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子龍赴吉州掾[1]
2024-10-09 07:27:43
作者: 李白 杜甫等
我老汝遠行,知汝非得已。
駕言當送汝[2],揮涕不能止。
人誰樂離別?坐貧至於此[3]。
汝行犯胥濤[4],次第過彭蠡[5]。
波橫吞舟魚,林嘯獨腳鬼[6]。
野飯何店炊?孤棹何岸艤[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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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司比唐時[8],猶倖免笞箠[9]。
庭參亦何辱[10],負職乃可恥[11]!
汝為吉州吏,但飲吉州水。
一錢亦分明,誰能肆讒毀[12]?
聚俸嫁阿惜[13],擇士教元禮[14]。
我食可自營[15],勿用念甘旨[16]。
衣穿聽露肘,履破從見指。
出門雖被嘲,歸舍卻睡美。
益公名位重[17],凜若喬嶽峙[18]。
汝以通家故[19],或許望燕几[20]。
得見已足榮,切勿有所啟[21]。
又若楊誠齋[22],清介世莫比。
一聞俗人言,三日歸洗耳[23]。
汝但問起居,餘事勿掛齒。
希周有世好[24],敬叔乃鄉里[25]。
豈惟能文辭,實亦堅操履[26]。
相從勉講學,事業在積累。
仁義本何常,蹈之則君子[27]。
汝去三年歸,我倘未即死。
江中有鯉魚[28],頻寄書一紙。
[注釋]
[1]子龍:陸游次子。吉州:今江西省安吉縣。掾:官府中助理人員的通稱。子龍去吉州任司理參軍,協助掌管司法工作。
[2]駕言:駕車。言:助詞,無實義。
[3]坐貧:因為貧困。
[4]胥濤:指錢塘江的潮水。傳說伍子胥自殺後化為潮神,每年濤涌錢塘江。
[5]彭蠡(lǐ禮):今江西境內的鄱陽湖。
[6]獨腳鬼:即夔。古代傳說中的獨腳怪物,形狀若牛。
[7]孤棹:孤舟。艤(yǐ蟻):靠岸停船。
[8]判司:參軍之類職位低下的小官。
[9]笞箠(chī chuǐ吃垂):鞭打。這二句的意思是說宋朝小吏的政治遭遇比唐朝要好多了,不用再挨打了。
[10]庭參:屬吏在公堂上拜謁長官的儀式。
[11]負職:瀆職,不稱職。
[12]肆讒毀:任意說壞話,誣衊。
[13]阿惜:子龍之女。
[14]元禮:子龍長子。
[15]自營:自己安排。
[16]甘旨:此指子女奉敬父母的精美食物。
[17]益公:周必大,廬陵(安吉)人,曾官左丞相,封益國公,時退居在鄉。
[18]喬嶽:高山。
[19]通家:有世誼交情的家庭。
[20]望燕几:拜見的敬詞。燕几:可供坐臥休息的用具。
[21]啟:請求。
[22]楊誠齋:楊萬里,號誠齋,吉州人,南宋著名詩人。
[23]洗耳:相傳堯曾想把帝位讓給許由。許由認為這話把他的耳朵污穢了,於是去水邊洗耳。這裡借指聽俗人話後,要洗耳才能去穢。
[24]希周:即陳希周,陸游世交。
[25]敬叔:即杜敬叔,陸游同鄉。
[26]堅操履:堅持正直的操守和行為。
[27]蹈:實踐。
[28]鯉魚:古代木刻成鯉魚狀的書信函,此指書信。
[點評]
嘉泰二年(1202),陸游已七十八歲高齡。他自六十五歲斥歸故鄉後,多年奉祠在家。七十四歲時祠祿停止後,家境顯得特別困難窘迫,次子子龍因貧而不得不出仕,拖兒帶女外出謀生,赴江西吉州做一個司理參軍的小官。垂暮之年,父子、祖孫分離,詩人心中十分傷感。但他還是以前程為重為兒送行,揮淚寫下了這首充滿親情的五言長詩。
詩確實很長,共有五十二句,二百六十言,似有千言萬語需要叮囑吩咐。詩從眼前道來,設想兒子在途中的艱辛和惶恐,又擔心上任後可能遇到的人事關係。有牽念有寬解,有告誡有勸勉。語重心長,一一道來,細緻入微,很有層次。
前十二句點明因貧出仕和對子龍此行途中行止飲食的擔心掛念。子龍生於1150年,赴任時已是年過半百、子女滿堂的人了,但在老父親看來依然是稚氣未脫、涉世未深的兒輩,這次突然離膝而去不免讓老父牽腸掛肚。「野飯何店炊?孤棹何岸艤?」擔心他途中的一切,事事關切備至,真可謂天下父母心腸!
