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可嚴嵩
2024-10-09 04:31:52
作者: 度陰山
1549年最後一個月,嚴嵩生日。張居正寫詩稱讚嚴嵩「握斗調元化,持衡佐上玄」,還稱讚嚴閣老身為首輔,卻始終保持著謹慎小心的態度,實在難能可貴。他認為,中央政府有這樣的宰輔是國家之福。這不是張居正拍嚴嵩的馬屁,而是因為嚴嵩的政治態度一目了然,知己知彼,謹慎從事。1550年下半年發生的庚戌之變,是嚴嵩這一政治態度的表露,張居正對嚴嵩極為認可。
1550年六月,一直活躍在明帝國北方邊境的蒙古人進攻大同,大同和歷次的表現雷同,不堪一擊。蒙古兵團首領俺答汗順勢南下,八月,入薊州。俺答汗於此兵分二路,一路攻古北口,一路從黃榆溝推倒城牆進入中國腹地。在通州,兩路蒙古兵團匯合,快速攻陷通州,輕而易舉地對北京完成了合圍。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明帝國重兵全在北境,而俺答汗兵團卻如入無人之境,勢如破竹地來到帝國首都城下!
兵部尚書丁汝夔慌忙領兵出北京城紮營,但正如張居正所說,這是群愁眉苦臉毫無作戰能力的軍隊。朱厚熜渾身發抖地從煉丹房裡出來,召開緊急會議,商討對策。眾人商議了一天,只得出一個根本就不必商量的辦法:下詔各地勤王。
「勤王」的本質,就是皇帝老兒危在旦夕,四面八方的兄弟們趕緊來解救皇帝的老命。它是一個帝國顏面喪盡的表現。
第一個來到城下的勤王軍是大將軍咸寧侯仇鸞的部隊,別看他來得早,以為功勳蓋世,其實就是他把大同搞丟的。
仇鸞在北境常和蒙古人打交道,知道蒙古人的厲害,曉得自己的弱點,所以他來勤王,根本就不想打架,而是派人和俺答汗談判。他對俺答汗說:「只要你不攻城,所有條件統統滿足你。」
俺答汗得意揚揚地說:「我嘛,千里迢迢跑到你們家大門口,其實只有一個條件——入貢。」
「入貢」從字面來理解,就是向明政府進貢。俺答汗興師動眾,長途跋涉來到北京,居然就是為了向明政府進貢,這可真是天下第一犯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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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稍對中國史了解的人就知道,中國語境中的「進貢」別有意味。中國地大物博,應有盡有,根本不稀罕外邦的進貢,外邦進貢的那些東西,中國轉身就扔了。但人家進貢,你要還禮,這個「禮」在很多外邦眼中就是巨額財富。俺答汗多年來一直在明帝國北境動刀動槍,唯一的要求就是進貢,其實就是想要那個「禮」。這個「禮」包括很多,都是要求入貢的人所沒有的,比如茶葉、織物、陶瓷,最重要的是鐵器。
朱厚熜長期以來為何不答應俺答汗的入貢?大概是出於廉價的自尊。沒有人喜歡被別人拿槍逼著說:「我要給你進貢,你趕緊還禮。」
當朱厚熜聽說俺答汗還是那個老套的要求後,氣急敗壞,召集嚴嵩和徐階開會。他手裡攥著俺答汗的求貢書,像是攥著一隻噁心的癩蛤蟆。
他發問嚴嵩:「該如何?」
嚴嵩猜透了朱厚熜的心思,根本不想同意俺答汗的求貢,但人家兵臨城下,擺譜肯定不成。他思考了一會兒,說:「這是一群惡賊,搶完了自然會走,皇上不用操心。」
徐階看了看嚴嵩,又看了看朱厚熜。朱厚熜要他說話。徐階鄭重地說:「俺答汗的軍隊就在城外,稍一抽風,就會攻城,已不是惡賊了。」
朱厚熜點頭,問嚴嵩:「看到求貢書沒有?」
嚴嵩慢悠悠地從袖子裡拿出他收到的那封求貢書,遞給徐階,說:「外邦求貢,這是禮部的事。」
這個皮球踢得超級絕妙,但徐階的處理更妙,他接住了球:「事是禮部的事,」又踢了出去,「但一切還請皇上做主。」
這個球把朱厚熜砸得很頹唐:「我是找你們商量的,你們……」
徐階看了眼嚴嵩,嚴嵩低頭看著腳。徐階說:「敵人已到城下,是戰是守,咱們都沒有把握,目前只能同意敵人的要求。」
朱厚熜無奈地去看嚴嵩。
嚴嵩慢吞吞地說:「如果蒙古人得寸進尺怎麼辦?」
朱厚熜急忙去看徐階。徐階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個字:拖!
