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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語類卷第八十 詩一 綱領

2024-10-09 09:46:40 作者: (宋)朱熹 (宋)黎靖德編

  只是「思無邪」一句好,不是一部詩皆「思無邪」。振。

  

  「溫柔敦厚」,《詩》之教也。使篇篇皆是譏刺人,安得「溫柔敦厚」!璘。

  因論《詩》,曰:「孔子取《詩》只取大意。三百篇,也有會做底,有不會做底。如《君子偕老》:『子之不淑,雲如之何!』此是顯然譏刺他。到第二章已下,又全然放寬,豈不是亂道!如《載馳》詩煞有首尾,委曲詳盡,非大段會底說不得。又如《鶴鳴》做得極巧,更含蓄意思,全然不露。如《清廟》一倡三嘆者,人多理會不得。注下分明說:『一人倡之,三人和之。』譬如今人輓歌之類。今人解者又須要胡說亂說。」祖道。

  問刪《詩》。曰:「那曾見得聖人執筆刪那個,存這個!也只得就相傳上說去。」賀孫。

  問:「《詩次》序是當如此否?」曰:「不見得。只是《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諸詩,元初卻當作一片。」又曰:「如《卷阿》說『豈弟君子』,自作賢者;如《泂酌》說『豈弟君子』,自作人君。大抵《詩中》有可以比並看底,有不可如此看,自有這般樣子。」賀孫。說《卷阿》與《詩傳》不同。以下論《詩》次序章句。

  「《詩》,人只見他恁地重三疊四說,將謂是無倫理次序,不知他一句不胡亂下。」文蔚曰:「今日偶看《棫樸》,一篇凡有五章。前三章是說人歸附文王之德,後二章乃言文王有作人之功,及紀綱四方之德,致得人歸附者在此。一篇之意,次第甚明。」曰:「然。『遐不作人』,卻是說他鼓舞作興底事。功夫細密處,又在後一章。如曰『勉勉我王,綱紀四方』,四方便都在他線索內,牽著都動。」文蔚曰:「『勉勉』,即是『純亦不已』否?」曰:「然。『追琢其章,金玉其相』,是那工夫到後,文章真箇是盛美,資質真箇是堅實。」文蔚。

  恭父問:「《詩》章起於誰?」曰:「有『故言』者,是指毛公;無『故言』者,皆是鄭康成。有全章換一韻處,有全押韻處。如《頌》中有全篇句句是韻。如《殷武》之類無兩句不是韻,到『稼穡匪解』,自欠了一句。前輩分章都曉不得,某細讀,方知是欠了一句。」賀孫。

  李善注《文選》,其中多有《韓詩》章句,常欲寫出。「易直子諒」,《韓詩》作「慈良」。方子。

  問:「《王風》是他風如此,不是降為《國風》。」曰:「其辭語可見。《風》多出於在下之人,《雅》乃士夫所作。《雅》雖有刺,而其辭莊重,與《風》異。」可學。以下論《風》《雅》《頌》。

  「《大序》言:『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所以析《衛》為《邶》《鄘》《衛》。」曰:「《詩》,古之樂也,亦如今之歌曲,音各不同:衛有衛音,鄘有鄘音,邶有邶音。故詩有鄘音者系之《鄘》,有邶音者系之《邶》。若《大雅》《小雅》,則亦如今之商調、宮調,作歌曲者,亦按其腔調而作爾。《大雅》《小雅》亦古作樂之體格,按《大雅》體格作《大雅》,按《小雅》體格作《小雅》;非是做成詩後,旋相度其辭目為《大雅》《小雅》也。大抵《國風》是民庶所作,《雅》是朝廷之詩,《頌》是宗廟之詩。」又云:「《小序》漢儒所作,有可信處絕少。《大序》好處多,然亦有不滿人意處。」去偽。

