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聯手,智除嚴世蕃
2024-10-09 04:32:12
作者: 度陰山
嚴世蕃在1562年被發配雷州,半路卻跑回老家江西分宜,靠多年來貪污受賄積攢的錢財,過著和從前一般無二的奢侈生活。本來,朱厚熜對嚴氏父子的懲處是點到為止,嚴世蕃跑回老家的事,朱厚熜一清二楚,整個政府也早有所聞。如果嚴世蕃在家鄉只是花天酒地,朱厚熜不會幹涉。但他猖狂大半生,已稟性難移,所以在家鄉稱王稱霸,並勾結倭寇。張居正到裕王府的1564年,江南倭寇猖獗,朱厚熜命御史林潤巡察江南防衛,嚴世蕃的厄運就此註定。
林潤是徐階的黨羽,正色立朝,臨行前去向徐階辭行。徐階提示他,可巡察江西分宜。林潤莫名其妙,那裡不是倭寇騷擾之地啊。徐階用細弱的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東樓。
「東樓」是嚴世蕃的號,林潤恍然大悟。
幾個月後,林潤回京,先是報告了海防情況,緊接著就上疏彈劾嚴世蕃在家鄉為非作歹,更可怖的是,大擺筵席,身穿龍袍,張牙舞爪。
朱厚熜正思考如何應對,突然整個朝廷都炸開鍋,紛紛上疏要治嚴世蕃的罪。朱厚熜問徐階的意見,此時他還想保嚴世蕃。徐階一句話就斷了他的念頭:「恐怕嚴世蕃的罪行還不止這些。」
朱厚熜只好將嚴世蕃捉到京城下獄,並讓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審訊。表面看,嚴世蕃被治罪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嚴家雖還有黨羽在京城,但已是秋日落葉。問題是,嚴世蕃不是一般人。
無論是相貌還是智商,嚴世蕃都是天底下第一等人。相貌上,嚴世蕃粗矮胖,遠看或近看都看不到脖子,一隻眼瞎,腿腳還不利落。這樣一個人,放在人堆里,絕對是焦點。
智商上,用古人的話說,天下有智慧十斗,嚴世蕃就占九斗。如果把中國歷史上的聰明人做個排名,嚴世蕃絕對能進前五。他有種異端的天賦,不必你開口,只從你的幾個細微動作中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做什麼。他只要盯住你的眼睛看上幾秒鐘,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朱厚熜後期猛吃丹藥,神志不清,手詔往往邏輯混亂,語焉不詳。嚴嵩和徐階每次面對手詔都束手無策,嚴世蕃卻一眼就能看出朱厚熜要說什麼。後期嚴嵩人老眼花,全是嚴世蕃在遊刃有餘地支撐著嚴嵩的地位不倒,支撐著嚴家。正是這種別人做夢都夢不到的智商,讓嚴家大權在握了十幾年。
徐階知道嚴世蕃的智商,所以嚴世蕃雖入獄,他卻感覺不到一點輕鬆。嚴世蕃在獄中已放出話:「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徐階聽到這句話時,渾身震顫,這是嚴世蕃在譏笑他們!
