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遍
2024-10-09 07:31:43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秋水觀[1]
蝸角鬥爭,左觸右蠻,一戰連千里[2]。君試思,方寸此心微,總虛空並包無際[3]。喻此理,何言泰山毫末,從來天地一稊米[4]。嗟小大相形,鳩鵬自樂,之二蟲又何知[5]?記跖行仁義孔丘非,更殤樂長年老彭悲[6]。火鼠論寒,冰蠶語熱,定誰同異[7]? 噫!貴賤隨時,連城才換一羊皮[8]。誰與齊萬物?莊周吾夢見之。正商略遺篇,翩然顧笑,空堂夢覺題「秋水」[9]。有客問洪河,百川灌雨,涇流不辨涯種。於是焉河伯欣然喜,以天下之美盡在己。渺滄溟望洋東視,逡巡向若驚嘆,謂我非逢子。大方達觀之家,未免長見,悠然笑耳[10]。此堂之水幾何其?但清溪一曲而已[11]。
[注釋]
[1]作於慶元四年(1198)。秋水觀:稼軒在瓢泉所造的堂屋名。
[2]《莊子·則陽篇》稱:蝸牛角上有二國,在左角的叫觸氏,在右角的叫蠻氏。兩國為爭地而戰,每戰死傷數萬。一方兵敗而逃,十五日始能返國。
[3]言寸心雖小,卻包容宇宙。
[4]言天地既然微若極細之米,則泰山自應細若毫末。典出《莊子·齊物論》和《莊子·秋水篇》。
[5]言大小具有相對性,小鳥鳩與大鳥鵬各得其樂。那嘲笑大鵬的兩隻小蟲根本不了解這一點。之二蟲:這兩隻小蟲子,指蜩與學鳩。《莊子·逍遙遊》說,大鵬飛往南海時,蜩與學鳩嘲笑它說:我飛落於樹林和地面間即可,何必飛向九萬里高空而去南海呢?
[6]此言跖自言行事仁義而以孔子為非,殤子為自己的長壽而樂,而彭祖卻為自己的短壽而悲。殤子:未成年即死的人。彭祖:傳說活了八百多歲。典出《莊子·盜跖篇》和《莊子·齊物論》。
[7]此言生活在火山中的火鼠和生活在霜雪中的冰蠶,對於冷熱的感覺不同,難以溝通。火鼠:典出東方朔《神異經》。冰蠶:典出王嘉《拾遺記》。
[8]連城:原指價值連城的和氏璧。典出《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此處指百里奚。羊皮:《史記·秦本紀》載,秦穆公曾以五張羊皮贖百里奚於楚國,百里奚後來拜為秦相。
[9]此謂夢中與莊子討論「齊物」思想,深得莊子欣賞,醒後即在這空堂上題寫「秋水」兩字。
[10]《莊子·秋水篇》語意:秋來水漲,百川入黃河,看不到黃河兩岸。於是黃河神河伯欣欣然,以為黃河是天下最大的水域。他順流東下,到了北海邊,看見北海汪洋一片,無邊無際。於是河神仰望海神而嘆息,知道自己以前如「井底之蛙」。涯種:邊岸。若:海神名。子:您,對海神的尊稱。大方達觀之家:指海神。後指道術修養精湛的人。
[11]此言秋水觀前的溪水很小。
[點評]
此詞以《莊子·秋水篇》所闡發的齊物思想為基礎,以眼前的秋水觀為起興,以詞為論,同時借用《莊子》中的寓言典故,討論了大小、是非、壽夭、冷熱、貴賤的相對性,認為一切差別皆由心造,自己正不妨借著「清溪一曲」的秋水觀,與莊子同參玄言妙理。
起韻先借蝸牛角上的蠻國與觸國「一戰連千里」的典故,暗示大小、得失的相對性——常人眼中的一隻小小蝸牛,其觸鬚上的蠻觸國人則以為地域廣大,得失要緊。那麼它究竟是大還是小呢?這取決於從什麼角度去看。以下接著說明這一小大之辨。作者認為一切的區別,來自於人的那個雖然小至方寸但包容無際的虛空之心。也就是說小大之辨本不存在。而心呢,它可以說是極小的,因為其形不過方寸,但也可以說是極大的,因為它可以包容「虛空」也就是宇宙萬象。然後,他又從相對性角度,告訴人們這樣一個觀點:不要只知道莊子所說的泰山比秋毫之末還要小,而要知道天地從來只不過是一顆最細的米粒。小大不過是相對的,小鳩有小鳩的樂趣,大鵬有大鵬的樂趣,那兩個嘲笑大鵬、而自覺自己的生活很好的蟬和小山雀又知道些什麼!其下,作者接著論及是非與壽夭之辨:柳下跖說自己是仁義之輩,反而說孔丘不仁不義;還有短命鬼殤子欣喜於自己的高壽,而活了八百多歲的彭祖傷心於自己的早夭。這就像火鼠向冰蠶談論寒冷的感覺,冰蠶向火鼠談論熱的感覺一樣,他們的隔膜是非常深的。那麼究竟是火鼠的說法對呢,還是冰蠶的說法對呢?上片末韻這個提問,答案也已經被上片的其他各句所提示,但依然有引而不發之妙,可以讓讀者依照作者的設定,自己尋找到它的答案。
下片進而闡發貴賤的相對性,並認為自己已經完全得到了莊子齊物思想的精髓。最後靠近題面,歸結於水的大小之辨,並表明自己的秋水觀雖小,卻足以用來參悟玄理。他以一聲嘆息為始,表明貴賤的相對性,在於各自的因時而異。他以《史記》中人物百里奚為例,一會兒被以五張羊皮而贖回,一會兒貴至拜相,可謂價值連城。這裡對於百里奚命運遭際的嘆息,正包含著他對於自己命運不由自主的嘆息。以下以一問句,表明自己已經達到莊子「齊萬物」的精神境界,所以,他在夢中不僅見到莊子,且得以與後者一起研討《莊子》的思想,彼此之間莫逆於心,相顧翩然而笑。然後,他以「空堂夢覺」將這可以放得很開的意思收攏,使之關合到自己的秋水觀。他用河神河伯先見自己的處所而欣然自喜,而後見到海神海若的處所而驚嘆,並嘲笑自己的井蛙之氣的莊子典故,來表明自己已超過河伯的境界,因知道小大之辨純屬於相對。故而對於自家秋水觀前的「清溪一曲」,也覺得可以陶冶性情,參悟玄理。
此詞雖然屬於詞論,即以詞體承載著散文的說理功能,屬於詞中少見也不為人倡許的另一體,卻十分有吸引力。這不僅因為他把論引進詞體,令人有別開生面之感,而且因為他大量引用了《莊子》中充滿奇幻色彩的寓言故事來說理,使理由事載,理由物托,生動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