  器之問「《風》《雅》」,與無天子之《風》之義。先生舉鄭漁仲之說言:「出於朝廷者為《雅》,出於民俗者為《風》。文、武之時,周、召之作者謂之周、召之《風》。東遷之後,王畿之民作者謂之《王風》。似乎大約是如此,亦不敢為斷然之說。但古人作詩,體自不同,《雅》自是《雅》之體,《風》自是《風》之體。如今人做詩曲,亦自有體制不同者,自不可亂,不必說《雅》之降為《風》。今且就《詩》上理會意義,其不可曉處,不必反倒。」因說,「嘗見蔡行之舉陳君舉說《春秋》云:『須先看聖人所不書處,方見所書之義。』見成所書者更自理會不得,卻又取不書者來理會,少間只是說得奇巧。」木之。

  「《詩》,有是當時朝廷作者,《雅》《頌》是也。若《國風》乃采詩有采之民間,以見四方民情之美惡,《二南》亦是采民言而被樂章爾。程先生必要說是周公作以教人,不知是如何?某不敢從。若變風,又多是淫亂之詩,故班固言『男女相與歌詠以言其傷』,是也。聖人存此,亦以見上失其教,則民欲動情勝,其弊至此,故曰『《詩》可以觀』也。且『《詩》有六義』,先儒更不曾說得明。卻因《周禮》說《豳詩》有《豳雅》《豳頌》,即於一詩之中要見六義,思之皆不然。蓋所謂『六義』者,《風》《雅》《頌》乃是樂章之腔調,如言仲呂調,大石調,越調之類;至比、興、賦,又別:直指其名,直敘其事者,賦也;本要言其事,而虛用兩句釣起,因而接續去者,興也;引物為況者,比也。立此六義,非特使人知其聲音之所當,又欲使歌者知作詩之法度也。」問:「《豳》之所以為《雅》為《頌》者,恐是可以用《雅》底腔調,又可用》頌》底腔調否?」曰:「恐是如此,某亦不敢如此斷,今只說恐是亡其二。」大雅。

  問《二雅》所以分。曰:「《小雅》是所系者小,《大雅》是所系者大。『呦呦鹿鳴』,其義小;『文王在上,於昭於天』,其義大。」問變《雅》。曰:「亦是變用他腔調爾。大抵今人說《詩》,多去辨他《序》文,要求著落。至其正文『關關雎鳩』之義,卻不與理會。」王德修云:「《詩序》只是『國史』一句可信,如『關雎,后妃之德也』。此下即講師說,如《盪》詩自是說『蕩蕩上帝』,《序》卻言是『天下蕩蕩』;《賚》詩自是說『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是說後世子孫賴其祖宗基業之意,他《序》卻說『賚,予也』,豈不是後人多被講師瞞耶?」曰:「此是蘇子由曾說來,然亦有不通處。如《漢廣》,『德廣所及也』,有何義理?卻是下面『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幾句卻有理。若某,只上一句亦不敢信他。舊曾有一老儒鄭漁仲更不信《小序》,只依古本與疊在後面。某今亦只如此,令人虛心看正文,久之其義自見。蓋所謂《序》者,類多世儒之誤,不解詩人本意處甚多。且如『止乎禮義』,果能止禮義否?《桑中》之詩,禮義在何處?」王曰:「他要存戒。」曰:「此正文中無戒意,只是直述他淫亂事爾。若《鶉之奔奔》《相鼠》等詩,卻是譏罵可以為戒,此則不然。某今看得《鄭詩》自《叔于田》等詩之外,如《狡童》《子衿》等篇,皆淫亂之詩,而說《詩》者誤以為刺昭公,刺學校廢耳。《衛詩》尚可,猶是男子戲婦人。《鄭詩》則不然,多是婦人戲男子,所以聖人尤惡鄭聲也。《出其東門》卻是個識道理底人做。」大雅。

  林子武問「《詩》者,中聲之所止」。曰:「這只是正風雅頌是中聲,那變《風》不是。伯恭堅要牽合說是,然恐無此理。今但去讀看,便自有那輕薄底意思在了。如韓愈說數句,『其聲浮且淫』之類,這正是如此。」義剛。

