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聯手,擬遺詔

2024-10-09 04:32:15 作者: 度陰山

  張居正並非是從感情方面安慰徐階,他是從內心深處覺得徐階一心為公。嚴世蕃被處決不久,內閣大學士袁煒病重辭職,徐階迫不及待地又補進兩個人。一個是公正廉明的吏部尚書嚴訥,另一個是張居正同年狀元郎,性格溫和、與世無爭的禮部尚書李春芳。朱厚熜對徐階的行為表示不解,他說:「您一人在內閣我就放心,何必再引進人。」徐階現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說:「國家事務繁重,我一人怎可?凡事還要和同僚商量。」朱厚熜對這句話很滿意。

  徐階趁勢提到:「張居正才幹卓著,品德過人,翰林院掌院學士(常務副院長)一職正空,張居正可否任職?」

  朱厚熜又不解了:「大家都知道張居正是你的得意門生,修《承天大志》時,我就發現他有才能。你要舉薦他,我是毫無意見的,可你為何舉薦他當這樣一個虛職?」

  徐階說:「他還年輕,需要歷練。」

  朱厚熜當然不明白,翰林院掌院學士固然是虛職,卻能提高張居正在翰林院的地位。現在的張居正,既是未來皇帝的講師,如果再在翰林院擁有地位,那將來的大學士,幾如囊中之物。

  徐階的安排是精緻實用的,張居正聰明伶俐,多年來也明白了徐老師的良苦用心。況且,張居正雖在翰林院,法理上不能參與政治,可實際上,他始終是徐階最珍貴的幕僚。更可喜的是,張居正的幕僚身份漸漸從幕後走到了台前。

  1565年十一月,嚴訥病重辭職,第二年三月,徐階又引進裕王的講師郭朴和鼎鼎大名的高拱。郭朴資格很老,加上未來皇帝講師的身份,早該入閣,而高拱則是未來皇帝朱載垕最喜歡的講師,大學士是他的命中注定。高拱也是這樣的想法,所以對徐階引他入閣,並無激動也無感動,相反,他居然認為這是徐階在拍他馬屁。

  這種心態很不好,張居正最先注意到,他找高拱談心。他對高拱說:「徐首輔引您入閣,看重的就是您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和您名動四海的聲譽。」高拱看著天發出一聲冷笑:「你呀,不懂,徐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有我知道。」

  張居正啞然。高拱突然話鋒一轉:「我聽說你經常到徐階的直廬(值班房)去,你師徒二人關起門來就是一天,不知都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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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想不到高拱如此直接,不禁愕然。他的確常去徐階的直廬,但稍有禮貌的人,就不會這樣赤裸裸地質問。他笑了笑,說:「只是談學術。」

  高拱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只是隨便一問,看把你急的,你什麼時候不會開玩笑了?哈哈。」

  張居正賠了一回笑,他當然不會告訴高拱,他和徐階商議的都是國家大事,特別是1566年冬天來臨時,兩人商議的國家大事簡直比泰山還重。

  1566年冬天剛開始,朱厚熜就病了。朱厚熜在他作嘔人生的最後幾年,呈現的是這樣一幅漫畫形象:跪在玉皇大帝畫像前,左手一把丹藥,不停地向嘴裡扔,右手摟著美女,不停地用嘴巴拱,由於吃了太多仙丹,他當時對美女只能動嘴了。在他身後,站著一群身穿道士服的人,他們是群號稱可以讓朱厚熜長生不老的道士。

  徐階去永壽宮看朱厚熜,感覺朱厚熜不會長生不老,於是請求讓御醫給他看病。朱厚熜不干,他說:「道士就是醫,而且是神醫。」他還說,「道士說了,我這是成仙的徵兆。」如他所願,那段時間,萬壽宮裡神秘的事常有發生。有時從半空中突然掉下一個桃子,有時冰涼的水在缸中猛地沸騰起來,還有時,丹藥在朱厚熜的掌心翻滾成一小人,跳到地上消失了。有一次,朱厚熜在床榻上看到房間裡雲霧繚繞,一個菩薩模樣的人從天而降,接著,他感覺到床榻在緩緩上升,整個房間開始上升,萬壽宮開始上升,整個西苑、整個皇宮、整個帝國都在緩緩上升……

