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024-10-09 21:52:33
作者: 錢穆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仆:御車也。古禮,幼卑者為尊長御車。
庶矣哉:庶,眾也。言衛人口多。
【白話試譯】
先生到衛國,冉有為先生趕車。先生說:「衛國人口真多呀!」
冉有說:「人口多了,再加些什麼呢?」先生說:「設法教他們富。」
冉有說:「富了又如何呢?」先生說:「再加以教化。」
(一〇)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期月:期亦作期,期月,一周年。
可也:可,僅可而有不足之意。
有成:孔子謂苟有能用我當政者,一年可樹立規模,三年可有成功,使此規模充實完成。
《史記》此章為衛靈公不能用而發。或云:本章孔子為門人釋疑。
當時有佛肸及公山不狃之召,孔子皆欲往,而門人疑之,故孔子言此。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苟有能用我之人,一周年的時間便好了。若經三年,定會有成功。」
(一一)
子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
勝殘去殺:勝殘,化殘暴之人使不為惡。去殺,不用刑罰戰鬥。
善人為邦百年:有善人相繼為國,至於百年之久。
誠哉是言:上引乃古語,而孔子稱之。
周自平王東遷,諸侯力爭,民之困於殘暴刑殺者二百餘年。使有善人為國,求能勝去殘暴,使殺伐不復興,已非一人一世所能,必相繼歷百年而始可冀。此章蓋嘆世之習於亂,而痛斯民之未易見治平之運。
本章當與上章合參。三年即可有成,何其為效之速?待之百年之久,而後可以勝殘去殺,又何其為期之遙?聖人言各有當,學者試細參之。
【白話試譯】
先生說:「古人說過:『有善人來主持國政,經歷一百年之久,才可以化去殘暴,消滅殺伐。』這話真對呀!」
(一二)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
三十年為一世。王者起,一天下而治之,與「善人為邦」不同,然求仁道之化行於天下,亦必以三十年為期。蓋舊被惡化之民,經三十年一世而皆盡;新生者漸漬仁道三十年,故其化易成。
【白話試譯】
先生說:「如有一位王者興起,也必三十年時間,才能使仁道行於天下呀!」
(一三)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從政,猶為政。苟能正其身,則為政一切不難。
【白話試譯】
先生說:「苟能自己身正了,這於從事政治還有何難呀?若不能正其身,又怎能正人呢?」
(一四)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
冉子退朝:冉有時為季氏宰,退朝,謂退於季氏之私朝。此稱,冉子,或說乃其門人所記。然此章於冉有加貶斥,似非其門人記之。
或本作冉有,當從之。
何晏也:也,同邪,問辭。晏,晚義。古人之朝,天微明,辨色即人。冉有退朝晚,故孔子問之。冉有仕於季氏而猶在孔門,退朝稍晏,孔子問之,師弟子親如父子家人,固不獨於顏子一人為然。
有政:有國政討論,故退遲。
其事也:也,亦同邪,疑問辭。事指私事,謂季氏之家事。或說有所更改匡正為政,所行常事為事。今按:此處當從公私言,尤見嚴正。其時季氏專魯政,有不與同列議於公朝,而獨與其家臣議之私朝者。孔子如為不知,言此必季氏家事,若系國政,當公議之。
我嘗為大夫,今雖不用,猶當預聞。其言嚴而婉,而所以教冉子者深矣。
雖不吾以:以,用義。
【白話試譯】
冉有在季氏的私朝退下,來見先生。先生說:「怎麼這樣晚呀!」
冉有對道:「因有國政討論。」先生說:「怕是季氏的家事吧?果有國政,此刻我雖不見用,也該預聞到。」
(一五)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其幾也:三字連上讀。幾,期望義。與下「不幾乎」,兩「幾」
字義別。
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言為君別無可樂,只有一事,即出一言而臣眾莫敢違,為可樂。
一言而喪邦:即「樂乎莫予違」之一言也。
本章孔子專指在上者之居心言。後儒承之,以正心誠意為治國平天下之本,言雖近而指則遠,亦古今通義。
【白話試譯】
定公問道:「只一句話便可興國,有嗎?」孔子對道:「說話不能如此般的期望呀。有人說:『做君難,做臣不易。』若果知道做君之難,那就庶幾乎一句話可以興邦了。」定公又問:「一句話便可失國,有嗎?」孔子對道:「說話不能如此般期望呀。有人說:『我對做君不覺有何可樂處,只是說了話沒人敢違拗。』儻是說的善,沒人違拗,不好嗎!若說的不善,沒人敢違拗,而你認此為可樂,那就庶幾乎一句話可以失國了!」
(一六)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者來。」
說,同悅。近者悅其政澤,故遠者聞風來至。
【白話試譯】
葉公問行政之道。先生說:「近的人歡悅,遠的人來附。」
(一七)