  問「比、興」。曰:「說出那物事來是興,不說出那物事是比。如『南有喬木』,只是說個『漢有游女』;『奕奕寢廟,君子作之』,只說個『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關雎》亦然,皆是興體。比底只是從頭比下來,不說破。興、比相近,卻不同。《周禮》說『以六詩教國子』,其實只是這賦、比、興三個物事。《風》《雅》《頌》,詩之標名。理會得那興、比、賦時,裡面全不大段費解。今人要細解,不道此說為是。如『奕奕寢廟』,不認得意在那『他人有心』處,只管解那『奕奕寢廟』。」植。以下賦、比、興。

  問:「《詩》中說興處,多近比。」曰:「然。如《關雎》《麟趾》相似,皆是興而兼比。然雖近比,其體卻只是興。且如『關關雎鳩』本是興起,到得下面說『窈窕淑女』,此方是入題說那實事。蓋興是以一個物事貼一個物事說,上文興而起,下文便接說實事。如『麟之趾』,下文便接『振振公子』,一個對一個說。蓋公本是個好底人,子也好,孫也好,族人也好。譬如麟趾也好,定也好,角也好。及比,則卻不入題了。如比那一物說,便是說實事。如『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螽斯羽』一句,便是說那人了,下面『宜爾子孫』,依舊是就『螽斯羽』上說,更不用說實事,此所以謂之比。大率《詩》中比、興皆類此。」僩。

  比雖是較切,然興卻意較深遠。也有興而不甚深遠者,比而深遠者,又係人之高下,有做得好底,有拙底。常看後世如魏文帝之徒作詩,皆只是說風景。獨曹操愛說周公,其詩中屢說。便是那曹操意思也是較別,也是乖。義剛。

  比是以一物比一物,而所指之事常在言外。興是借彼一物以引起此事,而其事常在下句。但比意雖切而卻淺,興意雖闊而味長。賀孫。

  《詩》之興,全無巴鼻,振錄雲。「多是假他物舉起,全不取其義。」後人詩猶有此體。如「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又如「高山有涯,林木有枝,憂來無端,人莫之知」!「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皆是此體。方子。振錄同。

  六義自鄭氏以來失之,后妃自程先生以來失之。后妃安知當時之稱如何!可學。以下六義。

  或問《詩》六義,注「三經、三緯」之說。曰:「『三經』是賦、比、興,是做詩底骨子,無詩不有,才無,則不成詩。蓋不是賦,便是比;不是比,便是興。如《風》《雅》《頌》卻是裡面橫丳底,都有賦、比、興,故謂之『三緯』。」燾。

  器之問:「《詩傳》分別六義,有未備處。」曰:「不必又只管滯卻許多,且看詩意義如何。古人一篇詩,必有一篇意思,且要理會得這個。如《柏舟》之詩,只說到『靜言思之,不能奮飛』!《綠衣》之詩說『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此可謂『止乎禮義』。所謂『可以怨』,便是『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處。推此以觀,則子之不得於父,臣之不得於君,朋友之不相信,皆當以此意處之。如屈原之懷沙赴水,賈誼言:『歷九州而相其君,何必懷此都也!』便都過常了。古人胸中發出意思自好,看著三百篇《詩》,則後世之詩多不足觀矣。」木之。

