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關於抄卷的情況

2024-10-13 10:37:51 作者: 吳廷璆

  內容的造偽和抄卷的造偽有聯繫,也有區別。我們現在來看抄卷的情況。

  關於山田家本《文筆眼心抄》抄卷,山田永年氏《文筆眼心抄釋文》序有描述,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的描述更詳細[41]。關於西村兼文造偽,包括《文筆眼心抄》抄卷造偽的情況,陳翀教授兩篇論文引日本著名的書志學家庄司淺水書志學隨筆《贗本物語》及林若樹所撰《西村兼文逸話》和《若樹隨筆》也有詳述。根據這些材料,我們可以發現一些問題。

  一、庄司淺水《贗本物語》說[42]:

  西村兼文又是製作膺本古書的名手,他多用古寫經之舊紙,從經卷中搜尋到所需要的舊字體,將其製作雕版印刷成古書。……

  兼文又不知道從那裡搜集到了一些古活字以及舊紙張,將其偽造成刻有延喜十三年(913)二月五日之刊記的《文選》殘葉,又偽造「源親房印」印之於上。再按上其偽造的一個所藏寺廟的印章(聖壽禪寺)之印。……兼文還採取同樣的手法,偽造了唐天祐二年(905)九月八日刻之陶淵明《歸去來辭》,這又是一份難辨真偽的精巧之物。

  林若樹《西村兼文逸話》說[43]:

  某年,粟田口青蓮宮發現了用仿古中活字印刷的《歸去來賦》十五頁,皆數百年前之物。兼文得知之,在其末端印上唐之年號,偽稱其為唐版。……

  兼文還曾取狩谷掖齋所藏宋版《孝經》之復刻薄葉,將掖齋之印剜去,在其上覆蓋天山(義滿)之印,再將其裱裝,偽稱其為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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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文筆眼心抄》,山田永年氏《文筆眼心抄釋文》序稱,此「為一大長卷子,書法超妙,紙墨俱古」[44]。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有更詳細的描述:

  前述的本子是《眼心抄》唯一的傳本,現為山田長左衛門(壽房)氏所秘藏(收藏於金漆楷書「皆山樓藏」的漆塗的函中,這個函書為故和田智滿大僧正的手筆。皆山樓為壽房氏的先考永年氏的雅號,同函收有前述的《大師御作目錄》,粘葉裝一葉。里書「嘉祿三年七月十四日於大原鄉實相院書寫了」,有「東寺之印」的方形朱印。《眼心抄》於昭和九年一月三〇日被指定為國寶)。緞子裝的卷子本,扉頁置有總金泊,配有刻有正倉院樣子金具的水晶軸。全長六丈七尺八寸,高九寸五分五厘,寬約一尺九寸的白麻牋三十七葉。首尾二葉之外,各葉三十二行,偶而三十三行。每行二十至二十三字,書寫於寬約五分五厘的墨界中。卷首內題部分闕失,只存「文筆」二字。其下有「永年珍藏」的方形朱印,各葉的繼目也有「永年」的印記。序文六行,接著是目錄,第二葉開始是正文,目錄自四十四凡例至句端,錄有十九目,各目之上硃筆標有一至十九的數字。本文如目錄那樣完結,加有硃筆或墨筆,目錄八種韻中「疊連韻」的「連」字是正確的草體,而在其右墨書,從這點大概可以推測,朱書可以認作是和本文的書寫同時或同時代,墨書大約在平安中期以後,大概是不習慣寫草書者所寫。從這點也可以知道,當時另外還有異本存在。這也和據撰書目錄推定異本存在這一情況相符,不過有註記的地方並不多[45]。

  現在所知,小西甚一是見過這一抄卷的極少數人之一,他的描述,是現存唯一詳盡的描述,這段描述對於《文筆眼心抄》的辨偽尤為重要,因此把它詳錄如上。從這些材料可以發現很多問題。首先的一點,稍作比較不難發現一個明顯的不同,即以上列舉的西村兼文造偽的其他本子不論是《文選》殘葉,陶淵明《歸去來辭》,還是《孝經》,都是雕版印刷,而《文筆眼心抄》則是抄卷。這由前引小西甚一的描述可知,今存《文筆眼心抄》殘卷影印件也可以證明這一點。雕版印刷,可以反覆印刷,多次外售暴利。比如,據前引林若樹《西村兼文逸話》,西村兼文偽造陶淵明《歸去來辭》,便將其市貨於京都同仁間,價高者七圓半,價低者三圓半。據庄司淺水《贗本物語》,西村兼文偽造的《文選》殘葉,也被人競相出重金購買之,用同樣的手法偽造的《般若心經》,先是賣給某侯爵家,又賣給市島春城。作為抄卷,《文筆眼心抄》則只有一份,只能出售一次,牟利一次。

  二、庄司淺水《贗本物語》記西村兼文造偽的方法:

  他(指西村兼文)多以訪書之名到各個神社寺廟去尋訪古寫經,偷人眼目,將古寫經之跋文或識語割下,再將其粘貼於其他低俗之寫本的卷末,製作成偽卷,或是將古經卷卷末添上自己偽造的寫經之年月、寫經生姓名、所藏者姓名、識語、奉納者姓名等等,將無數之古經名卷變成缺憾之物。

  林若樹《西村兼文逸話》又記西村兼文偽造《文筆眼心抄》:

  或人曰:今某家藏所謂大師筆之古寫經本稱為東寺舊藏品。其末尾年號以及署名,為大師以後時期的經卷。兼文得之將卷末切斷,將其偽稱為大師筆而賣給某氏。某氏也經常將之作為神品而炫耀人前。後日,兼文將切斷之卷尾從袖中掏出,曰:「此斷簡乃先日割愛於君之末端,某氏求之甚急,因以之先示君。」某氏驚若木雞,只好隨之意將其購入。先深藏之家,某後又將其毀棄,對外至今仍將其之前所獲古經卷稱為大師真跡。

  這所謂東寺舊藏品之大師筆之古寫經本,陳翀教授認為即《文筆眼心抄》。此事《若樹隨筆》記述得更清楚:

  又京都山田永年氏藏之(空海)大師筆《眼心抄》,傳其本乃東寺舊藏之物。卷末署有年號筆者之名,乃大師之後之筆。兼文氏將其末端切斷,稱大師之筆,將其賣給山田氏。其中事由,予亦有所耳聞。[46]

  庄司淺水的記述有些不解。西村兼文何以能明目張胆地將神社寺廟珍藏的古寫經之跋文或識語割下,這可不是一般的偷人眼目所能為。另外,既然已從神社寺廟得到古寫經,這古寫經本身難道不值錢嗎?何以要割下其跋文或識語,使其變得殘缺不值錢,而去偽造另一低俗寫本呢?這且不論,即以庄司淺水的記述而言,稍加比較也不難發現,《文筆眼心抄》和其他經卷的造偽方法也有不同。他得到《文筆眼心抄》,並沒有將其他古寫經之跋文或識語割下,將其粘貼於《文筆眼心抄》的卷末。恰恰相反,他是將《文筆眼心抄》的末端切斷。他是稱此卷為大師之筆,將其賣給山田氏,但也沒有在其卷末添上自己偽造的寫經之年月、寫經生姓名、所藏者姓名、識語、奉納者姓名等等。切斷末端之後,卷子本身還是完整的。這從林若樹記述可以知道,前面詳引的小西甚一的詳細描述,說到六丈七尺八寸,是一個完整的長卷,也並沒有說到有剪貼的痕跡。這與其他經卷的造偽很不相同。

  從以上材料還可以知道第三點。西村兼文造偽的那些寫卷,內容都是真品。比如《文選》殘葉,雖非延喜古本,《文選》內容卻為真。偽造的唐本陶淵明《歸去來辭》、宋版《孝經》無不如此,古本為偽而內容為真。《文筆眼心抄》抄卷的情況也是如此。從上引林若樹《西村兼文逸話》和《若樹隨筆》的記述來看,他只是將其末端切斷,而原卷並未損壞。既然原卷並未損壞,則原卷所保存的內容應為真,換句話說,稱其為空海之筆為偽,而原卷內容則為真。現在所能看到的關於西村兼文造偽的材料,可以證明他偽稱空海之筆,但沒有一條可以證明他偽造了《文筆眼心抄》的內容。內容的偽造和古卷的偽造是兩回事。偽造古卷,未必偽造內容。這樣看,結合前二節的分析,《文筆眼心抄》的內容應該不是偽造的。

  四、即就抄卷而言,也未必不是古卷。不論林若樹《西村兼文逸話》還是他的《若樹隨筆》,都說這是「大師以後時期的經卷」,「大師之後之筆」。關於這一點,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有詳細描述。他分析書體風格,指出其中書風為沒有和風的純草,旨趣近於空海「十七帖」,一些異體字的寫法也頗類「十七帖」。他由此推斷,「這是平安時代初期的實物」[47]。前文引小西甚一也說到,《文筆眼心抄》抄卷「墨書大約在平安中期以後」,他在《研究篇(上)》另一處又說:「《文筆眼心抄》的筆跡讓人想到在正倉院御藏僧綱狀的真濟的書風。」[48]這與前引《西村兼文逸話》所說「為大師以後時期的經卷」,《若樹隨筆》所說「乃大師之後之筆」,正相吻合。小西甚一親眼見過實物,他對歷代書風有研究。相比我們沒有看過實物僅據一些旁證材料所作的推測,小西甚一的判斷應該更為可信。根據這一判斷,《文筆眼心抄》當為平安初期的實物,《文筆眼心抄》抄卷不但內容為真,而且可能是古卷,不過不是空海真跡而已。陳翀教授的懷疑是有道理的[49]。不是空海真跡,並不意味著不是古卷,特別並不意味著內容非真。西村兼文的造偽只在於把一般古卷說成空海真跡。《文筆眼心抄》抄卷非空海真跡,卻可能是古卷,而不論是否古卷,其內容都當為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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