他和張居正吐露了擔憂,因為嚴世蕃的確太聰明,稍有差池,他這次仍會逃出生天。張居正聽徐階絮叨了一會兒,慢慢開口道:「最近京城有消息說,嚴世蕃最怕三法司提楊繼盛的事。如果三法司真的提到,嚴世蕃就沒命了。」
徐階想了一想,問張居正:「你怎麼看?」
張居正沉思了許久,才慢慢道:「我疑心這是嚴世蕃讓他的黨羽傳出來的。」
「哦?」徐階和張居正想的一樣,他不說,只是想聽聽張居正的分析和自己的是否一致。
張居正繼續說道:「楊繼盛入獄被殺,幕後兇手固然是嚴嵩,可當時是皇上下的令。如果三法司提到這件事,表面是攻擊嚴世蕃,實際上是在攻擊皇上。這樣一來,一切的判決都會被推翻,嚴世蕃不但會免罪,而且還有可能被重新啟用。」
徐階驚叫起來:「哎呀,和我想的一樣啊!嚴世蕃果然聰明,想用這招瞞天過海。」
張居正又說:「我擔心的事恐怕和老師您擔心的事一樣,三法司的長官們估計已中計,所以還需老師趕緊行動。」
徐階點頭,命人去請三法司的長官們到內閣議事。三位長官同時來到,臉上呈現著喜悅顏色,徐階知道他們中計了。
三人說:「我們正要找徐閣老呢,嚴世蕃的罪狀草稿,已經擬好。」
徐階點了點頭,輕聲地問:「我可否看一下?」
三人說:「當然。」恭敬地遞給徐階。徐階也禮貌地接過,不出意料,第一條罪狀就是冤殺楊繼盛,第二條和第三條也是無關痛癢的道德問題。
徐階放下文件,要人把門關了,靜等了一會兒,突然問:「諸位是想嚴世蕃死呢,還是想他活?」
三人一愣,當然是要他死啊,這孫子多年來乾的壞事還少嗎,死一萬次都不足。
徐階指著桌上的文件,說:「你們這個文件呈上去,別說一萬次,嚴世蕃連一次都死不了。」
三人面面相覷:「冤殺楊繼盛就是死罪,徐閣老這話,我們是聽不懂了。」
「我覺得,」徐階慢吞吞地說起來,「殺楊繼盛固然是嚴嵩背後搞鬼,可下旨殺楊繼盛的是皇上。你們說嚴嵩殺了楊繼盛,那皇上的聖旨算什麼?皇上英明,不會認錯。你們這不是在指責皇上嗎?所以我以為,這份報告一上,不但嚴世蕃會活,咱們大家都會被問罪!諸位覺得呢?」
徐階說到最後時,三人大汗淋漓,徐階再一問,三人已魂飛天外,緩了好久,靈魂才附體。三人發現他們不是三個人在戰鬥,而是四個人,於是請求徐階出主意。
徐階願意幫忙,要他們把嚴世蕃的所有調查報告都拿給他。他連夜把張居正叫到家中,師徒二人翻閱了一夜。公雞報曉時,二人伸了個懶腰,徐階看到張居正雖然熬了一夜,卻紅光滿面,說明,他大有收穫。
徐階知道,他不問,張居正永不會先開口。於是他問。張居正仍然是一貫做派,雖然胸有成竹,卻還是要思考一會兒。
這一次,他沒有直說,而是問徐老師:「皇上最厭惡的是什麼?」
徐階對朱厚熜的了解不差於嚴氏父子,脫口而出:「造反。」
張居正從左手旁的兩份文件中拿出一份:「林御史的報告中提到,嚴世蕃在家鄉霸占了一塊地,蓋了棟豪華寓所。」
徐階沒明白:「那又如何?」
張居正說:「報告中說,那地方山清水秀,是分宜最好的風水寶地,嚴世蕃在這一塊地方能蓋樓,當然也就能修陵墓。」
徐階明白了,嚴世蕃在有王氣之地修築房屋,這是謀反大罪啊。
張居正又拿出第二份文件,似乎有點得意:「我想,皇上更痛恨的是這個!這是嚴世蕃死黨羅龍文的資料。據查,羅龍文幾年前就和倭寇的首領汪直建立關係,羅龍文一直和嚴世蕃在分宜,嚴世蕃難道不知道羅文龍和倭寇有關係?既然知道,為何還要來往?」
徐階笑了:「嚴世蕃私通倭寇!皇上這些年被倭寇搞得焦頭爛額,這是最大的死罪啊!」
太陽雖還在地平線下面,但人間已有光芒。徐階把新的報告書交給了三法司長官們,三法司向朱厚熜遞上。北京城響起了一聲巨響,這是朱厚熜的震怒。1565年三月,嚴世蕃和他的死黨羅龍文被押赴刑場,處斬。苟延殘喘的嚴嵩被抄家,1567年在淒涼飢餓中死去。他的聰明兒子雖成就了他後半生十幾年的榮光,卻在最後給了他一記悶棍。
徐階和張居正並肩而立,看著北京城的百姓圍觀著像個粽子似的嚴世蕃,歡聲笑語,如歡度春節。張居正不由感嘆道:「這就是民心!」徐階卻蹙眉道:「嚴嵩殺夏言,嚴嵩的兒子又被我殺,必然有人會以為我為夏公報仇。我的心,只有天知。」
張居正說:「您是為公,非為私。不僅天知,地也知,天下人更知。」
徐階坦然了:「陽明先生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過是良知知。良知自在,心上安穩,就比什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