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讀詩

2024-10-09 09:46:44 作者: (宋)朱熹 (宋)黎靖德編

  《詩》中頭項多,一項是音韻,一項是訓詁名件,一項是文體。若逐一根究,然後討得些道理,則殊不濟事,須是通悟者方看得。方子。以下總論讀《詩》之方。

  聖人有法度之言,如《春秋》《書禮》是也,一字皆有理。如《詩》亦要逐字將理去讀,便都礙了。淳。

  公不會看《詩》。須是看他詩人意思好處是如何,不好處是如何。看他風土,看他風俗,又看他人情、物態。只看《伐檀詩》,便見得他一個清高底意思;看《碩鼠詩》,便見他一個暴斂底意思。好底意思是如此,不好底是如彼。好底意思,令自家善意油然感動而興起。看他不好底,自家心下如著槍相似。如此看,方得《詩》意。僩。

  詩有說得曲折後好底,有隻恁平直說後自好底。如《燕燕》末後一章,這不要看上文,考下章,便知得是恁地,意思自是高遠,自是說得那人著。義剛。

  林子武說《詩》。曰:「不消得恁地求之太深。他當初只是平說,橫看也好,豎看也好。今若要討個路頭去裡面,尋卻怕迫窄了。」義剛。

  讀《詩》之法,且如「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遠,俾我獨兮」!蓋言白華與茅尚能相依,而我與子乃相去如此之遠,何哉?又如「倬彼雲漢,為章於天;周王壽考,遐不作人」!只是說雲漢恁地為章於天,周王壽考,豈不能作人也!上兩句皆是引起下面說,略有些意思傍著,不須深求,只此讀過便得。僩。

  看《詩》,且看他大意。如《衛》諸詩,其中有說時事者,固當細考。如《鄭》之淫亂底詩,若苦搜求他,有甚意思?一日看五六篇可也。僩。

  看《詩》,義理外更好看他文章。且如《谷風》,他只是如此說出來,然而敘得事曲折先後,皆有次序。而今人費盡氣力去做後,尚做得不好。義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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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因言,看《詩》,須並叶韻讀,便見得他語自整齊。又更略知叶韻所由來,甚善。又曰:「伊川有《詩解》數篇,說到《小雅》以後極好。蓋是王公大人好生地做,都是識道理人言語,故它裡面說得盡有道理,好子細看。非如《國風》或出於婦人小夫之口,但可觀其大概也」。銖。

  問:「以《詩》觀之,雖千百載之遠,人之情偽只此而已,更無兩般。」曰:「以某看來,須是別換過天地,方別換一樣人情。釋氏之說固不足據,然其書說盡百千萬劫,其事情亦只如此而已,況天地無終窮,人情安得有異!」必大。

  看《詩》,不要死殺看了,見得無所不包。今人看《詩》,無興底意思。節。以下論讀《詩》在興起。

  讀《詩》便長人一格。如今人讀《詩》,何緣會長一格?《詩》之興,最不緊要。然興起人意處,正在興。會得詩人之興,便有一格長。「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蓋曰,豐水且有芑,武王豈不有事乎!此亦興之一體,不必更註解。如龜山說《關雎》處意亦好,然終是說死了,如此便詩眼不活。必大。

