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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山田家本《文筆眼心抄》內容說明的問題

2024-10-13 10:37:45 作者: 吳廷璆

  從今存山田家本《文筆眼心抄》內容本身,可以說明更多的問題。

  

  正如陳翀教授所說,《文筆眼心抄》是《文鏡秘府論》之外相對獨立的一部著作,儘管它未必是一部歌論書。它的大量材料,無疑直接來自《文鏡秘府論》。但是,它不是對《文鏡秘府論》的簡單抄寫。它有新的框架。根據新的框架,相關內容重新編排,重新歸類。總體內容有大的調整。在原《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和《調聲》之前,設「凡例」一目,將南卷《論文意》中王昌齡《詩格》和皎然《詩議》的內容編入。原地卷《十四例》之後,設「二十七體」一目,除編入地卷《十體》之外,還編入南卷《論文意》中王昌齡《詩格》以及北卷《論對屬》的部分內容。在原西卷《文筆十病得失》之後,編「筆二種勢」,再設「文筆六體」、「文筆六失」、「定位四術」、「定位四失」數目,編入原南卷《集論》和《定位》中的部分內容。新編框架,四聲譜、調聲、八種韻、六義、十七勢、十四例、二十九種對、文二十八種病、筆十種病、句端等類目是《文鏡秘府論》原有的,而凡例、二十七種體,以及筆二種勢、文筆六體、文筆六失、定位四術、定位四失等則是新設的類目。新設類目占五分之二強。具體內容也有調整。比如,「凡例」編入《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中王昌齡《詩格》和皎然《詩議》,又將其中一些內容移出,編入其他地方。比如,將王昌齡《詩格》關於用字有輕有重和「第一字與第五字須輕清」兩條移入「調聲」[9]。把「不難不辛苦」,「詩有上句言意,下句言狀;上句言狀,下句言意」,「物色兼意」,「物及意皆不相倚傍」,「傑起險作,左穿右穴」,「意闊心遠,以小納大」,「物色無安身處」,「平意興來作」,「高台多悲風」等條,移入「二十七體」[10]。

  比如,《文筆眼心抄》「凡例」有一條:

  凡詩有二種,一曰古詩(亦名格詩)。二曰律詩。格詩三等:謂正、偏、俗。古詩以諷興為宗,直而不俗,麗而不杇,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

  頃作古詩者,不達其旨,效得庸音,競壯其詞,俾令虛大。或有所至,已在古人之後,意熟語舊,但見詩皮,淡而無味,予實不誣,唯知音者知耳。[11]

  接著又有一條:

  律詩亦有三等,古、正、俗。律家之流,拘而多忌,失於自然。吾常所病也。必不得已,則削其俗巧,與其一體。……[12]

  原文出自《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引皎然《詩議》[13]。《文鏡秘府論》原文說:「遂有古律之別」。《文筆眼心抄》則進一步依此思路,分列古律二類。前一條,在「格詩三等謂正偏俗」之後插入「古詩以諷興為宗……而生自然」一段,這一段,《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引皎然《詩議》在前二段[14]。後一條,則在「律家之流,拘而多忌」一句之前,加「律詩亦有三等古正俗」一句。《文鏡秘府論》眾多的內容,都被重新歸類、調整。