  問「《詩傳》說六義,以『托物興辭』為興,與舊說不同。」曰:「覺舊說費力,失本指。如興體不一,或借眼前物事說將起,或別自將一物說起,大抵只是將三四句引起,如唐時尚有此等詩體。如『青青河畔草』,『青青水中蒲』,皆是別藉此物,興起其辭,非必有感而見於此物也。有將物之無,興起自家之所有;將物之有,興起自家之所無。前輩都理會這個不分明,如何說得《詩》本指!只伊川也自未見得。看所說有甚廣大處,子細看,本指卻不如此。若上蔡怕曉得《詩》,如雲『讀《詩》,須先要識得六義體面』,這是他識得要領處。」問:「《詩》雖是吟詠,使人自有興起,固不專在文辭;然亦須是篇篇句句理會著實,見得古人所以作此詩之意,方始於吟詠上有得。」曰:「固是。若不得其真實,吟詠個甚麼?然古人已多不曉其意,如《左傳》所載歌詩,多與本意元不相關。」問:「《我將》『維天其右之』,『既右享之』,今所解都作左右之『右』,與舊不同。」曰:「《周禮》有『享右祭祀』之文。如《詩》中此例亦多,如『既右烈考,亦右文母』之類。如我將所云,作保祐說,更難。方說『維羊維牛』,如何便說保祐!到『伊嘏文王,既右享之』,也說未得右助之『右』。」問:「《振鷺》詩不是正祭之樂歌,乃獻助祭之臣,未審如何?」曰:「看此文意,都無告神之語,恐是獻助祭之臣。古者祭祀每一受胙,主與賓屍皆有獻酬之禮;既畢,然後亞獻;至獻畢,復受胙。如此,禮意甚好,有接續意思。到唐時尚然。今並受胙於諸獻既畢之後,主與賓屍意思皆隔了。古者一祭之中所以多事,如『季氏祭,逮暗而祭,日不足,繼之以燭。雖有強力之容,肅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臨祭,其為不敬大矣!他日祭,子路與,室事交乎戶,堂事交乎階,質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孔子聞之曰:「誰謂由也而不知禮乎!」』古人祭禮,是大段有節奏。」賀孫。

  《詩序》起「《關雎》,后妃之德也」,止「教以化之」。《大序》起「詩者,志之所之也」,止「詩之至也」。敬仲。以下《大序》。

  聲發出於口,成文而節宣和暢謂之音,乃合於音調。如今之唱曲,合宮調、商調之類。敬仲。

  《詩》《大序》亦只是後人作,其間有病句。國史。方子。

  《詩》,才說得密,便說他不著。「國史明乎得失之跡」這一句也有病。《周禮》《禮記》中,史並不掌詩,《左傳》說自分曉。以此見得《大序》亦未必是聖人做。《小序》更不須說。他做《小序》,不會寬說,每篇便求一個實事填塞了。他有尋得著底,猶自可通;不然,便與《詩》相礙。那解底,要就《詩》,卻礙《序》;要就《序》,卻礙《詩》。《詩》之興,是劈頭說那沒來由底兩句,下面方說那事,這個如何通解!「鄭聲淫」,所以《鄭詩》多是淫佚之辭,《狡童》《將仲子》之類是也。今喚做忽與祭仲,與《詩》辭全不相似。這個只似而今閒潑曲子。《南山有台》等數篇,是燕享時常用底,敘賓主相好之意,一似今人致語。又曰:「《詩》《小序》不可信。而今看《詩》,有《詩》中分明說是某人某事者,則可知。其他不曾說者,而今但可知其說此等事而已。韓退之詩曰:『《春秋》書王法,不誅其人身。』」高。