  問:「向見呂丈,問讀《詩》之法。呂丈舉橫渠『置心平易』之說見教。某遵用其說去誦味來,固有個涵泳情性底道理,然終不能有所啟發。程子謂:『「興於《詩》」,便知有著力處。』今讀之,止見其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而已,不知其他如何著力?」曰:「善可為法,惡可為戒,不特《詩》也,他書皆然。古人獨以為『興於《詩》』者,《詩》便有感發人底意思。今讀之無所感發者,正是被諸儒解殺了,死著《詩》義,興起人善意不得。如《南山有台》《序》云:『得賢,則能為邦家立太平之基。』蓋為見《詩》中有『邦家之基』字,故如此解。此序自是好句,但才如此說定,便局了一詩之意。若果先得其本意,雖如此說亦不妨。正如《易》解,若得聖人《繫辭》之意,便橫說豎說都得。今斷以一義解定,《易》便不活。《詩》所以能興起人處,全在興。如『山有樞,隰有榆』,別無意義,只是興起下面『子有車馬』,『子有衣裳』耳。《小雅》諸篇皆君臣燕飲之詩,道主人之意以譽賓,如今人宴飲有『致語』之類,亦間有敘賓客答辭者。《漢書》載客歌《驪駒》,主人歌《客毋庸歸》,亦是此意。古人以魚為重,故《魚麗》《南有嘉魚》,皆特舉以歌之。《儀禮》載『乃間歌《魚麗》,笙《由庚》;歌《南有嘉魚》,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儀》』,本一套事。後人移《魚麗》附於《鹿鳴》之什,截以《嘉魚》以下為成王詩,遂失當時用詩之意,故胡亂解。今觀《魚麗》《嘉魚》《南山有台》等篇,辭意皆同。《菁莪》《湛露》《蓼蕭》皆燕飲之詩。《詩》中所謂『君子』,皆稱賓客,後人卻以言人君,正顛倒了。如以湛露為恩澤,皆非詩義。故『野有蔓草,零露湑兮』,亦以為君之澤不下流,皆局於一個死例,所以如此。《周禮》以六詩教國子,當時未有註解,不過教之曰,此興也,此比也,此賦也。興者,人便自作興看;比者,人便自作比看。興只是興起,謂下句直說不起,故將上句帶起來說,如何去上討義理?今欲觀《詩》,不若且置《小序》及舊說,只將元詩虛心熟讀,徐徐玩味。候仿佛見個詩人本意,卻從此推尋將去,方有感發。如人拾得一個無題目詩,再三熟看,亦須辨得出來。若被舊說一局局定,便看不出。今雖說不用舊說,終被他先入在內,不期依舊從它去。某向作《詩解》,文字初用《小序》,至解不行處,亦曲為之說。後來覺得不安,第二次解者,雖存《小序》,間為辨破,然終是不見詩人本意。後來方知,只盡去《小序》,便自可通。於是盡滌舊說,《詩》意方活。」又曰:「變《風》中固多好詩,雖其間有沒意思者,然亦須得其命辭遣意處,方可觀。後人便自做個道理解說,於其造意下語處,元不及究。只後代文集中詩,亦多不解其辭意者。樂府中《羅敷行》,羅敷即使君之妻,使君即羅敷之夫。其曰『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正相戲之辭。」又曰:「『夫婿從東來,千騎居上頭』,觀其氣象,即使君也。後人亦錯解了。須得其辭意,方見好笑處。」必大。

  學者當「興於《詩》」。須先去了《小序》,只將本文熟讀玩味,仍不可先看諸家註解。看得久之,自然認得此詩是說個甚事。謂如拾得個無題目詩,說此花既白又香,是盛寒開,必是梅花詩也。《卷阿》,召康公戒成王,其始只說個好意思,如「豈弟君子」,皆指成王。「純嘏」「爾壽」之類,皆說優遊享福之事,至「有馮有翼」以下,方說用賢。大抵告人之法亦當如此,須先令人歆慕此事,則其肯從吾言,必樂為之矣。人傑。

  讀《詩》正在於吟詠諷誦,觀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詩,自然足以感發善心。今公讀《詩》,只是將己意去包籠他,如做時文相似。中間委曲周旋之意,盡不曾理會得,濟得甚事?若如此看,只一日便可看盡,何用逐日只捱得數章,而又不曾透徹耶?且如人入城郭,須是逐街坊里巷,屋廬台榭,車馬人物,一一看過,方是。今公等只是外面望見城是如此,便說我都知得了。如《鄭詩》雖淫亂,然《出其東門》一詩,卻如此好。《女曰雞鳴》一詩,意思亦好。讀之,真箇有不知手之舞、足之蹈者!僩。以下論《詩》在熟讀玩味。

  《詩》,如今恁地註解了,自是分曉,易理會。但須是沉潛諷誦,玩味義理,咀嚼滋味,方有所益。若是草草看過一部《詩》,只兩三日可了。但不得滋味,也記不得,全不濟事。古人說「《詩》可以興」,須是讀了有興起處,方是讀《詩》。若不能興起,便不是讀《詩》。因說,永嘉之學,只是要立新巧之說,少間指摘東西,斗湊零碎,便立說去。縱說得是,也只無益,莫道又未是。木之。

