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嚴大佬對話
2024-10-09 04:31:49
作者: 度陰山
絕大多數政府官員結交嚴嵩,並不僅是嚴嵩位高權重,巴結他可以帶來效益,還因為嚴嵩和夏言在為人上有著天壤之別。嚴嵩從不恃才傲物,把別人不當人,他在外表上對任何人都和藹可親。這種人會讓你快速對其產生親切感,而且和這種人交流,也是件很舒服的事。
張居正去拜訪嚴嵩時,並未意識到,他其實和嚴嵩很像。他是神童,嚴嵩也是神童;他少年得志,嚴嵩同樣才名早著;他曾得到很多官場大傢伙的賞識,嚴嵩年輕時也有許多官場貴人;他在翰林院不拉幫結派,也不和其他官員勾肩搭背,嚴嵩當年也是這樣。
他去拜見嚴嵩,心裡沒底。他只是個翰林院的編修,而嚴嵩是可以呼風喚雨的內閣首輔。但出乎他的意料,嚴嵩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接見了他。
張居正坐在那裡,如一口鐘。嚴嵩先打開話匣子,說:「我知道你。」
張居正受寵若驚。嚴嵩看到了他的表情,卻輕描淡寫地說:「翰林院是人才薈萃之地,內閣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尋找人才,所以翰林院的所有新人和舊人,我都一清二楚。」
張居正這次不僅是受寵若驚了,無形之中對嚴嵩產生了崇敬之情。嚴嵩接著說道:「在翰林院,你算是個另類。別的庶吉士上班時間扯淡,下班時間舞榭歌台,不亦樂乎,而你每天都在讀書。我知道你喜歡看歷朝典章制度和國家地理,這很好,這說明你是有理想之人,我喜歡有理想的人。」
張居正要站起來,感謝官場大佬嚴嵩的這番表揚,嚴嵩卻示意他別動。他話鋒一轉:「不過,有件事,你該好好想一想。」
張居正慌忙站起來,恭敬地說:「請您指點。」
嚴嵩又示意他坐下,歪著頭思考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夏言要恢復河套地區,卻沒有考慮現實,本朝自英宗皇帝土木堡之變後,精銳盡失,根本沒有力量主動出擊。夏言這是要把帝國送進萬劫不復之境,你說夏言該死否?」
張居正想不到嚴嵩會問這樣一個無法解答的問題,說夏言該死,這不是他良知授意;說夏言不該死,眼前這人恐怕會讓他馬上就死,而且是絕對該死。
嚴嵩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接著自己的話說下去:「外界風傳,是我進讒言要了夏言的命。可你是否想過,身為內閣次輔,對如此重大事件必須要發表意見,我只是對皇上說,這事行不得,夏言非要行,可能有私。皇上大怒,才要了夏言的命。但皇上要他命之前,為什麼所有官員都沒有替夏言說情?」
這個問題的答案,張居正知道。夏言一向不把官員們放在眼裡,頤指氣使,唯我獨尊,官員們當然不會為經常侮辱他們自尊的人求情。
他發現嚴嵩正看著他,眼神雖然犀利,卻充滿了柔情。他從這一眼神中讀出了嚴嵩下面要說的話。
嚴嵩說:「我聽說你在翰林院,始終板著面孔,不和同僚溝通,這是不對的。你可能認為這是嚴肅,是傲骨。但別人看來,這就是傲氣,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夏言如果沒有這個缺點,也不會失去它的首輔寶座和他的老命!」
張居正重新站起來,向嚴嵩恭恭敬敬地鞠上一躬,說:「您的話,我將銘記於心。」
嚴嵩在座椅上露出微笑,但這微笑並不好看,因為他已意識到張居正在作偽。他問張居正:「你是不是認為夏言死了,我應該如同做了虧心事一樣每天都做噩夢啊?」
張居正沒有回答,只在心裡暗道:「這是基本常識,人做虧心事,總怕鬼敲門。」
嚴嵩馬上斬釘截鐵道:「如果你真有這種想法,那麼你和那群庸人毫無二致,算我看錯了你!」
張居正大為茫然,不知嚴嵩在搞什麼么蛾子。嚴嵩卻換了話題:「知道陽明學嗎?」
張居正點頭,陽明學在當時是熱門,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讀。
「我和它的締造者王守仁[1]先生見過面,確切地說,我還是他的信徒。」嚴嵩沉浸在往事中,「正德元年(1506年),王守仁先生在京城講學,當時他還未創立心學,但思想深邃,已不同凡響。後來他因得罪太監劉瑾,被貶到貴州龍場驛站,百死千難之後創立心學。正德五年(1510年),他到江西廬陵(今吉安市)做縣令,我在老家分宜守孝,前去拜訪他。聽他講心學,振聾發聵,一洗從前之學術羈絆,找到了重新為學為人的明燈。」
張居正覺得嚴嵩突然「跑調」必有深意,所以認真傾聽。嚴嵩說完這些停了一下,又問道:「你知道我從王守仁那裡學到了什麼?」
張居正搖頭,嚴嵩得意起來:「良知!你認為對的就去做!夏言要把帝國拖進水火,我必須要阻止,縱然要了他的命也未嘗不可。這就是良知告訴我的,我憑良知做事,不受良心譴責,何來有噩夢之說?那群庸人蠢貨以為別人殺了人就會做噩夢,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聽完這段話,張居正大為愕然。想不到嚴嵩竟然將心學作如是解,那陽明心學豈不就成了做壞事的人的託詞寶典?!
