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嚴嵩還是徐階
2024-10-09 04:31:47
作者: 度陰山
看嚴嵩搞夏言有感
1547年,張居正入翰林院做庶吉士。
離開老家時,他父親張文明手舞足蹈,用他半輩子的人生閱歷提醒張居正:「初入官場,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要隱忍,一忍百忍,百忍成金。成了金子,榮華富貴就不請自來。」
張居正進翰林院,就算是進了政壇的大門。他內心深處狂熱的從政火焰熊熊燃燒,然而這火焰只能燃燒自己,還沒有平台給他施展,所以只能旁觀。他很有眼福,進翰林院不久,就看到了內閣首輔夏言和次輔嚴嵩的決戰。
夏言和嚴嵩明爭暗鬥已多年,夏言始終占上風。有兩個原因:第一,皇上朱厚熜龜縮深宮修煉道教法術,極少過問具體政務,夏言才華橫溢,辦事幹練,讓朱厚熜很安心;第二,朱厚熜最討厭大臣拉幫結派,夏言從不結黨。
從朱厚熜的角度看,夏言這兩個特點極好;可站在夏言同僚的角度看,夏言這兩個特點極不好。夏言恃才傲物,對同僚頤指氣使,所以沒有好口碑。又因為他不結黨,沒有人宣傳他,所以他很孤立。雖然如此,但在專制政府里,皇上說你行你就行,所以夏言一直穩坐內閣頭把交椅。
不過,張居正進翰林院時,夏言的地位已有搖動之勢。在當時的政府中,無人可撼動夏言的位置,除了皇帝朱厚熜。朱厚熜對夏言的不滿,緣於夏言對他信仰的不敬。朱厚熜狂熱地信仰道教,常常讓大臣們為他寫「青詞」——這是一種寫在青色紙張上的拍玉皇大帝馬屁的優美文字。剛開始,夏言也寫,但他精力不在這兒,寫來寫去,就開始糊弄,最後乾脆撂挑子不幹了。這是他「豪邁強直」性格的表現,喜歡做的就做,不喜歡做的死都不肯做。夏言撂挑子後,嚴嵩替補。嚴嵩文采卓著,又肯用心,所以從他手裡拿出去的青詞美輪美奐,虔敬無比,看得朱厚熜心花怒放。
嚴嵩看到了機會,暗地裡咬牙切齒,流下欣喜的淚水。他和夏言是同鄉,為了升職,他做了多年夏言堅定無畏的諂媚者。夏言被他感動,於是提拔他做了次輔。可在夏言眼中,他就是一條狗。整個中央政府官員都知道,夏言和嚴嵩講話,就如同主人命令僕人。當然,夏言不會注意這點,因為他對除了皇帝之外的人態度都一樣,囂張高亢。
嚴嵩悄無聲息地在夏言背後舉起刀,夏言毫無警覺,繼續他的一貫做派。朱厚熜常在皇宮裡做法事,他本人戴著香葉冠,同時還讓大臣們也戴。法事第二天,朱厚熜命夏言和嚴嵩來見。當看到嚴嵩時,他心情澎湃,直想大哭一場:嚴嵩太可愛了,他頭上的香葉冠被輕紗籠起,走起路來花枝亂顫。而夏言,頭上只有官帽和露出的縷縷白髮。
有些事,就怕比。如果嚴嵩沒有戴香葉冠,夏言不戴香葉冠就不會分外顯眼。朱厚熜問:「夏言,你怎麼不戴?」夏言回答:「大臣朝天子,為什麼要穿道士的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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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很生氣,後果很嚴重。他雖未當面斥責夏言,心上卻有了結。要陰鷙的朱厚熜解開這一心結,除了鮮血,沒有別的辦法。
1548年,正當張居正在翰林院刻苦攻讀時,命運開始為夏言修築末路。這件事說來話長,但不能不說,因為二十多年後,張居正也要面對夏言所面對的難題。這個難題就是讓大明帝國焦頭爛額的河套(賀蘭山以東,狼山、大青山南,黃河沿岸地區)之患。
明帝國開國皇帝朱元璋把蒙古人逐出中國後,再也沒有精力將其斬盡殺絕。蒙古人逃回草原後迅速調轉馬頭,變成明帝國的邊患。為了防禦蒙古騎兵南下,明帝國在北部邊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防禦體系,在河套地區附近的大寧衛和東勝衛尤其重要。但第三任皇帝朱棣不知什麼原因,主動把大寧衛和東勝衛陸續撤回內地,河套地區完整的防禦體系出現漏洞,河套地區直接暴露在蒙古勢力面前。1462年,蒙古兵團入侵河套,一戰而成。自此後,水草豐美的河套地區成了蒙古兵團的給養基地。1497年,明帝國為了對付河套蒙古人,設置陝西三邊(甘肅、延綏、寧夏)總督一職。第一任總督王越主張收復河套,但未成,後來的歷屆三邊總督都主張收復河套,但都無法得到政府的支持。
張居正入翰林院的前一年,三邊總督曾銑向中央政府遞交報告書,認為最切實的辦法,就是把蒙古人逐出河套,才能保證三邊安寧。這是老生常談,很多人都認為,曾銑會和他的前任們一樣,望眼欲穿,然後對遠大抱負發出一聲嘆息,最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想不到,厄運降臨:朱厚熜對曾銑的提議大感興趣,馬上交兵部討論。兵部有人會核算成本,掐指一算後得出結果:出兵收復河套的成本大於保守築城的成本。
朱厚熜大怒,斥責兵部說:「你們這群蠢材,只知保守,不知開拓!」
兵部惶惶,朱厚熜不理會兵部,下令全政府公開討論。
翰林院和內閣是穿一條褲子的,翰林院是內閣的後院,內閣是翰林院的窗口。這種國家大事,內閣責無旁貸,所以翰林院也就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張居正沒有積極地參與討論,他只是在傾聽,然後做出自己的判斷。
自入翰林院以來,張居正始終沒閒著,他把帝國的典章制度和歷屆政府的執政文件都翻了個遍。所以當河套問題放到他眼前時,他馬上就得出結論:以現在的情形看,兵部的意見沒有問題。這麼多年來,河套問題始終無法解決,不是因為別的,而就是因為政府沒有實力,財力枯竭,軍隊自建國以來少有勝仗。尤其是1449年的土木堡之變,帝國精銳幾十萬人被蒙古人全殲,自此,明帝國的軍隊從實用品變成了觀賞品。
讓張居正大感疑惑的是,皇上朱厚熜不知道國家的弱點,夏言和曾銑難道也不知道?