  《大序》亦有未盡。如「發乎情,止乎禮義」,又只是說正詩,變《風》何嘗止乎禮義!振。

  「止乎禮義」,如《泉水》《載馳》固「止乎禮義」;如《桑中》有甚禮義?《大序》只是揀好底說,亦未盡。淳。

  《詩》《大序》只有「六義」之說是,而程先生不知如何,又卻說從別處去。如《小序》亦間有說得好處,只是杜撰處多。不知先儒何故不虛心子細看這道理,便只恁說卻。後人又只依他那個說出,亦不看《詩》是有此意無。若說不去處,又須穿鑿說將去。又,詩人當時多有唱和之詞,如是者有十數篇,《序》中都說從別處去。且如《蟋蟀》一篇,本其風俗勤儉,其民終歲勤勞,不得少休,及歲之暮,方且相與燕樂;而又遽相戒曰:「日月其除,無已太康。」蓋謂今雖不可以不為樂,然不已過於樂乎!其憂深思遠固如此。至《山有樞》一詩,特以和答其意而解其憂爾,故說山則有樞矣,隰則有榆矣。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一旦宛然以死,則他人藉之以為樂爾,所以解勸他及時而樂也。而序《蟋蟀》者則曰:「刺晉僖公儉不中禮。」蓋風俗之變,必由上以及下。今謂君之儉反過於禮,而民之俗猶知用禮,則必無是理也。至《山有樞》則以為「刺晉昭公」,又大不然矣!若《魚藻》,則天子燕諸侯,而諸侯美天子之詩也。《采菽》,則天子所以答《魚藻》矣。至《鹿鳴》,則燕享賓客也,《序》頗得其意。《四牡》,則勞使臣也,而《詩序》下文則妄矣!《皇皇者華》,則遣使臣之詩也;《棠棣》,則燕兄弟之詩也,《序》固得其意。《伐木》,則燕朋友故舊之詩也。人君以《鹿鳴》而下五詩燕其臣,故臣受君之賜者,則歌《天保》之詩以答其上。《天保》之序雖略得此意,而古注言《鹿鳴》至《伐木》「皆君所以下其臣,臣亦歸美於上,崇君之尊,而福祿之,以答其歌」,卻說得尤分明。又如行葦,自是祭畢而燕父兄耆老之詩。首章言開燕設席之初,而殷勤篤厚之意,已見於言語之外;二章言侍御獻酬飲食歌樂之盛;三章言既燕而射以為歡樂;末章祝頌其既飲此酒,皆得享夫長壽。今序者不知本旨,見有「勿踐履」之說,則便謂「仁及草木」;見「戚戚兄弟」,便謂「親睦九族」;見「黃耇台背」,便謂「養老」;見「以祈黃耇」,便謂「乞言」;見「介爾景福」,便謂「成其福祿」:細細碎碎,殊無倫理,其失為尤甚!《既醉》,則父兄所以答《行葦》之詩也;《鳧鷖》,則祭之明日繹而賓屍之詩也。古者宗廟之祭皆有屍,既祭之明日,則暖其祭食,以燕為屍之人,故有此詩。《假樂》則公屍之所以答《鳧鷖》也。今《序》篇皆失之。又曰:「詩,即所謂樂章。雖有唱和之意,只是樂工代歌,亦非是君臣自歌也。」道夫。

  《詩》《書》《序》,當開在後面。升卿。以下小序。

  敬之問詩、書序。曰:「古本自是別作一處。如《易大傳》、班固《序傳》並在後。京師舊本《揚子注》,其《序》亦總在後。」德明。

  王德修曰:「《六經》《惟詩》最分明。」曰:「《詩》本易明,只被前面《序》作梗。《序》出於漢儒,反亂《詩》本意。且只將四字成句底詩讀,卻自分曉。見作《詩集傳》,待取《詩》令編排放前面,驅逐過後面,自作一處。」文蔚。

  《詩序》作,而觀《詩》者不知《詩》意!節。

  《詩序》,東漢《儒林傳》分明說道是衛宏作。後來《經》意不明,都是被他壞了。某又看得亦不是衛宏一手作,多是兩三手合成一序,愈說愈疏。」浩云:「蘇子由卻不取《小序》。」曰:「他雖不取下面言語,留了上一句,便是病根。伯恭專信《序》,又不免牽合。伯恭凡百長厚,不肯非毀前輩,要出脫回護。不知道只為得個解經人,卻不曾為得聖人本意。是便道是,不是便道不是,方得。」浩。

  《詩小序》全不可信。如何定知是美刺那人?詩人亦有意思偶然而作者。又,其《序》與《詩》全不相合。《詩》詞理甚順,平易易看,不如序所云。且如《葛覃》一篇,只是見葛而思歸寧,序得卻如此!毛公全無序解,鄭間見之。《序》是衛宏作。