子夏為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莒父,魯邑名。無,通毋,戒止之辭。欲速則急遽失序,故反有不達。見當前之小利,則所就小而轉失其大處。
【白話試譯】
子夏當了莒父宰,問行政之道。先生說:「不要求速成,不要只見小利。求速成,則達不到目的。只見小利,則不能成大事。」
(一八)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直躬:或說其人名躬,因行直,人稱之曰直躬。一說其人姓名不傳,因其行直,故稱直躬。猶如一狂人行近孔子之輿,故稱狂接輿。似後說為是。
其父攘羊而子證之:攘,竊取義。子即直躬,其父盜人之羊,直躬證其父之行盜。
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隱,掩藏義。隱惡而揚善,亦人道之直。何況父為子隱,子為父隱,此乃人情,而理即寓焉,不求直而直在其中。
【白話試譯】
葉公告訴孔子說:「我們這裡有一個能行直道的人,他父親盜竊人羊,他出來證明了。」孔子說:「我們的直道和此相異。父親替兒子隱瞞,兒子替父親隱瞞,直道便在其中了。」
(一九)
樊遲間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
居處恭:居處,一人獨居。恭,不惰不放肆。
執事敬:執事猶言行事。敬,不懈不怠慢。
不可棄:謂不可棄去不行。
《衛靈公篇》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與此章語相類。或疑此章「問仁」乃「問行」字誤。然仁者人道,乃人與人相處之道。人道以恭敬忠信為主。夷狄亦人類,故雖至夷狄,此道仍不可棄。則本章明言仁,不必改字。或曰:雖至夷狄之邦,能恭敬忠信,亦不為夷狄所棄。則轉言效應,與孔子平日教人意不類。且不為所棄,非不可棄。
今仍從前解。
【白話試譯】
樊遲問仁道。先生說:「平常獨居當能恭,執行有事當能敬,待人要能忠。這幾項,就使去夷狄之邦,也不可棄去不行呀。」
(二〇)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行己有恥:心知有恥,則有所不為。此指其志有所不為,而其才足以有為者。「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即其足以有為。孝弟之士,其本已立,而才或不足,故其次。
言必信,行必果:果,必行之義。《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唯義所在。」
硜硜:小石堅確貌。不務求大義,而專自守於言行之必信必果,此見其識量之小,而才亦無足稱,故稱之曰小人。然雖乏才識,亦尚有行,故得為孝弟之次。
今之從政者何如:子貢蓋自有所不滿,而以質於孔子。
噫:心不平嘆聲。
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斗容十升,筲容五升,《說文》作斗筲之人,言其器小。一說:謂其僅知聚斂。算,數義。猶今雲不足算數。《論語》言辭和婉,然多於至和中見至剛,於至婉中見至直,如此處即是。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如何才算士?」先生說:「他行為能知有恥,出使四方,能不辱沒君命,可算是士了。」子貢說:「敢問次一等如何呢?」先生說:「宗族稱他孝,鄉黨稱他弟。」子貢又說:「敢問再次一等如何呢?」先生說:「出一言必信,不反悔。做一事必果決,不轉變。堅確地像塊石頭般,那是小人呀!但也可算是次一等的了。」
子貢又問:「現在那些從政的人如何呢?」先生說:「呀!那些都只是一斗五升之人,何足算數呀!」
(二一)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孟子·盡心篇》: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
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狂者,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又其次也。」今按:中行,行得其中。孟子所謂中道,即中行。退能不為,進能行道,兼有二者之長。後人舍狂狷而別求所謂中道,則誤矣。
又按:伊尹聖之任,狂者也。伯夷聖之清,狷者也。狂狷皆得為聖人,惟不如孔子仕止久速之時中。時中,即時時不失於中行,即時而狂、時而狷,能不失於中道。故狂狷非過與不及,中行非在狂狷之間。《中庸》「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不能移說此章之中行。
【白話試譯】
先生說:「我不得中道之士和他在一起,那只有狂狷了。狂者能進取,狷者能有所不為。」
(二二)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南人:南方之人。
不可以作巫醫:古代巫道與醫事相混。作,為義。此有兩說:
一謂無恆之人,即巫醫賤業亦不可為。又一說:古人不以巫醫為賤業,《周禮》司巫、司醫,皆由士大夫為之。此乃謂無恆之人,亦不可作巫醫。就《論語》文義,仍以前說為當。惟南人之言,正是重巫醫,故謂無恆者不可付以此任。
