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仁齋與吳廷翰(蘇原)
2024-10-13 10:01:57
作者: 吳廷璆
山鹿素行活動的中心是江戶,伊藤仁齋(1627—1705)的活動中心則為京都。二者並無任何思想上的關係,但幾乎同時在寬文二年(1662)提倡古學,而且兩人在走向古學之前的思想經歷也極其相似。仁齋出生於商人之家,不顧家人的反對,執意成為一名儒者。最初,他尊奉朱子學,自號「敬齋」。但是,他對朱子學漸漸感到不滿,又學習陽明學,甚至是佛老之道,還曾醉心於禪宗的「白骨觀法」。經過種種不安和迷惑之後,仁齋最終認識到朱子學、陽明學以及佛老之道都脫離日常人倫,主張直接通過孔、孟的古典《論語》和《孟子》去尋求真正的「聖人之道」,即「悉廢語錄註腳,直求諸語孟二書」。寬文二年(1662),他寫了所謂古義堂四書之一的《論語古義》,以後又寫了《語孟字義》(1683)、《童子問》(1691)等,完成了他的古學思想體系。仁齋運用文獻學的方法,否定朱子學派的依據《大學》和《中庸》的正統性,指出《大學》是漢代儒者的偽作,還指出《中庸》也有後人添加的內容,不過是《論語》的衍義。伊藤仁齋推重《論語》是「最上至極宇宙第一書」,認為《孟子》是《論語》不可或缺的註腳。然而,仁齋的古學並不是對原始儒學的單純回歸,而是以《論語》《孟子》為據,批判後世的儒學,重新構成自己的新思想。仁齋的學問表象目標是要重新獲得原汁原味的孔孟思想——「古義」,即要在思想上解明孔孟之教,因此他的學問被稱為「古義學」。仁齋通過艱苦自學樹立了自己的學說,但他一生不仕,成名後一直在京都堀河向門人講授和鼓吹古義學。他的門人幾乎遍布全國,有三千餘人,形成了「堀河學派」。
圖81 伊藤仁齋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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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仁齋的古學思想曾受中國明代思想家吳廷翰(蘇原)的影響。吳廷翰的業績未見中國正史記載,但據近年來出版的《江南通志》《無為州志》和陳田的《明詩記事》等資料,可知其生涯的大略。吳廷翰(1490?—1559),字崧伯,號蘇原,明南直隸無為州(今安徽省無為縣)人。正德十六年(1521)登進士,後歷任兵部主事、戶部主事、吏部文選司郎中、廣東僉事、嶺南分巡道、浙江參議、山西參議等,官位都不高。嘉靖八年(1528)前後,吳廷翰致仕歸故里,專心著述。著有《吉齋漫錄》二卷、《櫝記》二卷、《瓮記》二卷、《湖山小稿》、《洞雲清響》、《詩集》、《文集》等。吳廷翰死後,上述著作曾輯為《蘇原先生全集》付梓。吳廷翰在中國是被遺忘的思想家,在中國思想史上並未發生重大影響。近年來,中國吉林大學圖書館收藏有《蘇原先生全集》的一部分,南京圖書館僅收藏有其《文集》。但是,吳廷翰在日本影響很大,至今仍保存有《蘇原先生全集》。1982年末,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的學者在日本複製了《蘇原先生全集》。1984年,中華書局根據這一複製本,編印了《吳廷翰集》。[7]由此,吳廷翰思想研究才在中國展開。
圖82 《語孟字義》
圖83 《吳廷翰集》(中華書局)
圖84 古義堂平面圖