就在整個帝國討論得熱火朝天時,曾銑聯同三邊巡撫聯名上疏,決定收復河套。夏言積極響應,在朱厚熜面前鼓吹收復河套的可行性。朱厚熜見夏言熱情如火,放出了這樣一句話:「你等既已詳酌,此事應可行。」
收復河套似乎已定,因為主人已放話同意。問題是,放話的主人不是別人,而是朱厚熜。這句話說出的第三天,他從一場噩夢中驚醒,慌忙跑到道教聖人塑像前跪下號啕大哭。他也不知自己哭什麼,總之,哭完之後他就發現,收復河套地區的提議簡直混帳透頂。
於是他向內閣下了一道手詔,內容是三個問句:驅逐河套蒙古人,師出有名嗎?軍隊能打贏嗎?曾銑死不足惜,生靈塗炭該如何?
夏言立即感覺到朱厚熜開始猶豫,如果此時不火上澆油,猶豫就會變成動搖,此事必泡湯。他決定面見朱厚熜,用縱橫術打消朱厚熜的猶豫。嚴嵩在他旁邊,眼裡閃著不知名的光芒。厄運向夏言展開雙臂:夏言要嚴嵩陪他一起去見朱厚熜。
一見朱厚熜,夏言就滔滔不絕。如果不是朱厚熜打斷他,他肯定能說上三天三夜。朱厚熜打斷他後,突然問了句:「你和曾銑的關係很好?」
夏言想不到朱厚熜會問這樣的話。他和曾銑關係是不錯,可這跟收復河套有什麼關係?
正當他準備回答時,嚴嵩從他身後如幽靈一樣飄到他身前,恰到好處地把他擋進陰影。嚴嵩一開口就是:「臣有事要奏,臣認為河套絕不可復!」
嚴嵩這句話說得極響,底氣十足,從前的低聲下氣一掃而空。出於多年來盛氣凌人的本能,夏言第一反應不是去看朱厚熜的臉色,而是看準了嚴嵩,怒不可遏:「你之前怎麼不說,到了這裡才說,你什麼意思?!」
嚴嵩撲通跪地,淚如雨下,一個勁地說:「收復河套,絕不可行。」
夏言渾身發抖,但他知道,這件事算完了。豈止是這件事完了,連他本人恐怕也玩完了。正如他所料,第二天,嚴嵩趁熱打鐵上疏道:「曾銑開邊啟釁,誤國大計;夏言和曾銑關係非凡,所以被情感遮蔽了智商,表里雷同,淆亂國事。」
朱厚熜看到嚴嵩的上疏,突然想起以往夏言對自己信仰的種種不敬,又想到夏言和曾銑可能的結黨關係,如同瘋狗一樣跳起來,下令免去夏言的官職,把曾銑捉到京城,將二人都投入監獄,等待嚴厲的處分。
這是1548年春節剛過時的事,身為庶吉士的張居正不會知道嚴嵩鬥垮夏言的細節,但此事讓他明白地認識到,政治鬥爭居然如此殘酷:夏言在春節時還是氣勢熏天的內閣首輔,幾天後,就成了階下囚;而嚴嵩在幾個月前還卑躬屈膝地跟在夏言身後,過了春節,他就站得筆直,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高貴笑容。
1548年九月,蒙古人進攻大同,嚴嵩使出最後一招。他對朱厚熜說,這都是夏言和曾銑要收復河套引來的。朱厚熜下令將夏言、曾銑棄市。嚴嵩踩著夏言的屍體,舉著酒杯,坐上了首輔的寶座。
嚴嵩的勝利,使張居正深受震動。他眼觀鼻,鼻觀心,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嚴嵩如何會對同鄉兼貴人的夏言下如此狠手!常聽人說政治鬥爭異常殘酷,那麼,是人性把政治鬥爭變得殘酷,還是政治鬥爭讓人性更殘酷的呢?
這個問題,張居正現在不明白也不理解。幾十年後,他感同身受,理解了嚴嵩,並且比嚴嵩有過之而無不及。
嚴嵩升任首輔,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張居正的新時代也來了,按慣例,他從庶吉士升為編修。
政府里大多數人都向嚴嵩展示恭敬順從的微笑,張居正身在官場,又有宏圖大志,自然也不會例外。他當時有兩個選擇:一是主動去結交嚴嵩;一是靜觀。
靜觀,不是他的風格;他喜歡主動,但不是大張旗鼓,而是不動聲色的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