徂徠學與清代經學者
2024-10-13 10:01:59
作者: 吳廷璆
荻生徂徠(1666—1728)也和山鹿素行、伊藤仁齋一樣,是脫離朱子學而成為古學者的。照日本學者的說法,徂徠一生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幼年到40歲左右的時期。他25歲時回到江戶開設家塾。31歲成為幕府重臣柳澤吉保的家臣,也是五代將軍綱吉的侍講。他像當時的大部分儒者一樣,儒學尊朱子學,文學則崇尚宋代文學。第二階段是從40歲左右到50歲這一時期。徂徠44歲時,由于吉保下台,退歸蘐園,之後專事詩文創作和漢語講習等學術活動。他在文學方面已經脫離宋學開始提倡「古文辭」,但在儒學方面仍然尊護朱子學。第三階段是從50歲到63歲故去這一時期。他把「古文辭」的主張移植到儒學方面來,在儒學方面也脫離了朱子學。1717年徂徠52歲時,著《辨道》和《辨名》,構築了他的獨特的古學體系。
圖86 荻生徂徠畫像
圖87 徂徠《論語征》(中國南開大學圖書館藏)
徂徠脫離宋代文學提倡「古文辭」的原因,是受到中國明代學者李攀龍和王世貞的影響。徂徠在《辨道》的開頭曾說:「不佞藉天寵靈,得王、李二家書以讀之,始識有古文辭。」李、王二人在中國和日本現在已經被遺忘了。但是,他們是16世紀中國風靡一時的「古文辭」運動的領導人物,是所謂「後七子」的中心。他們的口號是「文必秦漢,詩必漢魏隋唐」,「不讀宋以後書」,是激進的古典主義的文學主張。在徂徠同時代的中國,這種主張已經被認為是「假古董」,早不那麼行時了。徂徠卻把這種主張應用到他對儒學古典的解釋,移植到了儒學方面。照徂徠的說法,「道」不是朱子學那樣的形上學,而是「聖人之道」「安天下之道」,是政治性的。[14]「道」的具體內容記載於《詩經》《書經》等六經中,是中國古代先王給民眾製作的「禮樂刑政」,並不是自然的或道德的規範。他認為,通過解釋古文辭,能夠直接得到作為非理論的具體事實的「聖人之道」。但宋代儒者和日本朱子學者,都「以今文視古文,以今言視古言,故其用心雖勤,卒未得去之道者」。為了理解中國古代的「聖人之道」,需要「以識古文辭古言為先」,「知古今之文辭所以殊,則古言可識,古義可明,而古聖人之道可得而言焉」。[15]從以上來看,古典文獻學的研究是徂徠儒學研究的出發點與基本方法。因而徂徠學也被稱為「古文辭學」。徂徠雖猛烈批判仁齋,但徂徠學的出發點也受到仁齋不小的影響。
日本學者對徂徠學在日本思想史上的地位評價很高。關於江戶時代儒學的歷史發展,他們從很多視角進行了考察。但無論採取什麼視角,均承認荻生徂徠的重要地位。據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主張自然、社會、人類相連續的朱子學道德合理主義思維體系雖已被仁齋、素行和益軒分解,但最終促使其解體的是徂徠學。而且,徂徠的思想切斷了政治與道德、公眾領域與私人領域之間的連續性,在思想上確立了政治的、公的領域的優越地位,同時承認私人的、內心世界的自立性,具有近代精神的性格。從自然制度觀向制度觀的變遷的角度來看,把現實政治秩序作為聖人、君主的「作為」的徂徠學,開闢了向近代制度觀轉變的道路。[16]相良亨也認為,江戶時代儒學是從封閉體系到開放體系的歷史,徂徠踏出了這一轉換的第一步。[17]今中寬司提出,江戶時代後期的日本儒學不再具有作為學派的意義,形成了所謂文獻學的黃金時代,而這種傾向以徂徠為始。[18]當時,徂徠學在思想界造成的影響確實很大。徂徠死後,正如那波魯堂在《學問源流》中所述,「士人,喜其說習如狂」,徂徠學風靡一時。
不過,筆者作為中國人,尤其想要關注徂徠學對中國經學界的影響。[19]1809(文化六,清嘉慶十四)年,徂徠的《論語征》《大學解》《中庸解》以及蟹養齋的《非徂徠學》已傳入中國。1810(文化七,清嘉慶十五)年,吳英著《竹石齋經句說》就引用了8條《論語征》的話。清嘉慶、道光時期的狄子奇《論語質疑》也引用過13條《論語征》的話。劉寶楠於1865(清同治四,慶應元)年所著的《論語正義》是清代論語學的代表作,也引用了《論語征》。著名經學者俞樾(1821—1907)的《春在堂隨筆》摘錄《論語征》17條,並評價說:「其大旨好與宋儒牴牾,然亦有謂朱注是處,議論通達,多可采者。」1880(清光緒六,明治十三)年十二月四日,李慈銘在《越縵堂日記》中寫道:「如記日本物茂卿所撰論語征諸條云云,皆有關係實學。」1836(清道光十六,天保七)年,錢泳併合徂徠《辨道》和《辨名》,並附加「自序」與「日本徂徠先生小傳」,出版《海外新書》。
中國最大叢書《四庫全書》也收錄了徂徠學者的著作或經注,即山井鼎的《七經孟子考文補遺》(物觀之補遺)、根本遜志的《論語義疏》、太宰純(春台)的《古文孝經孔氏傳》。山井鼎(崑崙,1690—1728)、根本遜志(伯修,1699—1764)和太宰純(春台,1680—1748)都是徂徠的門人,物觀是徂徠的弟弟。山井鼎的《七經孟子考文補遺》在收錄於《四庫全書》以前,已經有中國經學者收藏和引用。據翟灝的《四書考異總考》,他在1761(清乾隆二十六,寶曆十一)年已閱讀過《七經孟子考文》。1779(清乾隆四十四,安永八)年,著名經學家盧文弨讀了該書後曾說:「友人示余日本國人山井鼎所為《七經孟子考文》一書,嘆彼海外小邦,猶有能讀書者。頗得吾中國舊本及宋代梓本,前明公私所梓復三四本,合以參校,其議論亦有可采。」名儒阮元曾稱讚山井鼎的著書「有功聖經,亦可嘉矣」,並於1797(寬政九,清嘉慶二)年刊行了該書。
中國清代經學家雖屢屢稱讚徂徠學的著作,但對日本學界和徂徠學者的具體情況並不很了解,甚至對日本的年號也不清楚。例如,關於太宰純(春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太宰純未詳為何如人……」太宰純的《古文孝經孔氏傳》刊行於享保十七年,值清雍正十年(1732),鮑廷博卻說其「乃皇清康熙十一年(1672)也」,相差60年。從這裡可以看出,當時中國的日本研究要滯後於日本研究中國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