  《小序》極有難曉處,多是附會。如《魚藻》詩見有「王在鎬」之言,便以為君子思古之武王。似此類甚多。可學。

  因論《詩》,歷言《小序》大無義理,皆是後人杜撰,先後增益湊合而作。多就《詩》中採摭言語,更不能發明詩之大旨。才見有「漢之廣矣」之句,便以為德廣所及;才見有「命彼後車」之言,便以為不能飲食教載。《行葦》之《序》,但見「牛羊勿踐」,便謂「仁及草木」;但見「戚戚兄弟」,便為「親睦九族」;見「黃耇台背」,便謂「養老」;見「以祈黃耇」,便謂「乞言」;見「介爾景福」,便謂「成其福祿」:隨文生義,無復理論。卷耳之序以「求賢審官,知臣下之勤勞」,為后妃之志事,固不倫矣!況《詩》中所謂「嗟我懷人」,其言親暱太甚,寧后妃所得施於使臣者哉!《桃夭》之詩謂「婚姻以時,國無鰥民」為「后妃之所致」,而不知其為文王刑家及國,其化固如此,豈專后妃所能致耶?其他變《風》諸詩,未必是刺者皆以為刺;未必是言此人,必傅會以為此人。《桑中》之詩放蕩留連,止是淫者相戲之辭;豈有刺人之惡,而反自陷於流蕩之中!《子衿》詞意輕儇,亦豈刺學校之辭!《有女同車》等,皆以為刺忽而作。鄭忽不娶齊女,其初亦是好底意思,但見後來失國,便將許多詩盡為刺忽而作。考之於忽,所謂淫昏暴虐之類,皆無其實。至遂目為「狡童」,豈詩人愛君之意?況其所以失國,正坐柔懦闊疏,亦何狡之有!幽厲之刺,亦有不然。《甫田》諸篇,凡詩中無詆譏之意者,皆以為傷今思古而作。其他謬誤,不可勝說。後世但見《詩序》巍然冠於篇首,不敢複議其非,至有解說不通,多為飾辭以曲護之者,其誤後學多矣!《大序》卻好,或者謂補湊而成,亦有此理。《書小序》亦未是。只如《堯典》《舜典》便不能通貫一篇之意。《堯典》不獨為遜舜一事。《舜典》到「歷試諸艱」之外,便不該通了,其他《書序》亦然。至如《書大序》亦疑不是孔安國文字。大抵西漢文章渾厚近古,雖董仲舒、劉向之徒,言語自別。讀《書大序》,便覺軟慢無氣,未必不是後人所作也。謨。

  《詩序》多是後人妄意推想詩人之美刺,非古人之所作也。古人之詩雖存,而意不可得。序詩者妄誕其說,但疑見其人如此,便以為是詩之美刺者,必若人也。如莊姜之詩,卻以為刺衛頃公。今觀《史記》所述,頃公竟無一事可紀,但言某公卒,子某公立而已,都無其事。頃公固亦是衛一不美之君。序詩者但見其詩有不美之跡,便指為刺頃公之詩。此類甚多,皆是妄生美刺,初無其實。至有不能考者,則但言「刺詩也」,「思賢妃也」。然此是泛泛而言。如《漢廣》之《序》言「德廣所及」,此語最亂道!詩人言「漢之廣矣」,其言已分曉。至如下面《小序》卻說得是謂「文王之化被於南國,美化行乎江、漢之域,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也」,此數語卻好。又云:「看來《詩序》當時只是個山東學究等人做,不是個老師宿儒之言,故所言都無一事是當。如《行葦》之《序》雖皆是詩人之言,但卻不得詩人之意。不知而今做義人到這處將如何做,於理決不順。某謂此詩本是四章,章八句;他不知,作八章、章四句讀了。如『敦彼行葦,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惟葉泥泥。戚戚兄弟,莫遠具爾,或肆之筵,或授之幾』。此詩本是興詩,即是興起下四句言。以『行葦』興兄弟,『勿踐履』是莫遠意也。」又云:「《鄭》《衛詩》多是淫奔之詩。《鄭詩》如《將仲子》以下,皆鄙俚之言,只是一時男女淫奔相誘之語。如

