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歌頭

  黃州快哉亭贈張偓佺[1]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2]。長記平山堂上[3]，攲枕江南煙雨[4]，杳杳沒孤鴻。認得醉翁語[5]，山色有無中[6]。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7]。堪笑蘭台公子[8]，未解莊生天籟[9]，剛道有雌雄[10]。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11]！

  [注釋]

  [1]快哉亭：元豐六年（1083）閏六月，張偓佺謫居黃州，在江邊建造一亭，作為游觀之所，蘇軾命名為快哉亭。本篇就是此時所作。張偓佺（wò quán握全）：蘇軾的朋友。名懷民，字夢得，又字偓佺。

  [2]濕青紅：青紅油漆尚未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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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平山堂：在江蘇揚州市西北蜀岡上，歐陽修為揚州太守時所建。在平山堂放眼望去，江南諸山，拱列檐下，故名平山堂。

  [4]攲（qī妻）枕：斜倚著枕。

  [5]醉翁：歐陽修的號。

  [6]山色有無中：歐陽修《朝中措》詞有「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之句，用了唐代王維《漢江臨泛》詩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句。

  [7]白頭翁：鳥名，這裡指白髮老船夫。

  [8]蘭台公子：指宋玉，他曾任蘭台令，侍奉楚襄王，故稱。

  [9]莊生：即莊周。天籟：自然界的聲響。這裡指風，語出《莊子·齊物論》。

  [10]剛道有雌雄：宋玉《風賦》說風有兩種，一種是「大王之雄風」，一種是「庶人之雌風」。剛道，硬說，卻說。

  [11]「一點」兩句：意謂風無所謂雌雄，人只要有一點浩然正氣，就會在任何境遇中享有無窮的快意雄風。浩然氣：盛大剛正、吞吐天地之氣，語出《孟子·公孫丑》。

  [點評]

  蘇軾在兩則品評山水景物畫的題跋中說：「山水以清雄奇富、變態無窮為難。」（《跋蒲傳正燕公山水》）「煙雲風雨，必曲盡其態，合於天造，厭於人意，而形理兩存。」（《書竹石後》）這首描繪他在快哉亭上所見山水風光的詞作，充分顯示了他表現自然美的藝術追求。

  詞的上片以「雨」為詞眼，從落日繡簾、青窗朱戶和亭下水天相連的綺麗景色，寫到記憶中平山堂上所見的江南煙雨、孤鴻滅沒、山色有無的空濛畫面，表現出人在風光中的自得之趣，使人產生一種超然之感。下片以「風」為主線，先寫江面風平浪靜，宛若明鏡，碧峰倒影；再寫風起浪涌，白髮船夫駕扁舟在風浪中出沒。篇中靜景與動景、實景與虛景、水墨與丹青反覆轉換，筆墨縱橫開闔，起伏跌宕，詞境也如翻雲覆雨，層波疊浪。最後五句，即景抒情，情中寓理，既袒露了自己的寬闊胸襟和浩然之氣，又揭示了人生哲理：人只要順應自然又善養浩然正氣，就能以泰然超然的態度對待各種境遇，而享有無窮的樂趣。於是，一個「清雄奇富，變態無窮」「合於天造，厭於人意，而形理兩存」的藝術意境，就營造出來了。這是情、景、理交融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