  建立新的框架,重新編排內容,但它的編撰體例和編撰思想與《文鏡秘府論》又完全一致。作者非常了解《文鏡秘府論》編撰體例和思想。

  面對中國六朝到中唐詩文論著作的繁雜材料,《文鏡秘府論》正是根據內容全面歸類調整。同是一部王昌齡《詩格》,分別編入天卷《調聲》、地卷《十七勢》《六義》和南卷《論文意》。同是皎然《詩議》,分別編入地卷《十四例》《六義》,東卷《二十九種對》鄰近、交絡、當句、含境、背體、偏、雙虛實、假,及的名、隔句、雙擬、聯綿、互成、異類諸對,西卷《文二十八種病》忌諱病,南卷《論文意》。同是崔融《唐朝新定詩體》,分別編入天卷《調四聲譜》,地卷《十體》,東卷《二十九種對》切側、雙聲側、疊韻側,及切、雙聲、疊韻、字、聲、字側諸對,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繁說、齟齬、叢聚、形跡、翻語、相濫、文贅、相反、相重諸病。同是元兢《詩髓腦》,分別編入天卷《調聲》,東卷《二十九種對》平、奇、同、字、聲、側及的名、異類諸對,西卷《文二十八種病》平頭、上尾、蜂腰、大韻、小韻、傍紐、正紐、齟齬、叢聚、忌諱、形跡、傍突、翻語、長擷腰、長解鐙諸病。《文筆式》和《筆札華梁》的情況也一樣。《文筆眼心抄》將《文鏡秘府論》眾多內容重新歸類、調整,正與這一體例相合。

  《文鏡秘府論》的又一體例特點是條理化。比如病犯,從相關材料看,中國詩文論有八體、十病、六犯、三疾[15],有六病例和犯病八格[16]。《文鏡秘府論》西卷則將其統一條理化為三十種病,後再簡化為二十八種病。比如對屬,從相關材料看,中國詩文論有傳《魏文帝詩格》八對,上官儀六對,元兢《詩髓腦》六種對,皎然八種對,崔融《唐朝新定詩體》三種對等,從《文鏡秘府論》成簣堂本地卷卷首及三寶院本地卷封面裡頁所記另一卷首看[17],對屬的材料更為複雜,而《文鏡秘府論》東卷將其統一條理化為二十九種對。

  這同樣是《文筆眼心抄》的體例特點。將《文鏡秘府論》歸類、調整之後,內容進一步條理化了。保留了原來條理化的一些內容,如八種韻、六義、十七勢、十四例、二十九種對、文二十八種病等。原來論述性強的內容條理化了。比如前面說到的南卷《論文意》中王昌齡《詩格》和皎然《詩議》,在《文鏡秘府論》都是論述性的內容,到了《文筆眼心抄》,編為「凡例」,都條理化了。目錄便稱為「四十四凡例」,更顯條理。陳翀教授提出,書前添「凡例」,乃明清人的編書格式,空海斷無可能遵遁後世的編書體例[18]。筆者未能考察書中「凡例」的起源歷史,未能斷言這只是明清人才有的編書格式。筆者所知道的,是用條理化的方式編撰繁雜的材料,是《文鏡秘府論》的慣例。前面所述的其東卷的《二十九種對》和西卷的《文二十八種病》,就是典型例證。東卷、西卷都是在序文之後,分別編有「二十九種對」和「文二十八種病」的目錄。《文筆眼心抄》在序文之後編有目錄,目錄之後將一些內容編為四十四凡例,與《文鏡秘府論》的編撰體例正相符合!

  其他內容也看出這一點。比如,天卷「調聲」,收入王昌齡《詩格》及元兢《詩髓腦》的相關內容。在《文鏡秘府論》天卷,這是論述性的。到《文筆眼心抄》,加入南卷《論文意》王昌齡《詩格》關於用字有輕有重及「第一字與第五字須輕清」,以及南卷《集論》殷璠關於縱不拈二,未為深缺的論述,編為「五言平頭正律勢尖頭」、「五言側頭正律勢尖頭」等十二種調聲。比如「筆二種勢」,原出《文鏡秘府論》西卷《文筆十病得失》。「文筆六體」、「文筆六失」、「定位四術」、「定位四失」幾類,分別出《文鏡秘府論》南卷《論體》和《定位》,原來都是論述性文字的一部分。到《文筆眼心抄》,則將這些內容抽出,編為幾個類目,更為條理化。一些本來分散的內容被集中在一起,加以條理化。如「二十七種體」,全文編入《文鏡秘府論》地卷《十體》之外,還將南卷《論文意》王昌齡《詩格》及北卷《論對屬》的相關內容「不難不辛苦體」以及「升降體」、「單復體」等編入。條理化的同時,相關內容又進一步調整。比如「調聲」一篇,「五言平頭正律勢尖頭」一目中,在皇甫冉「中司龍節貴」和錢起《獻歲歸山》二詩之後,接以陳閏《罷官後卻歸舊居》詩;而崔曙《試得明堂火珠》之詩例,則標為「五言側頭正律勢尖頭」。「七言尖頭律」一目,皇甫冉「閒看秋水心無染」和「自哂鄙夫多野性」二詩例,按照目錄,也分別被標作「七言平頭尖頭律」和「七言側頭尖頭律」。元兢關於「換頭」之論,按照目錄,也被分作「五言雙換頭」和「單換頭」兩類。