關於伊藤仁齋思想與吳廷翰思想的關係,學者們的意見尚有分岐。江戶時代日本學者太宰春台的《聖學答問》、多田義俊的《秋齋閒話》、那波魯堂的《學問源流》、尾藤二洲的《正學指掌》、太田錦城的《九經談》等,都認為伊藤仁齋思想得益於吳廷翰著作。唯有山縣周南不贊同這種說法。明治以後,井上哲次郎和大江文城等人也認為此說為虛妄。但中國學者朱謙之和衷爾矩認為,伊藤仁齋確曾受到吳廷翰思想的影響,但其成就卻比吳廷翰高。[8]第一個理由,既然太宰春台等已經強調,自然有他們的道理,持反對論的學者的論據都不足以否定太宰春台等的說法,而且伊藤仁齋門人中江岷山(1655—1726)祖述師說的著作《理氣辨論》,有四處引用了吳廷翰的著作,由此可以推測伊藤仁齋在教授門人時確曾言及吳廷翰思想。第二個理由,伊藤仁齋思想與吳廷翰思想有許多相似處。首先對於「四書」,兩者都推重《論語》《孟子》。吳廷翰的《吉齋漫錄》是以《論語》《孟子》中的論述為據去批判朱熹與王陽明等後儒學說的。其次,兩者都提倡氣一元論,甚至語言也十分相似。吳廷翰的《吉齋漫錄》和伊藤仁齋的《語孟字義》的開頭,都是論述「道」。吳說:「天地之初,一氣而已矣」(《吉齋漫錄》)。仁齋則說:「天地之間,一元氣而已矣」(《語孟字義》)。他們又都從氣一元論出發認為氣「或為陰,或為陽」,「一陰一陽往來不止者,便是道」。從而批判了朱熹的「陰陽非道,所以陰陽者是道」的說法。兩者還都圍繞《易·說卦》的「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對「道」展開論述。所不同的是,吳廷翰認為陰陽與仁義不過是「道」的同體異名,伊藤仁齋則如丸山真男在《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中指出的那樣,明確區別了天道與道(人道),主張陰陽完全屬天道,仁義則純粹屬人道。他說「不可混而一之。不可以其陰陽為人之道,猶不可以仁義為天之道也」,[9]即伊藤仁齋很明顯地促進了「朱子學(規範和自然的)連續性思維的解體」。再次,二者都認為「理」不過是「氣之條理」。不過,二者也有不同的地方。仁齋割斷天與人的連續性,將理限定為「物理」,吳廷翰則未曾達到這種思想高度。第三個理由,二者都對「情慾」表示寬容。吳廷翰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日用飲食,男女居室,苟得其道,莫非天理之自然。」[10]伊藤仁齋說:「苟有禮義裁之,情即是道,欲即是義,何惡之有?」[11]他們都反對朱子與王陽明以人的情慾為敵的「窮天理,滅人慾」說。
圖85 古義堂正面
在人性論和認識論方面,伊藤仁齋並沒有超出吳廷翰而出現特別的創造發展。但是,在自然觀方面,仁齋進一步發展了吳廷翰的思想。首先在解釋元氣如何存在時,仁齋在氣一元論的基礎上,提出了「天地一大活物」論。這是對《易傳》和吳廷翰關於氣的「生生不息」的觀點的發展。仁齋在《童子問》中論述了「天地一大活物」說。他先論證人只要生存就不會停止運動,說:「其生也晝動夜靜,雖然熟睡中,不能無夢。及鼻息呼吸,無晝夜之別。手足頭面,不覺而自動搖。」他進而「驗之天地」,說:「日月星辰,東升西沒,晝夜旋轉,無一息停機。日月相推明生,寒暑相推歲成。天地日月,皆莫不乘斯氣而行。」照仁齋的說法,存在即運動,靜止非存在,即「凡天地之間,皆一理而已。有動而無靜,有善而無惡。蓋靜者動之止,惡者善之變」。而天地之所以有「活物性」是由於元氣「或為陰,或為陽,兩者專於兩間盈虛消長往來,未嘗止息」。然而,必須注意到的是仁齋的「天地一大活物」論也具有物活論的色彩。伊藤仁齋還批判了程朱和邵康節的宇宙開闢論,說:「今日之天地,何有終始,何有開闢。」「大凡諸言天地開闢之說者,皆不經之甚也。」[12]這是仁齋思想的一大特色,比其他儒者的認識更接近於科學的宇宙觀。不過,伊藤仁齋也說,「既不可謂天地有始終開闢,則固不可謂無始終開闢。然於共窮之際,則雖聖人不能知之,況學者乎?故存而不議之為妙矣」,帶有濃厚的不可知論色彩。[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