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關於《文筆眼心抄》補加的內容
2024-10-13 10:37:48
作者: 吳廷璆
在《文鏡秘府論》已有文字之外,《文筆眼心抄》還補加了一些內容。這些補加的內容,更可以說明一些問題。
「調聲」一目「換頭調聲」一條,在編錄了元兢《於蓬州野望》詩例及關於雙換頭和單換頭的解說之後,補加了「拈二」之說和庾信的詩例:
此換頭,或名拈二。拈二者,謂平聲為一字,上去入為一字,第一句第二字,若安上去入聲,第二第三句第二字,皆須平聲,第四第五句第二字還須上去入聲,第六第七句第二字安平聲,以次避之。如庾信詩云:「今日小園中,桃花數樹紅。欣君一壺酒,細酌對春風。」「日」與「酌」同入聲。只如此體,詞合宮商,又複流美,此為佳妙。[26]
這段材料是西村兼文無法偽造的。《文鏡秘府論》未能編入,沒有現成的文字可以抄錄。這裡提出「拈二」的概念。「拈二」之說,唐人傳世史料中,僅見於殷璠《河嶽英靈集敘》[27]。西村兼文有何能力憑空偽造這樣一個唐代文論的重要概念?殷璠《河嶽英靈集敘》提及「拈二」,卻未作解釋。作出解釋的是這段材料。從這段材料看,所謂「拈二」,就是五言詩相粘二句的第二字必須同聲,當然,相對二句的第二字聲調還必須相異。這實際是元兢所說的單換頭的另一種說法,但是,「單換頭」強調的是換頭,「拈二」強調的則是「粘」。這個概念,這個解釋,正反映了近體詩律的發展,這段材料,接以元兢「調聲三術」之「換頭」之後,也正符合元兢關於換頭調聲的思想,應該出於元兢。材料所舉庾信詩,第二三句第二字「花」與「君」,同為平聲,正合「拈二」之說。今人研究表明,庾信詩正處在永明聲律向近體詩律的過渡階段,用庾信的詩例,正很好地反映了詩律發展過渡的事實。身處初唐,身處近體詩律發展的時代,反映近體詩律的發展,在元兢是很自然的事,元兢能提出「換頭」術,就能提出「拈二」的概念,作出相應的解釋,他舉庾信的詩例來說明,是很自然。身處日本,身處明治末期的西村兼文卻沒有這個可能。他提不出「拈二」的概念,從浩如煙海的古代詩歌中找到庾信這樣恰當的詩例,也很難做到。
「八種韻」一目補加了「交鏁韻」[28]。這段材料更是西村兼文無法偽造。這段材料提出一個新的概念:交鏁韻。從詩例看,王昌齡《秋興》:「日暮此西堂,涼風洗修木。著書在南窗,門館常肅肅。苔草彌古亭,視聽轉幽獨。或問予所營,刈黎就空谷。」偶句木、肅、獨、谷同押入聲屋韻,奇句堂(唐韻)、窗(江韻)同押,亭(青韻)、營(清韻)同押,奇句和偶句交錯押韻,故為交鏁韻。這種押韻方式,當時很難找到。筆者曾經查過,永明之前曹植、陸機、謝靈運等人詩中只能找到幾處相連兩句奇句與偶句交錯用韻。永明以後,這種情況就更少了。查永明至陳沈約、王融、謝脁、徐摛、蕭綱、蕭繹、庾肩吾、徐陵、江總等人及北朝庾信等人五言四句到十二句詩,只得沈約、王融、謝脁、蕭綱、庾信各一處兩韻交鏁韻。不論永明之前還是永明以來,這所謂交鏁韻,都只是一首詩偶句押韻中夾著那麼兩個奇句彼此合韻。整首詩作為交鏁韻的,只有沈約《詠孤桐》和謝脁《王孫游》,但也只是四句短詩。查初唐虞世南、許敬宗、上官儀、沈佺期、宋之問、崔融、蘇味道、楊炯、杜審言、李嶠等十人的五言四句至十二句詩,則連一處交鏁韻也沒有。可以推知,唐前至初唐的詩人們基本上不知道什麼交鏁韻,這應該是《八種韻》作者的創造[29]。連唐人都不太熟悉的交鏁韻,西村兼文何以能偽造出來?唐詩中交鏁韻極少,西村兼文又如何恰恰找到王昌齡《秋興》這一恰當的詩例?在數萬首唐詩中找這樣一首恰好用交鏁韻的詩,該花多少精力?為了偽造一篇東西,花上這樣大的精力,值得嗎?