  這番景象讓朱厚熜使出一生的力氣,在床上大叫:「我要成仙啦!」

  徐階搖頭嘆息,關起直廬的門,和張居正對坐,沉默不語。張居正謹慎地問:「依您之見,皇上這病……」

  徐階看著窗外,滿城雪花,比手掌還大。「多做些準備,沒有壞處。」他輕輕地說。

  張居正沉思一會兒,提到了高拱。他說:「高拱雖是我朋友,但有句話我不得不提醒老師您:高拱對老師恐怕遠沒您想的那樣友好。」

  徐階聽了,無動於衷,許久才說:「高拱是個頂尖政治家,頂尖人物都有性格,且不管他,皇上這病……」

  張居正認為徐老師居安不思危,不是好事。可徐階用手勢制止了他,一錘定音:「高拱由我引進,才幾個月,不能再由我把他轟出!」

  這話里有何禪機,張居正當時不理解,幾天後,他恍然。一個叫胡應嘉的吏部言官突然上疏彈劾高拱,說他在內閣值班時經常擅離職守,跑回家和小老婆廝混。

  朱厚熜已處在昏迷狀態,這種事他想理已理不了。於是,彈劾文件就在內閣里討論。徐階安撫高拱說:「言官捕風捉影,不必理會。」高拱惱羞成怒,因為胡應嘉指控的是事實。高拱五十多歲的人還沒有兒子,所以把家搬到直廬附近,一有空就跑回家行周公之禮。惱羞成怒不久,高拱突然七竅生煙,他發現胡應嘉居然是南直隸人,和同屬南直隸的上海人徐階居然是同鄉!

  張居正來安慰他,他不管不顧當著張居正的面攻擊徐階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並且要張居正傳話給徐階,這個仇,他高拱誓死不忘。

  張居正說:「徐首輔不是那種人,你肯定誤會了。」

  高拱一蹦三丈高:「別拿我當傻子,這事絕對沒完,只要有機會,我非報仇不可!」

  高拱所謂的機會,張居正心知肚明,那就是朱載垕的上台。朱載垕最信任高拱,高拱也因此自傲。一朝天子一朝臣,風水輪流轉,徐階的權力不是永恆的。

  機會悠悠而來,1566年冬的最後一個月,朱厚熜終於在昏沉中死去,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他在床上一咽氣,徐階命令太監們守住秘密,心急火燎地跑回內閣。張居正在那裡等了他一天!

  徐階肅穆地對張居正點了點頭。張居正明白了,唏噓了一陣。徐階語氣中帶上從未有過的威嚴,說:「談正事。」

  張居正稍作沉默,試探地問:「是不是請大學士們來共同商議?」

  徐階想都未想,說:「刻不容緩,你我二人就足夠。」

  兩人商議的事當然不是朱厚熜的葬禮,而是朱厚熜的遺詔。朱厚熜已沒有留遺詔的能力,所以,這份遺詔需要偽造。如何偽造,就是徐階要和張居正商量的。

  其實這件事,兩人已大不敬地商量了很多次,中心思想就是,清除朱厚熜時代的弊政。首先,朱厚熜三天兩頭搞的鋪張浪費的道教儀式(齋醮)要停,源源不斷的大興土木要停,求珠寶、營織作要停。那群牛鼻子老道要被驅逐出宮,還要揪出幾個平時鬧得厲害的道士正法,以正視聽。

  還有兩件事,可以收買人心,簡直一本萬利。這就是朱厚熜早期的「大禮」案和「大獄」案。「大禮」案是這樣的,朱厚熜是以王爺身份繼位大統的,當他想把死去的親爹稱為皇考時,大臣們紛紛反對,朱厚熜把反對者定罪;「大獄」案是「大禮」案的延續,被連累的大臣不計其數。

  徐階和張居正用朱厚熜遺詔的名義將「大禮」「大獄」兩案的冤枉者全部復官。

  遺詔公布那天,整個朝堂、整個帝國都驚喜流淚,徐階的聲譽如日中天,簡直如周公再世。然而就當徐階站在「鎂光燈」下,緩緩揮手享受著鮮花和掌聲時,在陰暗的角落射來兩道仇恨的目光。它們的主人沒有別人,只能是高拱。

  按常理,在這種時刻,張居正應該會注意到高拱射到徐階身上的仇恨目光,但他不幸失職。之所以失職,是因為他得到了升職。

  1566年最後一個月,朱載垕順理成章繼承帝位。1567年正月,張居正被徐階提為禮部右侍郎,這是個梯子職務。一個月後,張居正踩著這架梯子,順利入閣。徐階為了避嫌,把那位曾堵住嚴世蕃口的陳以勤也引入內閣。內閣人才濟濟,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1567年,張居正四十三歲,是內閣中最年輕的大學士。多年來的夙願終於接近成功,他終於握到了政治的權杖。他不是得道的活佛,寵辱不驚,所以他有點欣喜若狂,於是他沒有注意到高拱冷酷的目光。

  他把自己沉浸在感恩徐階的汪洋大海中,對這位命運之神感激涕零!

  陣陣冷風吹進內閣,預示著大風暴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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