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政治的關係
2024-10-13 10:02:05
作者: 吳廷璆
這裡要說的「與政治的關係」,不是指是否做官,而是指學問是否含有以「經世濟民」為目的的社會政治論或經世論的內容。在這一點上,日本的古學者與清代初期的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類似,與乾嘉時期的考證學者有異。
顧炎武在《與人書二十五》中說:「君子之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亭林文集》卷四)。他批評投降清朝的知識分子是民族的罪人,說「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表現出強烈的民族思想。顧炎武不僅反對清朝統治,還反對普遍意義上的君主制,主張「眾治」,他說:「人君於天下,不能以獨治也,獨治之而刑繁,眾治之而刑措矣」(《亭林文集》卷六「愛百姓故刑罰中」)。在這一點上,黃宗羲比顧炎武的思想還要徹底。黃在《明夷待訪錄·原君》一篇中說:「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而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凡天下之無地而得安寧者,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曾不慘然。曰,我固為子孫創業也。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為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他指出,秦漢以後的歷代法制都是為皇帝一家的「利慾之私」而制定的。黃宗羲對封建專治君主和封建法制的批判,表現出其民主思想。他還為尋求學校權力的擴大,想把學校改造成類似現代議會那樣的東西。王夫之主張「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矣」的平均思想,強調「夷夏之防」,反對清朝統治。
總之,抨擊當時的統治體制是他們思想的主要內容。
日本古學者的思想缺乏顧、黃、王那樣的反抗思想,他們只主張學問的「經世致用」,即參與政治。例如,作為山鹿素行社會論的「君主論」,就與顧炎武、黃宗羲的「君主論」不同,它肯定君主的作用。照素行的認識,君主的作用是統合天下,用現代話來說就是「政治」。當然,他也主張君主必須要守其「分」,對君主要求非常嚴格。素行的有德者君主的思想,是與其肯定武家政治的現狀相表里的。其《謫居童問》中的「治平」部分與晚年著作《治平要錄》,均是政治論的著作。伊藤仁齋是個隱者,他拒絕細川氏等的招聘,一生都是町人,但他在理論上否定了隱遁者拒絕參與政治的態度。按仁齋的理解,學問的終極目的在於回歸「經濟」,即「經世濟民」。他說:「其獨善其身者,豈聖人之本心歟?後世儒者,雖說王道,其實專不能不入」(《童子問》)。荻生徂徠與素行、仁齋不同,他參與過幕府政治。如前節所述,徂徠學事實上就是政治學。如果說徂徠的《辨道》《辨名》和《論語征》是政治哲學,那麼《徂徠先生答問書》《太平策》和《政談》就是經世論。例如,《政談》是徂徠在晚年——享保十至十二年間(1725—1727),應八代將軍德川綱吉的要求而寫的。在以強化維持封建制為目的這一點上,徂徠學的經世論是保守的。
在中國清代乾嘉時期考證學者的學問傾向中,除極少數學者(如戴震)外,幾乎都不見「經世致用」思想。值得注意的是,很多考證學者還都做過官且身居要職。例如,毛奇齡當過清翰林院檢討和《明史》的纂修官,王鳴盛(1722—1797)做過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其後的王念孫(1744—1832)和王引之(1766—1834)父子也身居高位。他們的學問是對古籍中一字一句進行正誤判斷的訓詁考證,他們投身於此並竭盡全力。然而在他們的著作中,也沒有像顧炎武、黃宗羲和王夫之那樣的社會思想和民族思想,也看不到如日本古學者那樣的經世論,完全迴避政治問題。從這一點而言,與其說日本的古學者像乾嘉時期的考證學者(漢學者),倒不如說他們像乾嘉學派先驅——清代初期的顧炎武、黃宗羲和王夫之。
總之,從學問的內容、方法以及學問與政治的關係而言,在17世紀後期,中日兩國幾乎同時出現了以文獻學的方法批判宋儒的傾向。雖然仁齋的《語孟字義》與戴震的《孟子字義疏證》在思想和方法上類似,但如果據此就得出「仁齋的學問功績領先於中國」的結論,筆者不得不說這是不恰當的。
注釋
[1]朱謙之:《日本的古學及陽明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27頁。
[2]田原嗣郎:『徳川思想史研究』,未來社,1967年,第26頁。
[3]田原嗣郎、守本順一郎校註:『日本思想大系32山鹿素行』,岩波書店,1970年,第397頁。
[4]田原嗣郎:『徳川思想史研究』,未來社,1967年,第177頁。
[5]相良亨:『近世日本における儒教運動の系譜』,理想社,1975年,第124頁。
[6]相良亨:『武士道』,塙書房,1968年。
[7]明]吳廷翰著、容肇祖點校:《吳廷翰集》,中華書局,1984年,第1、2頁。
[8]朱謙之:《日本的古學及陽明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29—31頁。衷爾矩:《伊藤仁齋對吳廷翰哲學思想的發展》,《中州學刊》,1983年第1期。
[9]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東京大學出版會,1953年,第52、53頁。
[10]明]吳廷翰著、容肇祖點校:《吳廷翰集》,中華書局,1984年,第66頁。
[11]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東京大學出版會,1953年,第57頁。
[12]吉川幸次郎等校註:『日本思想大系33伊藤仁斎伊藤東涯』,岩波書店,1971年,第17頁。
[13]同上,第18頁。
[14]吉川幸次郎等校註:『日本思想大系36荻生徂徠』,岩波書店,1973年,第12頁。
[15]同上,第170頁。
[16]丸山真男:『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東京大學出版會,1953年,第78—92、125、209—232頁。
[17]相良亨:「江戶時代の儒教」,收入於宇野精一等編:『東洋思想の日本的展開』,東京大學出版會,1967年,第281—288頁。
[18]今中寛司:『徂徠學の基礎的研究』,吉川弘文館,1966年。
[19]朱謙之:《日本的古學及陽明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175—178頁。梁容若:《山井鼎與〈七經孟子考文〉》,收入於梁容若著:《中日文化交流史論》,商務印書館,1985年,第292—300頁。周迅:《四庫全書所收的日本人著作》,收入於《中日文化與交流》(第二輯),中國展望出版社,1985年,第143—151頁。
[20]青木晦藏:「伊藤仁斎と戴東原」,斯文,第8編2號、4號、第9編1號、2號。高橋正和:「孟子字義疏証と語孟字義」,別府大學國語國文學10號。岡田武彥:「戴震と日本古學派の思想唯理論と理學批判論の展開」(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清初思想研討會」報告,1977)。
[21]吉川幸次郎等校註:『日本思想大系33伊藤仁斎伊藤東涯』,岩波書店,1971年,第578、599頁。
[22]阿部吉雄:「日本儒學の特質」,收入於宇野精一等編:『東洋思想の日本的展開』,東京大學出版會,1967年,第268頁。
[23]源了圓:『徳川思想小史』,中央公論社,1981年,第71頁。
[24]章學誠:《文史通義》內篇二《朱陸篇》。章太炎:《檢論》卷四《清儒》。梁啓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六《清代經學之建設:顧亭林、閻百詩》。
[25]侯外廬:《中國早期啟蒙思想史》,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463頁。
[26]余英時:《戴東原和伊藤仁齋》,《食貨》,卷四第9期。黃俊傑:《儒學傳統和文化創新》,台北東大圖書,1983年,第94—102頁。
[27]吉川幸次郎等校註:『日本思想大系33伊藤仁斎伊藤東涯』,岩波書店,1971年,第57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