「二十七種體」還補加了「二十七問答體」。
二十七,問答體。詩云:「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又:「歸葬今何處,平陵起冢祠。」又:「或問予所答,刈黎就空谷。」又:「山僧無伴是何人,雲蓋葉帷瑩我神。」[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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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何所有」二句出梁陶弘景《詔問山中何所有賦詩以答》,「或問予所答」二句出王昌齡《秋興》詩,另兩個詩例詩題及撰者未詳。這一「問答體」,《文鏡秘府論》無現成文字可抄,也是西村兼文所無法偽造的。「文二十八種病」一目還有更多補加的眾多內容。「上尾」一條補加「土崩」:「土崩。謂以平居五而不疊韻者,此與上尾同。『追涼游竹林,對酒如調箏。』『箏』字言『琴』即好。又:『避熱暫追涼,攜琴入水宮。』『宮』雲『堂』乃妙。」「大韻」一節補加「觸絕」:「觸絕。謂趣有餘文觸絕正韻,是。此即大韻同。『英桂浮香氣,通照碎簾光。』『香』、『光』是。又:『簾密明翻碎,雲趍轍倒行。』『明』、『行』是。」「小韻」一節補加「傷音」:「傷音。謂不當是目中間自犯,是。此即小韻同。『四鳥囗憎見,三荊不用囗。』囗,荊。又:『弦心一往過,泉囗萬行流。』弦,泉。」「正紐」一節補加「爽切」:
爽切。謂從平至入,同氣轉聲為一紐,是。此即正紐傍紐同。「矚目轉鍾興,風月最關情。」鍾,囑。又:「光音同宴席,歌嘯動梁塵。」同,動。又:「望懷申一遇,敦交訪二難。」望,訪。又:「交情猶勞到,得意乃歡顏。」勞到,歡顏。又:「未告班荊倦,寧辭倒屐勞。」倒,勞。[31]
這幾條補加材料,土崩、觸絕、傷音、爽切這幾個病名是《文鏡秘府論》出現過的。但是,相關的闡述是《文鏡秘府論》所沒有的,所用十一個詩例撰者及詩題均未詳,《文鏡秘府論》及其他現存文獻均未見,西村兼文根據什麼偽造這些內容?這幾個詩病,「爽切」是最難理解的。它說:「此即正紐傍紐同。」其詩例之一:「『矚目轉鍾興,風月最關情。』鍾、囑。」詩例之二:「又:『光音同宴席,歌嘯動梁塵。』同、動」前例鍾囑,據《韻鏡》,屬內轉二開合齒音清第三等「鍾腫種燭」之紐;後例同動,屬內轉一開舌音濁第一等「同動洞濁」之紐。二例犯四聲一紐之雙聲即正雙聲之病,即正紐病,這是好理解的。另幾例例字並非四聲一紐之雙聲,不當犯正紐,但也不是一般的傍雙聲相犯,不是一般傍紐,何以說是「正紐傍紐同」?向來不得確解。這需要聯繫《文鏡秘府論》所引梁劉滔的傍紐說。一說,劉滔以疊韻為傍紐[32]。《文筆眼心抄》「正紐」所補「爽切」詩例之三:「望懷申一遇,敦交訪二難。」「望」若為去聲,則與「訪」字同屬漾韻。詩例之四:「交情猶勞到,得意乃歡顏。」「歡」為桓韻,「顏」為刪韻,二韻如果通用,則亦為疊韻。似亦以疊韻為傍紐。但從《文鏡秘府論》的材料看,劉滔是以異紐異聲的同韻母之字相犯為傍紐[33]。《文筆眼心抄》「爽切」的詩例之三:「望懷申一遇,敦交訪二難。」