嚴嵩似乎沒有向張居正傳道解惑的意思,他站起來,張居正也慌忙站起。嚴嵩客套地說:「你好好干,心中要有目標,為目標要不懼人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
張居正必須要好好干,因為他想要的,已經超出了嚴嵩的想像力。不過在1548年,他還只是個翰林院編修,現實支撐不了他的理想,要現實可以支撐理想,就必須向上爬。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找到了大樹,而這棵大樹能否讓他死心塌地地去靠,還需要時間的檢驗。
但無論靠還是不靠,他必須要有個「靠」的姿態,也就是說,他應該隨波逐流,巴結嚴嵩,這是當時政治場的風尚。當所有人都做同一件事時,如果你不去做,你就是傻子,即使這件事是錯誤的。
1548年最後一個月,嚴嵩生日,張居正為他寫了篇賀詞。這篇賀詞只是歌功頌德的例行文章,不過張居正可能是發自肺腑。因為那時,嚴嵩還未展現他人性中爛污的一面,張居正也把嚴嵩當作是「手扶乾坤,呼喚日月」的偉大人物。
甚至可以說,此時的張居正是把嚴嵩當成顧璘那樣的貴人,和顧璘大不同的是,嚴嵩似乎不想做張居正的心靈導師。張居正太年輕,地位太低,除非是超級慧眼,不然根本發現不了張居正的潛力。
然而有個人就具備這種超級慧眼,在人頭攢動的翰林院,一眼就發現了張居正。他就是當時的禮部尚書、翰林院掌院學士(翰林院常務副院長),在翰林院名分上是張居正老師的徐階。
徐階是上海人,矮小白皙,典型的南方人。十八歲時拜心學宗師王陽明的高徒聶豹為師,苦研陽明學,終有所成。二十歲中進士,入翰林院做編修。他有著南方人特有的柔性,無論是相貌還是為人處世的方式。熟悉他大半生政治生涯的人評價他說:徐階就像是彈簧,壓力來時,他能屈服退讓;壓力一減輕,他不但立即恢復原狀,而且會突破原狀,爆發更大力量。
1548年時,徐階的這種政治風度還未完全展示,他和嚴嵩龍爭虎鬥的帷幕還未拉開。但遲早會拉開,因為徐階是夏言一手提上來的。而且徐階有能力,嚴嵩看到徐階,就想到夏言,條件反射地,他對徐階毫無好感。
就在與嚴嵩站上擂台的前夕,徐階發現了張居正。
徐階眼中的張居正,好學深思,沉穩莊重,但內心靈動,和他二十五歲年紀本該有的青春躁動極不相襯。他關注張居正,以陽明學「勇於擔當」的思想精髓指點張居正,二人漸漸地由師生進化到朋友關係。或許是徐階的大力指點,又或許是張居正滿肚皮的政治才能不得不溢出,1549年,張居正向朱厚熜上了一道《論時政疏》。
《論時政疏》是張居正初期政治思想的結晶,也是他日後在帝國推行改革的草圖。按他的看法,明帝國當時有五大問題亟須解決:藩王、財政、邊防、吏治,最後一個是溝通,也就是皇帝和臣子的交流問題。
先看藩王,明帝國藩王無數,藩王的子孫多如牛毛,雖沒有「尾大不掉」之勢,但需要政府財力供養,供養這些藩王及其子孫,需要政府財政收入的一半。問題是,政府財政收入已非常勉強,年年入不敷出,所以張居正說要整頓財政。
至於邊防和吏治問題,張居正認為是一回事。官員把無為當作最大作為,沒人做事,行政效率低下,貪污腐敗橫行,長久下去,邊防肯定會出事。
最後一個問題是暗指朱厚熜的。朱厚熜在執政後期把自己鍛造成一名虔誠的道教徒,整日躲在密室修煉,和大臣見上一面,無異於鐵樹開花。皇帝不和大臣溝通交流,就不知天下事,何談治國?
不要輕看了張居正這道奏疏,在那個年代,由於朱厚熜不喜政治,尤其不喜歡談論政治的人,連言官都不敢輕易上疏,而張居正卻以一小編修的身份迎難而上,其膽魄和為民為國的情懷,讓人感動。
正如人生中任何第一次都不會有效果一樣,張居正的這道奏疏如同投進墓道,毫無反響。換作普通人必會唉聲嘆氣,感慨生不逢時,悲觀一點的,還會轉頭泛舟四海,或是鑽進深山老林,遁入佛老之道。但張居正依然泰然自若,因為他想起徐階對他說過的一段話:「聖人只是逢其時,才有其事。有些事急不來,也強求不得。該來的自會來,不該來的,你怎麼求都無用。」正是這段話,給了張居正自信與沉著。
他調整了情緒,再把自己投進朝章國故的探索中去。終朱厚熜一朝,除了翰林院編修例行的奏疏外,他再也未上過一道存有本人見解的奏疏。
點到為止,這是張居正年輕時的態度。對方不識貨,一味地奉獻熱情,無疑是熱臉貼冷屁股。張居正有自知之明,不會做這種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