  《桑中》之詩云:『眾散民流,而不可止。』故《樂記》云:『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眾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鄭詩》自《緇衣》之外,亦皆鄙俚,如『采蕭』『采艾』『青衿』之類是也。故夫子『放鄭聲』。如《抑》之詩,非詩人作以刺君,乃武公為之以自警。又有稱『小子』之言,此必非臣下告君之語,乃自謂之言,無疑也。」卓。

  問:「《詩傳》盡撤去《小序》,何也?」曰:「《小序》如《碩人》《定之方中》等,見於《左傳》者,自可無疑。若其他刺詩無所據,多是世儒將他諡號不美者,挨就立名爾。今只考一篇見是如此,故其他皆不敢信。且如蘇公刺暴公,固是姓暴者多;萬一不見得是暴公則『惟暴之雲』者,只作一個狂暴底人說,亦可。又如《將仲子》,如何便見得是祭仲?某由此見得《小序》大故是後世陋儒所作。但既是千百年已往之詩,今只見得大意便了,又何必要指實得其人姓名?於看《詩》有何益也!」大雅。

  問:「《詩傳》多不解《詩序》,何也?」曰:「某自二十歲時讀詩,便覺小序無意義。及去了《小序》,只玩味《詩》詞,卻又覺得道理貫徹。當初亦嘗質問諸鄉先生,皆雲,《序》不可廢,而某之疑終不能釋。後到三十歲,斷然知《小序》之出於漢儒所作,其為繆戾,有不可勝言。東萊不合只因《序》講解,便有許多牽強處。某嘗與言之,終不肯信。《讀詩記》中雖多說《序》,然亦有說不行處,亦廢之。某因作《詩傳》,遂成《詩序辨說》一冊,其他繆戾,辨之頗詳。」煇。

  鄭漁仲謂《詩小序》只是後人將史傳去揀,並看諡,卻附會作《小序》美刺。振。

  伯恭黨得《小序》不好,使人看著轉可惡。振。

  器之問《詩》叶韻之義。曰:「只要音韻相葉,好吟哦諷誦,易見道理,亦無甚要緊。今且要將七分工夫理會義理,三二分工夫理會這般去處。若只管留心此處,而於《詩》之義卻見不得,亦何益也!」又曰:「叶韻多用吳才老本,或自以意補入。」木之。以下論《詩》韻。

  問:「《詩》叶韻,是當時如此作?是樂歌當如此?」曰:「當時如此作。古人文字多有如此者,如正考父《鼎銘》之類。」可學。

  問:「先生說《詩》,率皆叶韻,得非《詩》本樂章,播諸聲詩,自然叶韻,方諧律呂,其音節本如是耶?」曰:「固是如此。然古人文章亦多是叶韻。」因舉《王制》及《老子》叶韻處數段。又曰:「《周頌》多不叶韻,疑自有和底篇相葉。『《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嘆』,嘆,即和聲也。」儒用。

  詩之音韻,是自然如此,這個與天通。古人音韻寬,後人分得密後,隔開了。《離騷注》中發兩個例在前:「朕皇考曰伯庸。」「庚寅吾以降。」洪。「又重之以修能。」耐。「紉秋蘭以為佩。」後人不曉,卻謂只此兩韻如此。某有《楚辭叶韻》,作「子厚」名字,刻在漳州。方子。