據《韻鏡》,「望」字屬同清濁第三等「亡罔妄〇」之紐,若為平聲,則為明紐陽韻,「訪」屬內轉三十一開唇音次清第三等「芳髣訪(上雨下溥)」之紐,敷紐漾韻。詩例之四:「交情猶勞到,得意乃歡顏。」詩例之五:「未告班荊倦,寧辭倒屐勞。」「勞」在外轉二十五開半舌音清濁第一等「勞老嫪〇」之紐,「到」和「倒」為同舌音清第一等「刀倒到〇」之紐。一為來紐,一為敷紐,同聲之字「勞」和「刀」均為豪韻。都是異紐異聲而同韻之字相犯。這與《文鏡秘府論》所引劉滔的傍紐之說相合。或者此處「爽切」說,既以疊韻為傍紐,又以異紐異聲而同韻之字相犯為傍紐。所以說:「此即正紐傍紐同。」不論是以疊韻為傍紐,還是以異紐異聲同韻之字相犯為傍紐,還有四聲一紐之字相犯的正紐,這既涉及專門的音韻學知識,又需要對齊梁各家聲病聲律說有深入細緻的了解,即使專門的研究者,要弄清楚都很費勁,西村兼文有何能力偽造內容這樣複雜的文獻呢?
補加的這幾條材料為西村兼文所無法偽造,卻可以說明其他問題。這就是《文筆眼心抄》的材料來源問題。將《文鏡秘府論》已有的文字加以重新歸類調整,其材料來源是清楚的,這就是《文鏡秘府論》。但是補加進去的這些材料,僅靠《文鏡秘府論》現成的材料是不行的。它應該有其他材料來源。這來源,我以為就是《文鏡秘府論》所據的原典。《文筆眼心抄》所編內容,與《文鏡秘府論》同一原典。兩部著作所用的是同一原典材料。這是不難看出的。前述補加材料中,「調聲」一目「換頭調聲」一條補加「拈二」之說和庾信的詩例,與《文鏡秘府論》天卷《調聲》所收元兢「調聲三術」中的「換頭」之說顯然屬同一材料,換句話說,是元兢「調聲三術」中「換頭」之說的一部分。為說明「換頭說」,元兢自舉詩例《於蓬州野望》並作了關於雙換頭和單換頭的解說之後,應該還有一段話說明「拈二」之說,為說明「拈二」,還舉了庾信詩例。補加的「交鏁韻」與《文鏡秘府論》天卷正文《七種韻》也應該屬同一材料,原本應該是「八種韻」,《文鏡秘府論》編撰時所用的材料,應該就是包括「交鏁韻」在內的「八種韻」。《文鏡秘府論》天卷序有一段話值得注意:
余癖難療,即事刀筆,削其重複,存其單號,總有一十五種類:謂《聲譜》,《調聲》,《八種韻》,《四聲論》,……
這說明,空海所用的材料是《八種韻》。只是編撰《文鏡秘府論》時,因為某種原因[34],未錄「交鏁韻」,因此正文只有七種韻,正文標題也為「七種韻」。但天卷序卻明白地告訴我們,原典應為《八種韻》。到《文筆眼心抄》,補錄了「交鏁韻」,恢復了「八種韻」之標題。這清楚地表明,《文筆眼心抄》和《文鏡秘府論》所據的是同一原典。「二十七種體」補加的「二十七問答體」典出何處不太清楚,從前後文看,應該與「單復體」和「升降體」同一原典,即同出北卷《論對屬》。《文鏡秘府論》編撰時未錄入,而《文筆眼心抄》將其補入。北卷《論對屬》,據筆者的考證,當出初唐佚名《文筆式》[35]。「文二十八種病」一目補加的土崩、觸絕、傷音、爽切也應該是這樣。這涉及到《文鏡秘府論》關於「十病」的一條材料。《文鏡秘府論》西卷序《論病》說:「洎八體、十病、六犯、三疾,或文異義同,或名通理隔,捲軸滿機,乍閱難辨,遂使披卷者懷疑,搜寫者多倦。予今載刀之繁,載筆之簡,總有二十八種病,列之如左。」從空海這段論述可能知道,八體、十病、六犯、三疾是他編撰《文鏡秘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時所用的材料。