏認為指作詩時外界和心情調和,以心冥合於自然界,似均非和詩之意。其實,所謂和詩階,和返酬階一樣,是指彼此酬答唱和之體,「釋曰」說的「彼此宮商,故稱相和」,「酬采答詩,言往語復」,應當就是這個意思,而不指同一人同一詩須情景相和。不同的是,返酬階須從反面應對,但和詩階卻不同。「釋曰」說:「彼既所呈九暖,此即復答三春。兼疑(當為『擬』字之誤)秋情,齊嗟夏抱。染墨之辭不異,述懷之志皆同。」這是說,和詩階則要完全依對方詩意作答。「彼呈九暖,此答三春」是說對方寫的是春意,答詩也要體現春之意。九暖三春都是春意。「兼擬秋情,齊嗟夏抱」,是說唱和雙方或都要描述秋情,可都要嗟詠夏抱。這就叫「染墨之辭不異,述懷之志皆同」。例詩之一:「花桃微散紅,萌蘭稍開紫。客子情已多,春望復如此。」例詩之二:「風光搖隴麥,日華映林蕊。春情重以傷,歸念何由弭。」二首例詩應該是一唱一和,前詩為唱後詩為和。二詩都為客子思歸而作,故一曰客子情多,一曰歸念難彌。又都以春光襯托,故一曰花桃散紅,萌蘭開紫,一述風動麥浪,日映林蕊,一稱春望,一言春情。「釋曰」引王斌之言:「無山可以減水,有日必應生月。」山應之以水,日應之以月,都是和詩階的作詩方法。
要之,返酬階與和詩階,一從反面作答,一根據對方作詩之意唱和。
《八階》所列的八種作詩體式,並不是嚴格的分類。有些其實可以重合。比如,詠物也可同時述志寫心,唱和返酬之詩也可以用贊毀援寡的手法。這只是常見的八種作詩體式,是初學作詩所須學習遵循的入門體式。「八階」之階,是由音樂之音階,進而為品第之階,文學之階,是指文學的入門之階。《八階》的意義,仍然是它的普及性高於理論性。
注釋
[1]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下),參《文鏡秘府論匯校匯考》該條校釋。
[2]說見中澤希男《文鏡秘府論札記續記》,日本《群馬大學紀要》人文科學篇第4、5、6卷,1955—1957年。
[3]傳本皎然《詩議》「詩對有六格」中「一曰的名對」。
[4]傳李嶠《評詩格》「詩有九對」一曰「切對」,傳李嶠《評詩格》實為崔融之說,則崔融有切對之稱。不過東卷「第一的名對」之下未見崔融之說。
[5]東卷序《論對》:「其賦體對者,合彼重字、雙聲、疊韻三類,與此一名;或疊韻、雙聲,各開一對,略之賦體;或以重字屬聯綿對。今者,開合俱舉,存彼三名。」正說明這一點。
[6]朱承平《對偶辭格》第三章「連珠對」說,《文鏡秘府論》對這類連珠對分為句首、句腹、句尾幾類,「弘法大師雖然沒有說明這種分類的價值和意義,但從疊音詞在不同句位上所起的不同作用,就可以看出位序先後對疊音詞狀物抒情的不同影響。從詩歌語言修辭運用的角度上看,詩人重視並注意蛭疊音詞在對偶中的位序問題,是十分必要的。」文映霞博士論文《語言學視野下的〈文鏡秘府論〉「二十九種對」》第二章第二節第127頁:「《文鏡》引錄了分別用於句首、句腹和句尾的重字、疊韻和雙聲的例子,合共有九種形式。重字、疊韻或雙聲在句中的使用位置不同,有不同的藝術效果,以上列頭幾組的重字『賦體對』為例,句首重字能夠突出物象的情態,而句腹和句尾重字,雖然也是對前面物象的敘述說明,但表現力較句首重字弱一點。」盧按:「第七賦體對」並非弘法大師的說法,也看不出句腹和句尾重字,其表現力較之句首重字弱一點。之所以細分句首、句腹、句尾,當反映另外的文學思想。
[7]小西甚一《研究篇》說:「據釋,似是說,把春和冬,夏和秋這樣相異的東西互為對照。但是,『烈』和『入』不合韻。例詩冠以詩曰以及又曰,即使從這一點看,也不是連續性的句子。這是不成為對照的。這是一個疑問,但可以解作兩聯是同一詩的不同地方的詩句集中列舉出來。」興膳宏《文鏡秘府論譯註》說:「如例詩,夏和秋,冬和春這樣不同季節的景象,用別的詩來呼應。是否適應季節之外的主題,只從本章的說明難以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