善夫:此孔子稱述南人之言而善之。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托死生,無恆之人何足任此!專一之業尚然,何論於廣大之道!故孔子特取此言。
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此《易·恆卦》九三爻辭。或,常義。
承,續義。言人無恆德,常有羞辱承續其後。
子曰:不占而已矣:此處復加「子曰」字,以別於前引之《易》文。孔子言:其人無恆德,亦惟有不為之占問吉凶;因即為之占,亦將無准。
本章孔子引南人言,見人之無恆,不可成業。又引易爻辭,言無恆之人亦無可為之助。
【白話試譯】
先生說:「南方人有句話說:『人若無恆,不可當巫醫。』這話真好呀!」《易卦》上也說:「其德不恆的,常會有羞辱隨後。」先生說:
「這也只有不替他占問就罷了。」
(二三)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君子尚義,故有不同。小人尚利,故不能和。或說:「和」如五味調和成食,五聲調和成樂,聲味不同,而能相調和。「「同」如以水濟水,以火濟火,所嗜好同,則必互爭。今按:後儒言大同,即太和。仁義即大同之道。若求同失和,則去大同遠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能相和,但不相同。小人只相同,但不相和。」
(二四)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
一鄉之人,若宜有公論,然亦各自為類以為好惡。若一鄉同好,恐是同流合污之人。一鄉同惡,或有乖世戾俗之嫌。惡人不之惡,疑其苟容。善人不之好,見其無可好之實。然則公論貴乎合道,不貴以多少數為衡量。
【白話試譯】
子貢問道:「一鄉之人都喜好他,如何呢?」先生說:「未可就說是好呀。」子貢又問:「一鄉之人都厭惡他,如何呢?」先生說:
「未可就不說是好呀!不如鄉人中的善人喜好他,不善的人厭惡他。」
(二五)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易事:易與共事。或說:易服侍。
難說:說,同悅。猶雲難討他歡喜。君子悅人之有道,故無道之人不易得君子之歡悅。
器之:君子貴重人才,因其材器所宜而使用之,故能恕人所不能。
求備焉:小人之心苛刻,故求全責備,卒至無可用之人。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易於和他共事,但難於得他喜歡。你討他喜歡不合道,他還是不喜歡。待他使用你時,卻量你的才具。小人易於討他喜歡,但難於和他共事。你只要討他喜歡,縱不合道,他仍會喜歡你。待他使用你時,卻求全責備,凡他想要你做的,你都得做。」
(二六)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
泰,安舒義。驕,矜肆義。君子無眾寡,無小大,無敢慢,故不驕。然心地坦然,故常舒泰。小人矜己傲物,惟恐失尊,心恆戚戚,故驕而不泰。然亦有不驕而未能泰者,亦有泰而或失之驕者。求不驕易,求能泰難,此又不可不知。
【白話試譯】
先生說:「君子舒泰,但不驕矜。小人驕矜,但不舒泰。」
(二七)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
剛謂強志不屈撓。毅是果敢。木是質樸。訥是鈍於言。此四者,其天姿近仁。孔子又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剛毅者決不有令色,木訥者決不有巧言。兩章相發。
【白話試譯】
先生說:「剛強的,堅毅的,質樸的,訥言的,那四者都近仁。」
(二八)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切切,偲偲,相切責之貌。怡怡,和順貌。或說:孔子語至「可謂士矣」止,下乃門人記者所加。朋友以義,兄弟尚恩,若混施之,則兄弟有賊恩之禍,朋友有善柔之損矣。然亦不當拘說。朋友非全不須怡怡,兄弟亦非全不須切切偲偲。或說:溫良和厚之氣,此士之正。
至於發強剛毅,亦隨事而見。子路行行,斯切切怡怡之意少矣,故孔子以此箴之。
【白話試譯】
子路問道:「如何可算為士了?」先生說:「須有切磋,又能和悅,這樣可算為士了。切磋以處朋友,和悅以處兄弟。」
(二九)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古人約言數字,常舉奇數,如一三五七九是也。三載考績,七年已逾再考,此乃言其久。即,就義。戎,兵事。民知親其上,死其長,故可用之使就戰陣。
【白話試譯】
先生說:「善人在位,教民七年之久,也可使他們上戰場了。」
(三〇)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以,用義。必教民以禮義,習之於戰陣,所謂明恥教戰,始可用。
否則必有破敗之禍,是猶棄其民。
此兩章見孔子論政不諱言兵,惟須有善人教道始可。
【白話試譯】
先生說:「用不經教練的民眾去臨戰陣,只好說是拋棄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