這當中,「八體」指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八病,這是學界無沒有異議的[36]。「六犯」指支離、缺偶、相濫、落節、雜亂、文贅六病,「三疾」指駢拇、枝指、疣贅三病,這是沒有疑問的[37]。但是「十病」何所指,有不同看法。一說指水渾、火滅、木枯、金缺、土崩、闕偶、繁說、落節、雜亂、文贅十病。一說指水渾、火滅、金缺、木枯、土崩、闕偶、繁說、觸絕、傷音、爽切十病[38]。小西甚一之說是對的,因為前說中「落節、雜亂、文贅」屬《詩式》「六犯」,不當屬「十病」。水渾、火滅、金缺、木枯、土崩五病以五行命名,分指五言詩第一字到第五字的同聲相犯的病犯,引典相同是沒有疑問的。闕偶、繁說與此體例相同,屬同一原典,也不當有異議。而另三病,則是《文筆眼心抄》載錄的觸絕、傷音、爽切三病[39]。小西甚一的分析是對的,正因為如此,中澤希男後來就改從小西甚一之說[40]。水渾、火滅、金缺、木枯、土崩、闕偶、繁說、觸絕、傷音、爽切十病中,水渾、火滅、金缺、木枯、闕偶、繁說六病被編入《文鏡秘府論》,而土崩、觸絕、傷音、爽切四病,其病名出現於《文鏡秘府論》,其內容卻被編入《文筆眼心抄》。這說明,編入《文鏡秘府論》的水渾、火滅、金缺、木枯、闕偶、繁說數病和編入《文筆眼心抄》的土崩、觸絕、傷音、爽切數病同屬「十病」之說,屬同一原典。
這說明什麼呢?我想至少可以說明,《文筆眼心抄》的作者手頭不僅僅有現成的《文鏡秘府論》,應該還有《文鏡秘府論》所用的那批原典材料,兩部著作面對同一材料,這種情況,最可信的解釋,就是兩部著作同一作者。這位作者編撰完成《文鏡秘府論》之後,用同一批材料,再編撰《文筆眼心抄》。這才出現同一材料的一些內容被編入了一部書,而它的另一些材料被編入了另一部書的特異情況。這個作者當然只能是空海。熟悉《文鏡秘府論》的編撰體例和思想,理解其深層內涵證明了這一點,補加材料進一步證明了這一點。
這又進一步證明《文筆眼心抄》非西村兼文所偽造。《文筆眼心抄》補加內容所用的原典,元兢「調聲三術」和《八種韻》,「十病」說,以及佚名《文筆式》,自《文鏡秘府論》之後,都未見流傳,中日兩國文獻均未見。佚失一千多年之後,怎麼可能突然就在西村兼文那裡出現?看不到這些真品原典,怎麼可能偽造這些《文鏡秘府論》中所沒有的內容?從各方情況分析,今存《文筆眼心抄》的作者非空海莫屬。空海之後,無人可續,包括空海的弟子,更不用說一千多年之後,對六朝至唐詩學音韻學並無修養的西村兼文。他沒有能力偽造這樣一部著作,這樣一部繼《文鏡秘府論》之後,對六朝至唐詩文論再一次作精當概括的經典著作。退一萬步說,即使西村兼文看到了這些真品原典,或者他就收藏有這些真品原典,何以他偽造《文筆眼心抄》之後,這些真品原典又失傳了呢?我們可以說,他為了偽造《文筆眼心抄》,而毀棄了這些真品原典。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不可思議。這些真品原典難道就不值錢?為了偽造一部文書,而毀掉另一部甚至幾部可能更為值錢的原典文書,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