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繼盛,你太蠢
2024-10-09 04:31:55
作者: 度陰山
俺答汗雖然離開了北京城,但庚戌之變給明帝國的震動是劇烈的。危險隨時都會發生,仇鸞高瞻遠矚,主張開放馬市,避免和蒙古人持續不斷地戰爭。
明代的馬市,是明政府和蒙古人在邊境互相貿易的一種固定場所,蒙古人用馬匹交換明政府的貨物。表面看是通商,事實是,蒙古人的馬匹根本不能作戰,只能吃肉,而他們所得到的卻是生活必需的資源。縱然這樣,馬市也不得不開,因為雖然它不能斷絕戰爭,卻能減少戰爭。明政府開國以來,一直有馬市,直到1449年土木堡之變後,馬市才關閉。
仇鸞此時提馬市,面臨危險。明政府大部分人,包括朱厚熜,已經把馬市當作喪權辱國的表現之一。可不開馬市,俺答汗就不老實,朱厚熜恨得牙根痒痒,只好在1551年三月下令開放馬市。
俺答汗的馬匹還未到達交易地點,明中央政府就有人跳出來,反對開放馬市了。此人就是兵部員外郎(副司級)楊繼盛。
楊繼盛是張居正的同年,中進士後先在南京坐了幾年冷板凳,後來被調進中央政府在國子監任職,他的上司是徐階。正是靠徐階的推薦,楊繼盛扭身進了兵部。楊繼盛和張居正迥然不同,火氣太盛,直來直去,看不慣就想插一嘴。他有著高尚的救世情懷,我們今天常吟誦的「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就是他的詩句。他也有著和脆弱帝國一樣的廉價自尊,所以聽到開放馬市,迫不及待地跳起來。他說:「開放馬市有十不可、五大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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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發現了知音,大喜若狂地召開大臣會議討論。嚴嵩和徐階都沒有說話,仇鸞卻大肆攻擊楊繼盛,說他沒有參加過戰爭,狗屁不懂,戰爭是要流血的,而馬市卻能帶來和平。仇鸞還認為,已經和俺答汗約好,如果反悔,恐再引事端。
這正是朱厚熜最恐懼的事,他咬咬牙,只好繼續支持仇鸞的見解,同時把楊繼盛貶出京城到甘肅官場去打雜。
張居正對楊繼盛的上疏嗤之以鼻。他和仇鸞的想法一樣,楊繼盛未見過戰爭,不了解帝國的衰弱,只是過嘴癮。這樣的人,空有虛名,其他一無是處。張居正後來對那些窮嚼蛆的言官極為憤恨,原因就在此。言官們從不實地調查,把嘴當武器瞎起鬨。
馬市雖然開了,可在朱厚熜的干擾下,總是遮遮掩掩,今天不開,明天開半天。俺答汗覺得很不爽,於是又按下戰爭按鈕,對大同、懷仁等重鎮做持續不斷的攻擊。
朱厚熜坐到龍椅上,由於吃的丹藥過量,加上氣急敗壞,所以兩眼發紅,呼吸急促,他要仇鸞解決這件事。仇鸞心裡有氣,因為正是朱厚熜才把事情搞成這樣,但他不敢和皇上撒氣,只好悻悻地趕赴大同巡視邊防。
仇鸞一走,朱厚熜眼珠亂轉,又想了個餿主意。他認為嚴嵩太過謹慎,所以就把看似進取的徐階放進內閣,這如同在一個籠子裡放進了兩隻猛虎。
徐階一進內閣,嚴嵩渾身毛孔都豎起來。他知道徐階不好對付,他也知道徐階肯定有對付他的心。他決定不等徐階在內閣把椅子坐熱,就把他踢出去。
眼前有個大好機會,這就是仇鸞。朱厚熜已明顯表露出對仇鸞的不滿,因為仇鸞開馬市的要求傷了他的自尊,而且開放馬市後,戰爭依然存在。在這種時候,要搞仇鸞,易如反掌。嚴嵩決定搞仇鸞,但搞仇鸞不是目的,目的是徐階,因為徐階和仇鸞的私交不錯。
當嚴嵩得意揚揚地精心謀劃時,意外發生了:有人先他一步搞了仇鸞。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仇鸞的好友徐階。徐階的眼力遠超出嚴嵩的想像,仇鸞還在去大同的路上,他就已看出朱厚熜對仇鸞的極度不滿。於是徐大學士入內閣的第一件事就是彈劾仇鸞,批評他貽誤大局,讓朝廷名譽掃地,而且於事無補。
朱厚熜先表揚了徐階一番,然後下令仇鸞回京。1552年八月,剛抵京城的仇鸞被收了將軍印,馬市也隨之關閉。兩個月後,仇鸞憂懼而死,朱厚熜覺得他死得太便宜,又把他開棺戮屍。
仇鸞死於殘忍的政治鬥爭,他的死給張居正以強大的震撼。如果徐階不先下手,死的恐怕就不止是仇鸞一個人。徐階對朋友開炮,雖不近人情,卻保全了自己。張居正正是在當時逐漸形成了自己的政治觀:在刀劍叢林的政治場,所謂致良知,就是先保全自己。
然而,這並非是他全部的想法。他替仇鸞或者說是替馬市鳴不平,因為他已深刻看到,在當時明帝國脆弱不堪的情況下,避免和蒙古人戰爭的唯一途徑就是開放馬市。但這個計劃卻被嚴嵩和徐階的政治鬥爭以及朱厚熜冥頑不靈的自尊心擊得粉碎。
