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與清代考證學的比較
2024-10-13 10:02:02
作者: 吳廷璆
文獻學的方法
關於日本古學和中國的清代考證學,尤其是伊藤仁齋與中國清代學者戴震的比較,有很多日本學者進行過討論。[20]如吉川幸次郎說:「當時(與仁齋同時代)中國還沒有開始批判宋儒,其批判始於18世紀後半,即進入乾隆時代之後。與仁齋同樣,從批判宋儒出發,通過古代語言研究而進行的以『漢學』為名的古典原意研究,成為後來中國學界的主流。其代表人物即創始者戴震(1723—1777),生於仁齋死後十八年……戴震主著《孟子字義疏證》不僅在書名上與一百年前仁齋寫的《語孟字義》類似……二者的思想也非常相似……仁齋在文獻批判上的功績是明確指出通行本《書經》中的半數為後世之偽作,這可與小他9歲的閻若璩(1636—1704)的著作《尚書古文疏證》一較高下。」[21]阿部吉雄指出:「仁齋著《論語古義》《孟子古義》《語孟字義》等,以文獻實證的方式指出朱子學說的錯誤,又相對於朱子理的哲學提倡氣的哲學,從根本上推翻了朱子的人類觀。仁齋的學問功績領先於中國學者,與清代戴震提出這種學說的時間相比,幾乎早了80年。」[22]源了圓認為,徂徠的古文辭學是「比清朝考證學先行的認識」。[23]
將仁齋和戴震進行比較,自然沒有問題,但如果比較後得出的結論是日本的古學派比中國的早,就有再認識的必要。也就是說,在中國,「從批判宋儒出發,通過研究古代語言開啟古典原意研究」的創始者並不是戴震,「18世紀後半、乾隆時代」以前,已經有很多中國學者「以文獻實證的方式指出朱子的錯誤,且相對於朱子理的哲學提倡氣的哲學,從根本上推翻了朱子的人類觀」。正如本書卷頭指出的那樣,中國學者一般以顧炎武(1613—1682)和閻若璩為清代考證學的創設者。[24]兩者分別代表了清代考證學內部的兩種傾向。以顧炎武、黃宗羲(1610—1695)、王夫之(1619—1692)為代表的明末清初學者,已經以「經世致用」為目的,運用考證訓詁的方法批判宋儒,嘗試確立新的哲學。他們既是思想家,也是文獻學家,開闢了清代考證學「經世致用」傾向的道路。這種傾向遭到清朝反動文化政策的壓制,沒能獲得進一步的發展。但是,乾隆、嘉慶時期的考證學派(「漢學」)中的皖派,仍多少繼承了一些。戴震是皖派的代表人物,他復興了顧、黃、王的考證學傾向。戴震在文獻學研究方面的水平高於顧、黃,且在人類論方面,批評「後儒以理殺人」,比顧、黃的宋學批判還要激烈。不過,在當時乾嘉時期的考證學者中,戴震的宋學批判只是個例外,尚不能作為乾嘉時期考證學者中的思想代表。[25]而且,他也沒有像顧、黃、王那樣的社會思想和民族思想。此外,稍晚於顧、黃、王的閻若璩、胡渭(1633—1714)、毛奇齡(1623—1716)等學者,在文獻學研究方面也取得了重大成果,但他們主張為考證而考證。乾嘉時期考證學派中的吳派,以惠棟、王鳴盛為中心,他們繼承了閻、胡、毛的傾向,並在清政府的支持下發展起來。他們只是文獻學者,並非批判宋儒理論的思想家。因此,以乾嘉時期的考證學者為日本古學的比較對象是不適當的。把同作為思想家的日本古學派與清初的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進行比較,終歸更為恰當。這是因為,日本古學派與顧、黃、王的思想和方法很相似。關於他們的共同點,一個是對宋儒理論的批判,一個是從語言的角度解釋古典的方法。所謂比較研究,必須要注意到比較對象是否具有可比性,如果比較對象選擇不當,比較所得結論自然也不會穩妥。
圖88 黃宗羲
圖89 王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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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0 戴震
