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善長交火

2024-10-09 04:30:27 作者: 度陰山

  每當李善長坐在他的宰相辦公室時,他內心都會升起一種自豪感。這種感覺是那麼強烈,當它發作時,太陽都要抖上一抖。李善長有驕傲的資本。自跟隨朱元璋後,李善長的表現一直讓朱元璋非常滿意。李善長是個心理高手,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洞察朱元璋的好惡。同時,他勤奮刻苦,不遺餘力地為朱元璋的後勤保障作出了卓越的貢獻。他善於理財,朱元璋遇到他後,從未有過經濟上的拮据。朱元璋曾說:「劉邦有蕭何,而我有李善長。」所以當李善長在1368年被任命為新中國的宰相時,沒有人有一點異議。用李善長自己的話說,宰相這個位置就是為他而存在的。

  從劉伯溫的眼中看去,李善長也是個宰輔之才。宰相的主要工作就是管理百官,李善長是個特別善於調護百官的人。所有官員都感覺到工作得很愉快,認為自己在宰相的領導下正實現人生最終極的價值。但劉伯溫也注意到,李善長有一種並不使他歡喜的情結:地域情結。

  李善長和朱元璋是老鄉。朱元璋能有1368年建立新中國的那一天,用李善長的話來說,都是淮西幫的功勞。

  元末的淮西,指的是淮南西路,包括今天安徽省中部(廬州、安慶、壽州、濠州、和州),河南省淮河以南地區(光州),湖北東部(黃州、蘄州)。

  顧名思義,淮西幫也就是淮南西路地區的人。在朱元璋政府中,淮西人多如牛毛。李善長、徐達、常遇春,包括劉伯溫的頂頭上司御史大夫湯和這些名震遐邇的頂級人物都是淮西人,因為朱元璋就是淮西人,這就是一人飛升,仙及雞犬。劉邦建立西漢帝國後,滿朝文武半數以上是豐沛人,所以時人說,劉邦的政府就是豐沛集團的政府。李淵建立唐王朝後,關隴集團成員充盈朝堂。這並不是說,淮西和沛縣,或者是關隴人才輩出,實是因為他們的主子當了皇帝,而他們恰好在主子未飛龍在天時就跟隨左右。

  據說,當時的應天城中,半城的高官都是淮西人。朱元璋就是淮西幫的幫主,而李善長則是副幫主。由於朱元璋的主要身份是皇帝,所以,李善長就成了淮西幫的大當家的。

  當公務不忙時,李善長會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向外望去。他能看到高大粗壯的紅柱子,看到青灰色的磚牆,看到宮廷侍衛閃閃發光的盔甲,還能看到空氣中的流氣如萬馬奔騰。於是,他站起來,找他的淮西老鄉們用家鄉話聊天。越是有外省市的人在,李善長的家鄉話就說得越地道,聲音就越大。他只是想告訴那些非淮西人,這個政府是他們淮西人的,他是淮西幫的頭子。

  1368年的頭四個月,李善長春風得意,但他也有煩心事,讓他煩心的事就是劉伯溫的為人。有一段時間,李善長特意關閉房門,嚴肅地思考劉伯溫。劉伯溫自1360年來到應天后,巨大的能量始終讓李善長如芒刺在背。不過,由於二人的工作性質不同,李善長主要負責的是後勤,劉伯溫負責的是戰前謀劃,所以兩人沒有大的衝突。李善長曾在朱元璋面前積極表現出他瞧不起劉伯溫,朱元璋曾問他,誰是象緯高手,他硬著頭皮回答是宋濂。其實,宋濂在他心目中遠沒有這樣大的分量,他當時的回答只是出於意氣,只要不是劉伯溫,是任何阿貓阿狗都可以。朱元璋矯正他說:「其實劉伯溫才是象緯高手。」劉伯溫在朱元璋和陳友諒的戰爭中所表現出的才氣與神乎其神的卜算能力,讓李善長既妒又恨。不過,他始終沒有把劉伯溫看成是對手。很簡單,他是淮西幫的頭,新中國就是淮西幫建立的,劉伯溫無論如何,也不過是他們淮西幫的工作人員。

  

  和李善長對劉伯溫的態度不同,劉伯溫對李善長是從心裡輕忽。劉伯溫孤獨的性格和已經定型的孤傲的個性,使他看不起那些愛吹捧主子的奴才。李善長恰好就是這樣的人,朱元璋稱吳王,是他率先叫囂的,朱元璋稱帝前,他忙得四腳朝天。李善長善於逢迎朱元璋,即使是淮西幫的人都看得到。劉伯溫輕忽他,其實是對事不對人。除了這點,劉伯溫對李善長的能力是敬佩的,幾年後,朱元璋要他評論宰相,對於李善長,劉伯溫的評價就是,這人有調護百官的能力,這種能力非平常人所能具備。

  1368年剛開始,很多人就感覺到了李善長和劉伯溫之間的空氣充盈著極難聞的味道。劉伯溫在御史中丞位置上嚴厲執法,從不姑息、從不忽視任何作奸犯科之事,這讓身為宰相的李善長心情很不舒暢。因為劉伯溫彈劾或者是懲罰的官員都是李善長這個宰相在管理。