他和徐階聊天時,有意無意地把這看法說給徐階聽。徐階能做的只是搖頭嘆息,並且暗示張居正,他本人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躲避嚴嵩的攻擊。但張居正的見解給徐階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當時在中央政府的絕大多數人都對徐階敬而遠之,原因很簡單,嚴嵩把徐階當成了潛在的敵人,那麼和徐階走得近,就等於是嚴嵩的敵人。讓人感到弔詭的是,嚴嵩對任何接近徐階的人都施以打擊,唯獨對張居正置若罔聞。有人猜測說,這是因為張居正的人格魅力讓嚴嵩受到洗禮,但這種猜測太高估了人格的力量。陰險的政治家對人格沒有概念。恐怕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張居正雖然和徐階親密接觸,但也沒有把嚴嵩冷在一邊,相反,他對嚴嵩比從前更為親密。他給嚴嵩寫賀詞,有時候還會替嚴嵩寫一些賀詞給朱厚熜。不要以為張居正是在陽奉陰違,瞞天過海。實際上,直到楊繼盛入獄前,他對嚴嵩的政治主張和嚴嵩本人謹小慎微的性格還是持肯定態度的。
本來,楊繼盛應該老死在甘肅的窮鄉僻壤,可因為嚴嵩,他的命運被改變了。仇鸞的屍體還未被戮乾淨,楊繼盛就被嚴嵩從甘肅調到山東諸城做知縣;幾個月後,楊繼盛又被調到南京戶部;又幾個月後,楊繼盛被調進中央刑部擔任副司級幹部;再幾個月後,楊繼盛成了兵部權力最大的武選司(兵部人事司)一把手。不到一年的時間,楊繼盛宛如坐了火箭,垂直飛升,而幕後的推手正是嚴嵩。
嚴嵩如此賣力地捧楊繼盛,就是因為楊繼盛曾彈劾過仇鸞。嚴嵩雖然認為開放馬市是避免戰爭的唯一辦法,卻討厭仇鸞在那段時間如此受寵。那段時間,朱厚熜對仇鸞言聽計從,險些忘了還有他嚴嵩。這是吃乾醋,也是政治家秉承的基本原則之一:有仇必報。
楊繼盛當然明白這裡面的貓膩,所以對嚴嵩的大恩毫無感激之情,在兵部待了一個月,他突然向嚴嵩射出一支毒箭:嚴嵩有十大罪,最大的罪就是打擊異己,干擾人事。
嚴嵩傷心欲絕,他想不到世上真有這種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他跑到宮中,跪在朱厚熜腳邊痛哭流涕,說楊繼盛居心不良,空穴來風。因為他嚴嵩就是皇上親自提拔上來的,如果他嚴嵩有罪,那也就是說皇上眼瞎,是非不明。
朱厚熜聽完勃然大怒,將楊繼盛下獄。幾天後,楊繼盛被廷杖一百,關在監獄,不見天日。三年後,因為另外一件案,嚴嵩巧妙地把楊繼盛牽扯進來,斬首棄市。
楊繼盛案審理時,張居正要徐階出手幫忙。徐階充耳不聞,張居正不依不饒,徐階只好說了真話:「我現在出手,就是往嚴嵩的陷阱里跳。皇上現在對嚴嵩信任到迷信,攻擊嚴嵩,就等於攻擊皇上。」
張居正愣在當場,問了句幼稚的話:「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楊繼盛死嗎?」
徐階平靜地反問:「不然,還能怎樣?」
張居正當時腦子一熱,一個想法冒出來:去求嚴嵩。
但這個想法稍縱即逝,他已漸漸明白政治是怎麼回事,如果他真去求嚴嵩,就等於暴露了自己的政治立場。要知道,在嚴嵩心目中,他張居正雖才華橫溢,卻對政治毫無興趣,只是個應酬詩文的作家罷了。
他一想到這裡,馬上冷靜下來。這是他的過人之處,雖有頭腦發熱時,卻很快能自制冷水,將其澆熄。冷靜許久後,他苦笑,心裡說道:「楊繼盛,你太蠢!」
張居正之所以這樣說,當然有根據。朱厚熜超級信任嚴嵩,就如同兒子信任老子一般。嚴嵩擔任首輔長達十五年(1548—1562),保持這麼久的權位,在明代歷史上是個奇蹟。而他能創造這個奇蹟,自有過人之處。這個過人之處就是對朱厚熜心理的完全掌控。
朱厚熜不喜歡政治,嚴嵩從不拿政事去煩朱厚熜;朱厚熜自以為英明,嚴嵩在朱厚熜面前就處處表現窩囊;朱厚熜死不認錯,嚴嵩在任何情形下都避免暴露朱厚熜的過失;朱厚熜反覆無常,嚴嵩永不提建設性的意見;朱厚熜討厭大臣結黨營私,嚴嵩對任何陷於危難之中的朋友從不施援手,丁汝夔就是例子;朱厚熜信仰道教,經常要為玉皇大帝獻上拍馬屁的青詞,嚴嵩就苦練青詞寫作,還把兒子嚴世蕃鍛造成青詞高手。
嚴嵩就是朱厚熜的催眠師,不幸的是,朱厚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被嚴嵩催眠。所以搞嚴嵩,就是搞被催眠的朱厚熜,成功的可能性不是說沒有,但微乎其微。
張居正說楊繼盛太蠢,其實是想說,凡是在這種時候搞嚴嵩的人,都聰明不到哪裡去。迎難而上只是莽夫,真正的英雄從來都是審時度勢,有了絕對把握後才出手。
張居正雖然這樣想,卻仍心有不甘。楊繼盛事件讓他對當時的政局產生了危機感,對嚴嵩的看法有了些許的轉變。他憤懣,卻不能表露;他有抱負,卻在嚴嵩謹小慎微的政治模式下無法實現。
於是,他做了一個對他而言是天大的決定:離開。離開之前,他給老師徐階寫了封辭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