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徐老師的期望

2024-10-09 04:31:58 作者: 度陰山

  1554年,張居正向政府請病假,回了老家湖北江陵。臨行前,他先去辭別老師徐階。徐階對張居正的決定不置可否,他無可奈何地說:「現在朝堂混亂,你人微言輕,在這裡也於事無補,離開這是非之地,是最好的保身之術。他日朝廷清明,你再回來,施展你的抱負。」

  張居正對著徐老師苦笑,並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到徐階手中,說:「恩師,這封信等我走了您再看。」

  張居正走後,徐階打開信,憑他的智慧和對張居正的了解,他應該能猜出這封信的內容。果不其然,張居正在信中說的和他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信的名字叫《謝病別徐存齋相公》,這是張居正詩文中文采、思想最具光芒、最具震撼力的一篇文章:

  相公雅量古心,自在詞林即負重望,三十餘年;及登揆席,益允物情,內無瑣瑣姻婭之私,門無交關請謁之釁,此天下士傾心而延佇也。然自爰立以來,今且二稔,中間淵謀默運,固非譾識可窺,然綱紀風俗,宏模巨典,猶未使天下改觀而易聽者,相公豈欲委順以俟時乎?語曰:「日中必慧,操刀必割。」竊見向者張文隱公剛直之氣,毅然以天下為己任,然不逾年遽以病歿。近歐陽公人倫冠冕,向用方殷,亦奄然長逝。二公者皆自以神智妙用,和光遵養,然二三年間,相繼彫謝。何則?方圓之施異用,慍結之懷難堪也。相公於兩賢,意氣久要,何圖一旦奄喪,誰當與相公共功者?況今榮進之路,險於榛棘,惡直醜正,實繁有徒。相公內抱不群,外欲渾跡,將以俟時,不亦難乎?盍若披腹心,見情素,伸獨斷之明計,捐流俗之顧慮,慨然一決其平生。若天啟其衷,忠能悟主,即竹帛之名可期也。吾道竟阻,休泰無期,即抗浮雲之志,遺世獨往,亦一快也。孰與鬱郁顑頷而竊嘆也?夫宰相者,天子所重也,身不重則言不行,近年以來,主臣之情日隔,朝廷大政,有古匹夫可高論於天子之前者,而今之宰相,不敢出一言。何則?顧忌之情勝也。然其失在豢縻人主之爵祿,不能以道自重,而求言之動人主,必不可幾矣。願相公高視玄覽,抗志塵埃之外,其於爵祿也,量而後受,寵至不驚,皎然不利之心,上信乎主,下孚於眾,則身重於太山,言信於其蓍龜,進則為龍為光,退則為鴻為冥,豈不綽有餘裕哉!

  開頭直入,先贊徐階德才兼備,深孚眾望。然後一轉:「您自入內閣以來始終沉默,難道是坐以待時?太陽正中時,必要曬東西,手拿起刀,必要割東西,做事該當機立斷,不可錯失時機。」接著又舉了兩個大志未酬身先死的人物,提醒徐階,「您可千萬不能學他們。」

  行文至此,張居正的筆鋒凌厲起來,直接批評徐階:「您不想同流合污,卻又虛與委蛇,這是不是太難了?您是陽明學門徒,王陽明主張以真情行事,起而抗爭,難道這些您都忘記了嗎?您身為宰相,就該擔負起以天下為己任的重任!」

  最後,他談到自己。他說:「我已心灰意冷,所以才要歸家悠遊田園。不過,我仍然企盼徐老師您可以奮起一搏,改變局面。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或是您準備有那麼一天,徐老師只要招呼一聲,我一定會披星戴月而來,以死相報。」

  後來很多史學家都認為,這是張居正要徐階幹掉嚴嵩,大權獨攬,然後救濟天下。但這並不可靠,張居正對嚴嵩雖然少了很多好感,卻並無反感。他只是希望徐階能挺身而出,做一個天下矚目的合格的宰相。至於是否幹掉嚴嵩,那要看形勢的發展。也許在張居正看來,只要徐階振臂一呼,說要干點實事,憑徐階的威望,天下人必會響應。到那時,嚴嵩就不得不退。

  徐階一邊看信,一邊苦笑。經驗畢竟和年齡有關,張居正才三十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在這種年紀,向來是敢說敢言,但永遠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張居正離開北京時,還為這封信沾沾自喜。當他抵達江陵後,態度就變了。人有時候想不明白一些事,就是因為沒有站到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如果世界上,尤其是政治場中的事都如他說的那樣簡單,政治也就不足為奇了。

  徐階把信輕輕地收起,平復了心情。他堅信,為了江山社稷,為了自己的安全,自己絕不可能如張居正說的那樣,貿然造次,以致壯志未酬就掛掉,也不會如其他人那樣,因為長久的蜷縮而喪失了最後的鬥志。因為他是彈簧,現在蜷縮,是在積聚力量,力量集聚得越多,時間越長,爆發時的力量就越大,能把他的對手撞得粉身碎骨,連灰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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