  叶韻,恐當以頭一韻為準。且如「華」字叶音「敷」,如「有女同車」是第一句,則第二句「顏如舜華」,當讀作「敷」字,然後與下文「佩玉瓊琚」,「洵美且都」,皆葉。至如「何彼穠矣,唐棣之華」,是第一韻,則當依本音讀,而下文「王姬之車」卻當作尺奢反,如此方是。今只從吳才老舊說,不能又創得此例。然《楚辭》「紛余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能」音「耐」,然後下文「紉秋蘭以為佩」葉。若「能」字只從本音,則「佩」字遂無音。如此,則又未可以頭一韻為定也。閎祖。

  吳才老《補韻》甚詳,然亦有推不去者。某煞尋得,當時不曾記,今皆忘之矣。如「外御其務」葉「烝也無戎」,才老無尋處,卻雲「務」字古人讀做「蒙」,不知「戎」,汝也;「汝、戎」二字,古人通用,是協音汝也。如「南仲太祖,太師皇父,整我六師,以修我戎」,亦是協音汝也。「下民有嚴」,葉「不敢怠遑」。才老欲音「嚴」為「莊」,雲避漢諱,卻無道理。某後來讀《楚辭》《天問》見一「嚴」字乃押從「莊」字,乃知是叶韻,「嚴」讀作「昂」也。《天問》,才老豈不讀?往往無甚意義,只恁打過去也。義剛。饒、何氏錄云:「《中庸》『奏格無言』,奏,音族,平聲音騣,所以《毛詩》作『鬷』字。」

  或問:「吳氏《叶韻》何據?」曰:「他皆有據。泉州有其書,每一字多者引十餘證,少者亦兩三證。他說,元初更多,後刪去,姑存此耳。然猶有未盡。」因言:「《商頌》『天命降監,下民有嚴;不僭不濫,不敢怠遑』。吳氏云:『「嚴」字,恐是「莊」字,漢人避諱,改作「嚴」字。』某後來因讀《楚辭》《天問》,見『嚴』字都押入『剛』字、『方』字去。又此間鄉音『嚴』作戶剛反,乃知『嚴』字自與『皇』字葉。然吳氏豈不曾看《楚辭》?想是偶然失之。又如『兄弟鬩於牆,外御其務;每有良朋,烝也無戎』。吳氏復疑『務』當作『蒙』,以葉『戎』字。某卻疑古人訓『戎』為汝,如『以佐戎辟』,『戎雖小子』,則『戎、女』音或通。後來讀《常武》詩有云:『南仲太祖,太師皇父,整我六師,以修我戎』,則與『汝』葉,明矣。」因言:「古之謠諺皆押韻,如《夏諺》之類。散文亦有押韻者,如《曲禮》『安民哉』叶音『茲』,則與上面『思、辭』二字葉矣。又如『將上堂,聲必揚;將入戶,視必下』,下,叶音護。《禮運》《孔子》《閒居》亦多押韻。《莊子》中尤多。至於《易》《彖辭》,皆韻語也。」又云:「《禮記》『五至』『三無』處皆協。」廣。

  問:「《詩叶韻》,有何所據而言?」曰:「《叶韻》乃吳才老所作,某又續添減之。蓋古人作詩皆押韻,與今人歌曲一般。今人信口讀之,全失古人詠歌之意。」輝。

  「《詩》音韻間有不可曉處。」因說:「如今所在方言,亦自有音韻與古合處。」子升因問:「今『陽』字卻與『唐』字通,『清』字卻與『青』字分之類,亦自不可曉。」曰:「古人韻疏,後世韻方嚴密。見某人好考古字,卻說『青』字音自是『親』,如此類極多。」木之。

  器之問《詩》。曰:「古人情意溫厚寬和,道得言語自恁地好。當時叶韻,只是要便於諷詠而已。到得後來,一向於字韻上嚴切,卻無意思。漢不如周,魏、晉不如漢,唐不如魏、晉,本朝又不如唐。如元微之劉禹錫之徒,和詩猶自有韻相重密。本朝和詩便定不要一字相同,不知卻愈壞了詩!」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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