三人的會議剛結束,翰林院就知道了結果,頓時炸了鍋。張居正冷眼旁觀,聽到各色人等的空泛議論,他覺得沒有人說到點子上。正當他心事重重時,同樣心事重重的徐階來了。
徐階把張居正領到禮部衙門的辦公室,關起門來,開門見山:「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怎麼看?」
張居正沉思一會兒,說:「嚴閣老和您的計劃是正確的。」
徐階「哦」了一聲。
張居正見徐階有想讓他說下去的意思,就侃侃而談:「戰,不可能,我們的軍隊已腐敗透頂,只能當儀仗隊。實力不濟時,只能隱忍,同意敵人的條件。」
徐階苦笑,搖頭嘆息:「嚴嵩擔心俺答汗得寸進尺,而且皇上也不是太喜歡俺答汗求貢。我說拖,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張居正又沉思一會兒,開口道:「拖,無非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只要有方法能拖住俺答汗的求貢,他飽掠之後自然會走。」
徐階考張居正:「依你之見,該用什麼方法?」
張居正看到那封求貢書,一字一句地說:「俺答汗的求貢書是用漢文寫的,這不符合中國與外邦的交往規定,要他用蒙文重新寫一封。另外,臨城求貢也不可,要他退出長城,把重新書寫的求貢文交給大同守將,逐級上報,如果做到這些,一切就都可商量。」
徐階幾乎要鼓掌叫好,他心裡想,果然沒有看錯張居正,這是個心思縝密而又步步高招的年輕人,假以數年,必成大材。
俺答汗接到明政府禮部的回信後,心情鬱悶,這位征戰大半生的粗魯漢子不禁破口大罵:「他奶奶的,這些南蠻子太矯情了。」
但這畢竟是條有可能一勞永逸的路,所以他還是琢磨起來。一面琢磨,一面在北京城郊區搶劫,時間一久,他突然發現不對,如果再拖下去,明政府所有勤王軍到來,自己就吃不了兜著走了。況且,他已搶得夠多。終於有一天,他整頓戰利品,準備退回草原。
朱厚熜得知這個確切消息後,興奮得發狂,他以為蒙古人是逃跑,命令明兵部尚書丁汝夔對蒙古人開戰。丁汝夔問嚴嵩的意見。嚴嵩說:「你是不是抽風啊!咱們根本打不過人家,人家都要走了,你要是打,反而會給人以口實。老實待著別動!」
至少在張居正看來,這個見解是高明的。因為明帝國的軍隊真的就不是蒙古人的對手,主動開戰,只能丟人現眼。丁汝夔身為兵部尚書,當然明白國家的軍隊是副什麼德行,所以也不出戰。
直到此時,張居正對嚴嵩還極崇拜,但蒙古人退走後,張居正對嚴嵩的印象稍稍有了點瑕疵。蒙古人撤走後,重拾顏面的朱厚熜一想到幾個月來受到的屈辱,不禁怒火中燒,立即將丁汝夔投入監獄。丁汝夔慌忙向嚴嵩求救。嚴嵩很擔心丁汝夔把自己告誡他不可出兵的事說出去,於是安慰他:「我在,你絕不會死。」
可是,直到丁汝夔被拉到刑場,嚴嵩也未幫他說一句話。張居正明知道這是殘酷的政治鬥爭,可良知上卻過不去,他認為嚴嵩太狠,太無人性。然而,多年之後,他在處理這種事情時,和嚴嵩的區別並不大。
政治就是保全自己,犧牲他人,如果連自己都無法保全,一切都是虛談。徐階說,做政治家要有良知,張居正則認為,政治家的良知是為國家、為眾生,為實現這個目標,不能說無所不用其極,但至少應該保住自己的生命和地位,否則,就不是真的「致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