  他曾以柔和的態度提醒朱元璋,劉伯溫這人工作一根筋,死咬著法律條文不放,應該要他靈活執法。朱元璋在沉思中,那是1368年陰曆三月,汴梁已被攻陷,朱元璋正準備去汴梁考察遷都的問題。

  對於李善長的提醒,朱元璋心中有數。他覺得李善長領導下的一部分政府官員的確有失檢點之處,劉伯溫做事,他是放心的。這人不會營私舞弊,更不會公報私仇。劉伯溫做事,向來是按規則、按良知。這樣的人,就應該讓他發揮良知的力量,使那些沒有良知的人得到懲罰。所以,當他在1368年陰曆三月從應天去汴梁時,他把政府委託給了李善長和劉伯溫。他對李善長說:「你管理百官。」又對劉伯溫說,「你監督百官。我希望在我回來時,你二人會讓這個政府比現在要好。」

  李善長對朱元璋的警告理解得很隨意,劉伯溫卻鄭重其事。沒有了朱元璋的應天城,政府官員們的頭號人物和監督政府官員的頭號人物意料之中地交火了。

  二人交火的原因很簡單,劉伯溫糾察百官,使李善長極不舒服。他幾乎要像響雷一樣炸起來。因為在他看來,劉伯溫糾察的官員都是淮西幫的。如果他能冷靜下來,認真地想一下,就能明白這樣一個事實:政府官員半數以上是淮西人,劉伯溫糾察百官時,即使用擊鼓傳花的遊戲手法,十人中也會有八人是淮西人。

  李善長不是不能理解這一事實,只是不想去理解。這種掩耳盜鈴的思想,加上他想和劉伯溫來次短兵相接的戰鬥,終於借著「李彬案」爆發了。

  如果不是李善長和劉伯溫的交火,「李彬」這個名字勢必淹沒在明初群星閃爍的官員群體中。我們只知道,李彬是淮西人,多年前就參加朱元璋的隊伍,立過戰功,他是李善長最得意的親信之一。1368年陰曆四月時,他正在中書省擔任秘書職務。從後來劉伯溫對他的判決詞中可以知道,李彬的自制力極差,修養不高,所以當身居要位後,就肆無忌憚地釋放人性中的惡。他欺壓過應天城裡的百姓,搶過郊區百姓的錢,最後,他沒有通過任何司法程序,殺了人。

  劉伯溫迅速行使他的權力,將其捉拿,然後以太子宮官員的身份迅疾面見太子朱標,請求處斬李彬。太子朱標同意,劉伯溫馬上就下了斬殺令。

  李彬在監牢中等待死神到來時,李善長早已得到消息,他一路小跑地來見劉伯溫,先是很客氣,說:「李彬犯法,是該治罪。可您想過沒有,李彬可是為這個國家立下汗馬功勞的人。即使你要處置他,也應該從輕。否則,豈不是冷了眾臣的心嗎?」

  劉伯溫認為這種論調很有問題。他反駁道:「大臣有罪,就該按法律治罪。如果不治罪,那我如何向皇上交代?你說他有功,我不否認。可他有功,皇上已有了恩賜封賞。也就是說,他和皇上、和法律是兩清的。你怎麼拿他的功勞來說事?你說處置他會冷了眾臣的心,可如果不處置他,你就不怕冷了天下百姓的心嗎?」

  李善長被劉伯溫的這段話噎得臉紅心跳,渾身發抖。他太想救李彬,以至於忘記不該以宰相之尊如此有失體統地來求劉伯溫。當劉伯溫這段話把他氣得鮮血直往上沖時,他才突然想到這一問題。他立即恢復了宰相的尊嚴,板起冰冷的臉來,冷冷地問道:「你要殺中書省的秘書,需先經過皇上的裁決,你經過皇上了嗎?」

  劉伯溫冷笑:「您不必操心,我已派快馬去汴梁請示皇上了。我相信皇上的意思和我一樣。」

  李善長指著劉伯溫:「你!」嘴唇哆嗦著,眼裡射出兇殘的光來,他恨不得自己的眼神是一支箭,射穿劉伯溫的腦殼。他的嘴唇抖動了許久,最後說了三個字:「走著瞧!」

  「走著瞧」這三個字往往是無計可施的人面對敵人時的自我安慰,李善長回到家中後,仍然憤憤難平,在房間裡來迴轉悠。當他在房間漫無目的地轉悠、李彬在監牢里看到死神向他微笑時,朱元璋的批覆回到了應天城。正如劉伯溫所料,朱元璋同意處斬李彬,因為據朱元璋自己說,這小子橫行不法的劣跡,我早有耳聞,既然他不思悔改,那留著也無用。