  讀《詩》之法,只是熟讀涵味,自然和氣從胸中流出,其妙處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措置,務自立說,只恁平讀著,意思自足。須是打疊得這心光蕩蕩地,不立一個字,只管虛心讀他,少間推來推去,自然推出那個道理。所以說「以此洗心」,便是以這道理盡洗出那心裡物事,渾然都是道理。上蔡曰:「學《詩》,須先識得六義體面,而諷味以得之。」此是讀《詩》之要法。看來書只是要讀,讀得熟時,道理自見,切忌先自布置立說!僩。

  問學者:「誦《詩》,每篇誦得幾遍?」曰:「也不曾記,只覺得熟便止。」曰:「便是不得。須是讀熟了,文義都曉得了,涵泳讀取百來遍,方見得那好處,那好處方出,方見得精怪。見公每日說得來乾燥,元來不曾熟讀。若讀到精熟時,意思自說不得。如人下種子,既下得種了,須是討水去灌溉他,討糞去培擁他,與他耘鋤,方是下工夫養他處。今卻只下得個種子了便休,都無耘治培養工夫。如人相見,才見了,便散去,都不曾交一談,如此何益!所以意思都不生,與自家都不相入,都恁地乾燥。這個貪多不得。讀得這一篇,恨不得常熟讀此篇,如無那第二篇方好。而今只是貪多,讀第一篇了,便要讀第二篇;讀第二篇了,便要讀第三篇。恁地不成讀書,此便是大不敬!此句厲聲說。須是殺了那走作底心,方可讀書。」僩。

  「大凡讀書,先曉得文義了,只是常常熟讀。如看《詩》,不須得著意去裡面訓解,但只平平地涵泳自好。」因舉「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四句,吟詠者久之。又曰:「《大雅》中如《烝民》《板》《抑》等詩,自有好底。董氏舉侯苞言,衛武公作《抑》詩,使人日誦於其側,不知此出在何處。他讀書多,想見是如此。」又曰:「如《孟子》,也大故分曉,也不用解他,熟讀滋味自出。」夔孫。

  先生問林武子:「看《詩》何處?」曰:「至《大雅》。」大聲曰:「公前日方看《節南山》,如何恁地快!恁地不得!而今人看文字,敏底一揭開板便曉,但於意味卻不曾得。便只管看時,也只是恁地。但百遍自是強五十遍時,二百遍自是強一百遍時。『題彼脊鴒,載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這個看時,也只是恁地,但裡面意思卻有說不得底。解不得底意思,卻在說不得底裡面。」又曰:「《生民》等篇,也可見祭祀次第,此與《儀禮》正相合。」義剛。

  問時舉:「看文字如何?」曰:「《詩傳》今日方看得綱領。要之,緊要是要識得六義頭面分明,則《詩》亦無難看者。」曰:「讀《詩》全在諷詠得熟,則六義將自分明。須使篇篇有個下落,始得。且如子善向看《易傳》,往往畢竟不曾熟。如此,則何緣會浹洽!橫渠云:『書須成誦,精思多在夜中,或靜坐得之。不記,則思不起。』今學者看文字,若記不得,則何緣貫通!」時舉曰:「緣資性魯鈍,全記不起。」曰:「只是貪多,故記不得。福州、陳止之極魯鈍,每讀書,只讀五十字,必三二百遍而後能熟;精習讀去,後來卻赴賢良。要知人只是不會耐苦耳。凡學者要須做得人難做底事,方好。若見做不得,便不去做,要任其自然,何緣做得事成?切宜勉之!」時舉。

  問:「看《詩》如何?」曰:「方看得《關雎》一篇,未有疑處。」曰:「未要去討疑處,只熟看。某注得訓詁字字分明,卻便玩索涵泳,方有所得。若便要立議論,往往裡面曲折,其實未曉,只仿佛見得,便自虛說耳,恐不濟事。此是三百篇之首,可更熟看。」時舉。

  先生謂學者曰:「公看《詩》,只看《集傳》,全不看古注。」曰:「某意欲先看了先生《集傳》,卻看諸家解。」曰:「便是不如此,無卻看底道理。才說卻理會,便是悠悠語。今見看《詩》,不從頭看一過,雲,且等我看了一個了,卻看那個,幾時得再看?如冢殺相似,只是殺一陣便了。不成說今夜且如此廝殺,明日重新又殺一番!」僩。

  文蔚泛看諸家《詩》說。先生曰:「某有《集傳》。」後只看《集傳》,先生又曰:「曾參看諸家否?」曰:「不曾。」曰:「卻不可。」文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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