  簡編也是《文鏡秘府論》的體例特點之一。典型的是西卷《文二十八種病》,如「第三蜂腰」引元兢說,開頭便是:「『君』與『甘』非為病;『獨』與『飾』是病。」[19]顯然省略了病名(蜂腰)和「『君』與『甘』非為病;『獨』與『飾』是病」的詩例,即前文已出現過的詩例:「聞君愛我甘,竊獨自雕飾」。「第五大韻」和「第六小韻」引元氏說,都是開頭便說:「此病不足累文,如能避者彌佳。」「此病輕於大韻,近代咸不以為累文。」[20]顯然也省去了前文已有的病名和相關的說明。

  這也正是《文筆眼心抄》的特點。一些材料被進一步簡編。《文鏡秘府論》天卷《詩章中用聲法式》《四聲論》,地卷《九意》,南卷《集論》所收元兢《古今詩人秀句序》、疑《芳林要覽序》以及陸機《文賦》、北卷《帝德錄》全未編入。南卷《論體》和《定位》只將「文筆六體」、「文筆六失」、「定位四術」、「定位四失」簡化後編入。北卷《論對屬》只將「上升下降」和「前復後單」二例簡化後分別作為「升降體」和「單復體」編入。未被編入的,主要是論述性的內容。如《四聲論》《古今詩人秀句序》和陸機《文賦》。已被編入的,也刪去一些內容。如「凡例」編入南卷《論文意》王昌齡《詩格》,而將其開頭一大段文字刪去,中間也有部分內容被刪去。「八階」、「六志」、「二十九種對」均刪去「釋曰」。「文二十八種病」也刪去大量內容。被刪去的,主要也是論述性的內容,主要留下條理化的詩例。

  《文鏡秘府論》儘可能刪去原典出處。初稿時,《文鏡秘府論》還保留了一些原典出處,修改定稿之後,很多原典的出處又被刪去了。比如地卷《十七勢》,成簣堂本眉注「王氏論文雲御草本如此以硃砂銷之」,說明草本原作「王氏論文雲」,後來銷去,今成簣堂本、三寶院本正文卷首、寶龜院本、六寺藏寺本、松本文庫本、醍醐寺乙本、江戶刊本、維寶箋本便作「或曰」,沒有出處[21]。《十四例》,松本文庫本、醍醐寺乙本、江戶刊本、維寶箋本題下雙行註:「皎公詩議新立八種對十五例具如後十五例御草本錯之」[22],說明草本有出處,而修改後刪去「皎然詩議」的出處。比如《十體》,松本文庫本、醍醐寺乙本、江戶刊本、維寶箋本題下雙行註:「崔氏新定詩體困十種體具列如後出右」[23],也說明後來刪去了出處。