  劉伯溫拿到朱元璋的批覆後,李善長也知道了,他又一路小跑來見劉伯溫。他使出最後一招,也是讓劉伯溫難以招架的一招。

  他對劉伯溫說:「今年一直就沒有下雨,如果殺李彬,恐怕今年的雨就再也不會來了。你要三思。」

  1368年陰曆四月,天氣酷熱,侍衛腰間的寶刀都快熱得融化了,天空中的鳥兒被熱浪烤得暈頭轉向,撞到牆上死去。井裡的水都被太陽炙得沸騰起來。的確需要一場雨,來滌盪這股熱浪。

  李善長讓劉伯溫三思,其實是讓劉伯溫回憶。在李善長的記憶中,劉伯溫曾因大旱無雨而向朱元璋建議過,釋放犯人,以求得老天降下甘霖。像劉伯溫這樣的「大仙」人物,都不由自主地堅持認為,活人一命,就會感動老天,得償所願。李善長讓劉伯溫三思,其實要劉伯溫在回憶中思索他的原則。按李善長的分析,劉伯溫在此時,應該不殺李彬,而感動老天,讓老天降下一場大雨來。

  遺憾的是,劉伯溫不是李善長,在虛無的原則和現實原則之間,他選擇了現實原則。這個現實原則就是,李彬犯法,必須要處死。

  他告訴李善長,自己沒有什麼三思的。如果非要思考,那他相信,只要殺了李彬,天自然就下雨。

  這一回答讓李善長大為驚駭,隨即就是震怒。由於憤怒,他的手抖抖索索。他就用那抖抖索索的手指著劉伯溫的鼻子,口氣陰冷地問:「你真敢斬?」

  劉伯溫向他亮出朱元璋的批示,平靜地回答:「我現在就斬!」

  李彬在監牢被死神抽了一嘴巴,所以當他被拖出來準備送往法場時,已經昏死過去。

  李善長也險些沒有昏死過去,他是被氣的。

  李彬死的那天晚上,李善長組織了淮西人的同鄉會。在同鄉會上,他首先對李彬的死表示莫大的遺憾,而且還真的流下幾滴淚來。然後,他馬上收了淚,一拳頭砸到桌子上,所有人都感覺到桌角在晃動,地動山搖。李善長咬咬牙,不無痛苦地說:「我要劉伯溫血債血償!」

  淮西人一直都是心連心、共進退的。聽了李善長的毒誓,他們也義憤填膺起來,舉起右拳,放到耳邊,齊聲說:「要劉伯溫血債血償!」

  要劉伯溫血債血償並不那麼容易,至少在李善長看來,朱元璋對劉伯溫是非常信賴的。不過他同時也知道,朱元璋是個喜怒無常的人。這種人,會在最短的時間裡和別人成為朋友,也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和別人成為敵人。

  朱元璋顯然不知道李善長和劉伯溫已成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在汴梁城中看著幾個月內他的兵團取得的光輝業績,不禁喜上眉梢。1368年陰曆二月,他的兵團削平福建陳友定,陰曆四月,他的兵團在河南殲滅了河南元兵團主力,河南被解放。與此同時,他的兵團也解放了廣東。陰曆五月,他的兵團在廣西如狂風掃落葉般一口氣解放了十餘城。整個中國除了雲南和大都外,全成了朱元璋新中國的地盤。就在1368年陰曆六月,朱元璋和徐達在汴梁城中籌劃對元大都進行總攻。一連串的巨大勝利使朱元璋沉浸在脫離現實對天堂的想像中。在1368年陰曆七月,他和徐達制定了總攻大都的戰略,閏七月,徐達總攻大都戰役打響。

  在劉伯溫的預測中,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役。因為在對元王朝的總攻戰略中,第一階段已勝利完成。1368年閏七月初一,徐達兵團二十五萬人自中灤渡黃河,沿御河,經臨清、長蘆、通州,向北挺進。一路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直逼大都。通州易如反掌地被徐達兵團解放。就在通州失守的夜裡,妥懽帖睦爾帶著太子、后妃和十萬蒙古人悄悄地出了大都城,向北出居庸關逃到了開平。

  徐達在通州城待了五天,因為據可靠消息,大都城內還有至少五萬的蒙古精銳。徐達於是就在通州城和大都之間樹立柵欄,準備和蒙古兵團打野戰。可等了五天,不見任何動靜。他試探著派出一支軍隊到大都城下,發現大都城上旗幟飄飄,灰塵亂舞,就是不見一人。

  徐達得到消息後,腦海里一道閃電。他叫了起來:「韃子肯定跑啦!」

  1368年陰曆八月初二,徐達兵團從通州向大都挺近,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有質量的抵抗,順利兵臨大都城。此時,大都城已是沒有了士兵的空城,徐達兵團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放了大都。

  統治中國97年的元王朝至此結束。1368年的它就像是一盞枯燈,沒有任何風吹草動,它悄無聲息地熄滅了。人們回憶起這個用奔騰的萬馬建立的王朝時,什麼都想不起來。唯一能想起它的只有蒼蒼的天、茫茫的曠野和被風吹起如波浪樣的草原。

  後來,逃到開平的妥懽帖睦爾在徐達兵團的追擊下向北逃啊逃,一直逃回了他的祖先發跡的地方——草原。在這裡,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元朝的皇帝,但朱元璋已不承認他和他的政府,而稱元為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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