與仁齋、徂徠同樣,顧炎武也推重「六經」、《論語》、《孟子》,並以這些古典為據反對後世儒學。顧炎武的名言是「理學,經學也」。他在《與施愚山書》中說:「古之所謂理學,經學也。……今之所謂理學,禪學也,不取之五經,而但資之語錄,校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又曰,《論語》,聖人之語錄也。舍聖人之語錄而從事於後儒,此之謂不知本矣」(《亭林文集》卷三)。顧炎武等人的宋學批判思想,與日本古學派的思想有很多共通之處。相對於朱子學的理本論,顧炎武提倡氣一元論,認為「盈天地之間,氣也」(《日知錄》卷一「遊魂為變」條)。關於道與氣的關係,他說:「非器則道無所寓」(《日知錄》卷一「形而下者謂之器」條)。顧炎武還論述了天道、理、心、性等範疇,但也與仁齋同樣,目的是通過重新詮釋這些概念建立新的哲學思想。例如,關於天道與性,他在《日知錄》卷七「夫子之言性與天道」條中說:「不知夫子之文章,無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春秋》之義,尊天王,攘戎翟,誅亂臣賊子,皆性也,皆天道也。……今人但以《繫辭》為夫子言性與天道之書,愚嘗三復其文,……所以教人學易者,無不在言行之間矣。」照顧炎武的說法,人事、言行和文章就是性與天道。這是「道」的外面化,對於顧炎武及仁齋、徂徠來說,道同樣應屬於人的外面。而且,王夫之的宋學批判比日本古學者也更全面、更徹底。顧、黃就更不用說了。例如王夫之解釋《中庸》「誠者,物之終始也,無誠無物」時,說:「夫誠者,實有者也,前有所始,後有所終也。實有者,天下之公有,有目所共見,有耳所共聞也」(《尚書引義·說命上》)。照他的理解,「誠」不是主觀精神,而是客觀事物,不是生於空虛沒於空虛,是可以通過人類共通的感覺和經驗來認識的,他還從客觀物質存在提出了「實有」的概念。「實有」多少有點類似於近代唯物論中「物質一般」的概念。王夫之提出的「實有」概念,與顧炎武和仁齋依然以元氣為本體的氣本體論相比,無疑前進了一大步。
圖91 惠棟
顧炎武關於自己的文獻學研究,說,「三代六經……多後人所不通,以其不能通而輒以今世之音改之,於是乎有改經之病。……古人之音亡而文亦亡」(《亭林文集》卷四《答李子德書》),主張按照古典的古音—古字義—古制度—「古聖人之教」的順序對古典再認識。照他的說法,「古人之音」和後代的「今世之音」不相連續,若以「今世之音」讀古典,對古典的理解就會錯誤百出。他在《音學五書》和《答李子德書》中,指出朱熹及宋儒的很多錯誤。可以說,顧炎武的從語言出發解釋古典的方法,和仁齋、徂徠很類似。不同的是,顧炎武的文獻學研究不從「字義」出發,而是從「發音」出發。後世「漢學」大師戴震和王念孫父子都繼承了顧炎武的這一方法。此外,顧炎武還提出了「本證」「旁證」等考證學方法,說:「本證者,《詩》自相證也。旁證者,采之他書也」(《音論》卷中「古詩無叶音」)。除顧炎武外,黃宗羲在給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作的序文中,與仁齋同樣,認為《大禹謨》篇中的「人心」「道心」等詞語是「古文」諸篇為偽書的確鑿證據。中日思想家的觀點不期而合,不能說誰比誰先。根據以上,以「仁齋的學問功績領先於中國」的認識是不妥當的。確實,仁齋圍繞天道、天命、道、理、德、仁義禮智、心、性、情等宋學的重要範疇,著述了全面批判性著作——《語孟字義》,而顧炎武、黃宗羲卻沒有類似的著作,但不能說顧、黃沒有與仁齋學類似的學問思想和方法。應該說,到17世紀後期,中日兩國的宋學都在思想上陷入了死胡同,顧、黃、王與日本古學派的誕生是兩國儒學內在發展的必然。[26]
單就文獻學研究水平而言,清代初期閻若璩等也不輸於日本古學者。這通過比較閻若璩的《尚書古文疏證》和仁齋的《語孟字義》,便可一目了然。吉川幸次郎也認為:「仁齋的考證有不少牽強之處,而且其資料也不能說很全備。如後所述,晚於仁齋百年的、與其向著同一方向努力的中國清朝漢學派學者肯定要引用的《說文解字》,至少仁齋是無法看到其原本的。仁齋所依據的《字書》也僅限於明朝人所著的《字義》,這是非常令人遺憾的,而且作為其議論發端的孫奭的《孟子正義》,現在也被認為是不值得信賴的。」[27]如前節所述,雖然中國經學者對徂徠的文獻學研究成果評價很高,但其還是要晚於閻若璩等的研究成果。從這一點來講,我們也不能說徂徠的古文學是清代考證學的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