從「判司比唐時」開始到「歸舍卻睡美」十六句為第二層。如果說前面是從生活起居上加以關心,那麼從此則轉入對兒子事業前途的期望。說司理參軍的官職雖微,但與唐時相比待遇已是大有改善,不要因為位卑職微而有所怠慢,要忠於職守,知足安分,廉潔公正。在公,作為行事要對得起吉州父老;在私,要關心教育好子女,大可不必以父親年邁為念。這一節話,寬慰中含期望,同時也表現了詩人正直膽盪的胸懷。
「益公名位重」至「蹈之則君子」二十句,是從另一個側面提醒子龍要注意為人之道。周必大、楊萬里都是吉州名重一時的先輩詩人元老,又是陸游的僚友交好。詩人告誡子龍到吉州後,要主動拜訪長輩,要向同輩學習,勤勉做人。不斷積累工作經驗,勇於實踐,做一個正直有操持的君子。在這裡,值得一提的是陸游教子的獨立精神。本來,周必大是當地很有影響的老臣,曾官至左丞相,陸游又與其有通家之好。如果按一般人的看法,子龍此次赴任,請他照顧提攜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陸游卻告誡兒子「切勿有所啟」,也就是說不要去拉關係,提什麼請求。要憑自己腳踏實地的工作,做一個光明磊落的人。這一點精神,確實非常可貴。故周必大在《跋陸務觀送其子子龍赴吉州司理詩》中由衷地說:「吾友陸務觀,得李杜之文章,居嚴徐之侍從。子孫眾多如王謝,壽考康寧如喬松。詩能窮人之謗,一洗萬古而空之。」(《平園續稿》卷十一)
詩最後四句與開篇依依不捨之情相呼應,希望子龍三年任滿歸來,父子能在有生之年團聚。並含蓄地暗示他多寫家書,以慰老父懸念。結尾處又歸結到割捨不斷的親情上來,這是一個年近八十的老人對兒子提出的唯一的私下要求。在詩人看來,家書何止萬金,血濃於水,父子深情重於泰山。
這是一位慈愛、正直、善解人意的老父親對因為貧困而不得不去異鄉謀生的兒子所作的臨別叮嚀,字裡行間充滿了詩人深切的關愛和殷切的期望,舐犢之情纖細如髮,讀了使人感動。
詩是按事件線索一一道來,雖屬平鋪直敘,但感情的脈絡異常清晰,敘事筆法也親切感人。惟詩中典實掌故甚多,這可能與放翁詩書傳家有關。兒孫從小受家庭氛圍的薰陶,對父親的言辭自能心領神會。而對我們今天的讀者,可能須首先掃除文字障礙,才能更深切地體會詩人的一片衷情。
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1]。
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
怪奇亦間出,如石漱湍瀨[2]。
數仞李杜牆[3],常恨欠領會。
元白才倚門[4],溫李真自鄶[5]。
正令筆扛鼎[6],亦未造三昧[7]。
詩為六藝一[8],豈用資狡獪[9]?
汝果欲學詩,功夫在詩外。
[注釋]
[1]藻繪:藻飾和繪畫,指語言的華美。
[2]石漱湍瀨:指水石相衝擊而形成的險怪奇特的氣勢。漱:水沖盪貌。湍瀨:山間流得很急的水。
[3]數仞李杜牆:用《論語》典。子貢說:「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這裡藉以讚揚李白杜甫詩歌的崇高境界。
[4]倚門:靠近大門,指尚未進入堂奧。
[5]自鄶(kuài快):表示輕視,不屑的意思。鄶:古國名。據《左傳》記載,春秋時吳公子季札對魯國樂工演唱的各國詩歌都有評論。「自鄶以下無譏焉」,意思是說鄶國等國的詩歌則不值得評論。
[6]正令:即使。扛鼎:有舉鼎之力,指筆力雄健。
[7]造三昧:得到作詩的要訣。造:達到。三昧:佛家語,要訣之意。
[8]六藝一:即儒家的六經之一。
[9]資:作為。狡獪:指遊戲。
[點評]
陸游晚年經常和兒輩們談詩論道,一方面總結自己長期以來的創作體會,作現身說法,另一方面則指點評判前人創作得失,授業於子孫。所以在示子詩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有關詩歌創作、批評和鑑賞的,這些詩不惟對子孫們有指導作用,在整個詩論史上也是值得關注的。
這首寫給幼子子遹的詩,作於嘉定元年(1208)秋末詩人八十四歲時。詩先簡要地回顧了自己一生的創作道路,總結學詩的得與失。並提出要向李白、杜甫學習,取法乎上,以求得真諦。他反對以遊戲的態度對待詩歌創作,並指出學詩的要訣在於「詩外功夫」。從這首詩表述的見解看,陸游的詩論最具特色處並非批評與鑑賞,而是他的創作理論。陸游對前人的批評鑑賞有他自得處,但也有明顯的褊狹觀點。惟有他的創作論,是他六十餘年的創作甘苦凝結而成的經驗之談,頗發人深省。特別是「汝欲果學詩,功夫在詩外」的教誨,確實超越了時人談詩的傳統說法,於法度、學力之外提出了一個令人耳目一新的獨到見解。
陸游的詩外功夫應包含兩方面的意思:一是個人學養,二是生活實踐。個人學養即養氣,強調要做詩人,首先必須做一個正直的人。而他對生活實踐和外境閱歷的重視,則發時人未發,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他向兒輩強調「詩外功夫」,並沒有偏廢學力和技巧法度的意思。之所以要強調書本之外的實踐活動,是為了糾正時人片面講究形式技巧、專從故紙堆中尋章摘句的毛病,主張直接從生活的土壤中獲取創作素材。這個觀點顯然要比江西詩人以流為源的創作法則要高明得多。陸游從江西派入詩,而最後自成大家,與這份獨立創新的理論意識是分不開的。他以此教導他的兒子,只有現實生活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源泉。他的詩外功夫,不但接觸到詩歌創作與社會生活之間的淵源關係,而且也涉及形象思維過程中某些本質方面的問題,在詩論史上也有十分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