  《文筆眼心抄》沿用了這一作法,進一步刪去一些材料的原典出處。比如《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風小月膾」之前,原有「崔氏曰」;《調聲》「換頭」之前,原有「元兢曰」;地卷《八階》題下,原注有「《文筆式》略同」;《六志》題下,原注有「《筆札》略同」;東卷《二十九種對》「第一的名對」例句「堯年舜日」之前,原有「元兢曰」;「第六異類對」例句「來禽去獸「之前,原有「元氏曰」;「第九疊韻對」例句「徘徊窈窕」之前,原有「《筆札》雲」;「第十七側對」,原有「元氏曰」;西卷《文二十八種病》中「第三蜂腰」、「第四鶴膝」、「第五大韻」、「第六小韻」等的「劉氏曰」和「元氏曰」[24],相關內容編入《文筆眼心抄》時,這些原典出處的文字都被刪去了。一些詩例的作者詩題等出處文字也被刪去。如《文鏡秘府論》地卷《十七勢》「第一直把入作勢」一些詩例原有昌齡《寄驩州》《題上人房》等,「第二都商量入作勢」原有昌齡《上同州使君伯》《上侍御七兄》,「第三直樹一句第二句入作勢」原有《客舍秋霖呈席姨夫》《宴南亭》等[25],「第五直樹三句第四句入作勢」等也有類似的作者和詩題等詩例出處的文字。這些詩例出處文字,編入《文筆眼心抄》時,很多都被刪去了。

  《文筆眼心抄》的作者不僅非常熟悉《文鏡秘府論》的編撰體例和思想,而且非常了解《文鏡秘府論》的基本內容,不是一般地了解文字內容,而且對一些深層內涵有很好的理解。《文鏡秘府論》一些材料的內涵,有的有直接的文字表露,有的則隱含其中,一般人看不出來。作者重編之時卻常常能把這種內涵揭示出來。比如,《調聲》中崔曙《試得明堂火珠》一詩編為「五言側頭正律勢尖頭」,因其首句「正位開重屋」首二字是仄聲,是所謂「側頭」。比如皇甫冉的兩個詩例,首句一為「閒看秋水心無染」,一為「自哂鄙夫多野性」,一為平頭,一為側頭,因此作者在目錄中將其分為「七言平頭尖頭律」和「七言側頭尖頭律」。比如「凡例」,引皎然《詩議》,在「格詩三等謂正偏俗」之後,接以「古詩以諷興為宗」一段關於古詩的闡述,而在「律詩亦有三等古正俗」之後,接以「律家之流拘而多忌」一段關於律詩的闡述。這些地方,沒有對《文鏡秘府論》相關內容內涵的深刻理解,是做不到的。

  直接抄錄現成文字,是容易做到的,但是,按照《文鏡秘府論》的編撰體例和思想,重新編一部書,並揭示原著內容的深層內涵,卻是很難作偽的。西村兼文可能有能力把《文鏡秘府論》現成的原文抄錄一遍,但是,他有能力對《文鏡秘府論》的內容重新歸類編排調整嗎?他能那麼深入地理解《文鏡秘府論》的編撰體例和思想,理解其隱於深層的內涵嗎?他懂得什麼是五言側頭正律勢尖頭,有能力把《文鏡秘府論》地卷《十體》和南卷《論文意》引王昌齡《詩格》以及北卷《論對屬》的相關內容綜合編成「二十七種體」,把南卷《集論》殷璠的一段話移入「調聲」嗎?他何以知道,《調聲》中崔曙《試得明堂火珠》一詩為五言側頭正律勢尖頭,而皇甫冉的兩個詩例,一為七言平頭尖頭律,一為七言側頭尖頭律?

  這一切,可信的解釋,《文筆眼心抄》與《文鏡秘府論》是同一作者,這作者就是弘法大師空海。只有空海,才那麼熟悉《文鏡秘府論》的編撰體例和思想,才對其內容內涵有那麼深刻的理解,才能那麼熟練地根據其編撰體例和思想,重新編撰出一部《文筆眼心抄》,才能在編撰過程中,那麼恰當地揭示原著內容的深層內涵。西村兼文則無法做到,他無法作偽,他沒有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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