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別了,朱元璋
2024-10-09 04:30:31
作者: 度陰山
同八月吉利地滅亡元朝而來的是劉伯溫的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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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8年閏七月末,朱元璋回到應天。一回到應天,他就召集大臣們商討一件事,這件事就是定都。朱元璋最開始的想法是把都城定在應天。應天城從硬體上來看,很有資格,朱元璋在應天城苦心經營多年,已很具規模。從地利上來看,應天背靠鐘山,面臨長江,龍盤虎踞,是天造地設的皇帝之家。從經濟條件來看,應天是當時全國的經濟中心,不僅盛產糧食,紡織業、製鹽業和繁榮的商業都是它傲視天下的本錢。
不過應天城也有致命的缺陷,它偏居中國東南,不是全國的中心,與山海關外強大的敵人遙不可及。劉伯溫曾說,應天城被秦始皇鑿開了龍脈,是短命王朝或者是頹廢王朝的都城。一年前,劉伯溫奉命建造新城,朱元璋也並未把應天當成是都城的首選。
所以當徐達兵團解放了汴梁後,朱元璋迫不及待地跑去汴梁,他設想在汴梁建都。可當他仔細對汴梁考察後發現,雖然它地處中國中心地帶,道路通暢,但它「八面漏風」,無險可守。在從汴梁回來的路上,朱元璋又有了新想法,那就是把應天當作南京,把汴梁當作北京,而把他的故鄉臨濠(原濠州)設為都城。
1368年陰曆八月初一,他下詔改應天為南京,汴梁為北京,第二天,他召集在南京的文武百官,商討建都臨濠的問題。所有人都同意,因為大部分人都是淮西人,建都臨濠,正是他們衣錦還鄉、大顯神威的好機會。只有劉伯溫不同意,他的理由很直接:「臨濠雖然是皇上您的故鄉,但不宜建都。」
朱元璋問為什麼,劉伯溫就把臨濠的地理位置和風水情況作了一番博學的匯報,朱元璋不以為然。李善長跳了出來,說:「劉基認為臨濠的風水不好,那為何還會出皇上您這樣震動天地的人物?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種指責連朱元璋都大為驚駭,劉伯溫自然難以心安。但他不露聲色,重新敘述了一遍臨濠的地理位置和風水情況,最後,再次說了他的意見:「臨濠雖然是皇上您的故鄉,但不宜建都。」
突然,徐達兵團解放大都的消息傳來,舉朝歡慶。連朱元璋都露出最燦爛的笑容,在那一刻,又靜又熱的南京城突然變得清涼起來,鐵樹開了花,堅石變得柔軟,南京城中的百姓忽然覺得平等了。
只有劉伯溫,臉色依然鐵青,心潮未曾澎湃,甚至連漣漪都沒有。他平靜地注視著朝臣們的手舞足蹈,擁抱握手,由於激動,他們的臉紅得透明,有人甚至噙著淚水,跪倒在朱元璋腳下,高喊吾皇萬歲,喊得嗓子都嘶啞了。
劉伯溫在這場如中了魔的狂歡中始終保持著冷靜,朱元璋也很快從激動的情緒中冷靜下來,他問劉伯溫:「韃虜被驅逐,我中華復興,先生為何沒有半點興奮?」
劉伯溫不答反問:「皇上您和徐達將軍制定的總攻大都計劃,為何要繞開秦晉?」
朱元璋渾身一震。他看見一位有著堅毅眼神的粗壯大漢騎在高頭大馬上,來去如風。這個人就是王保保,此時,王保保還據有秦晉,還擁有一支讓朱元璋和徐達都深為恐懼的蒙古騎兵團。這時,他又看向劉伯溫,劉伯溫一字一頓地說道:「王保保未可輕也!」
二人的對話,是李善長沒有聽到的,所以當他看到劉伯溫絲毫沒有和他們一起中魔時,馬上就向朱元璋遞上了攻擊劉伯溫的奏摺。他稱,劉伯溫聽說元朝滅亡,臉色極為難看,由於他曾做過元朝的官,所以這是懷念舊主。他這樣的前朝餘孽,就是新社會的敵人,應該對他進行專政。
朱元璋沒有理會。李善長發動淮西幫成員,接連不斷地向朱元璋投訴劉伯溫,說他在執法過程中不分青紅皂白,總拿朱元璋的老鄉開刀。李善長還特意指出,劉伯溫殺李彬,是在祭祀朱元璋祖先的場所壇壝殺的,這是大逆不道!
朱元璋這次理會了,他叫來劉伯溫問李彬被處決的地方。劉伯溫如實回答,壇壝。朱元璋有點不高興了,說:「你執法可以,為什麼要玷污我祭祀祖先的地方?」
劉伯溫啞口無言。他當時沒有這麼多想法,只是認為皇上不在,就應該以皇帝的名義來處決犯人,而壇壝正是皇權的象徵之一,這只是隨機挑選的地方而已。
看到劉伯溫無話可說,朱元璋嘿嘿笑了笑,說:「我最痛恨的就是臣子擅自妄為。」
劉伯溫張大了嘴巴,他想不到朱元璋的變化如此之快,這是一句多麼重的話,居然就扣在了他的頭上。未等他平息這種情緒,朱元璋馬上又問:「先生當初在黑暗的舊社會政府工作時,也有這樣的行為嗎?」
劉伯溫這次豈止是張大了嘴巴,心臟都要從嘴巴里跳出來了。
我們找不到積極的證據證明,朱元璋為何會對劉伯溫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劉伯溫不要他建都臨濠,朱元璋並未說什麼;李善長說劉伯溫懷念前朝,朱元璋也未說什麼;淮西幫控訴劉伯溫濫用權力,朱元璋更沒說什麼。只有提到劉伯溫在壇壝殺人時,朱元璋才說了什麼,而且話一出口,就是嚴厲至極。
如果非要找到積極的證據,那可能就是朱元璋的喜怒無常導致了他突然對劉伯溫失去了耐心。有時候,很多人都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事後反省時,發現當時如鬼迷心竅一樣。也只有這樣,我們才相信朱元璋為何對劉伯溫失去耐心,用最嚴厲的話來質問他。
當劉伯溫發現自己置身在毒蛇牙齒上時,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他知道,朱元璋已經站在了淮西幫一面,他現在無論做什麼,都不能挽回朱元璋的心。因為他是個做光明正大的出謀劃策事業的人,而當時,已經沒有出謀劃策的事要他來做。他對元王朝是否懷念,這在八年前,他就已經給出答案。如果他對元王朝仍有一絲希望,就不會來南京城見朱元璋。
1368年陰曆八月初的那幾天,劉伯溫在酷熱的南京城裡,揮汗如雨。太陽最毒時,劉伯溫漫不經心地看著書房裡的山水畫,懷念故鄉的情感如一波清泉,流淌進他的心田。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很想家,青田山上,梅花已準備綻放,蘭花正在飄蕩著沁人心脾的清香。他家後院的池塘中,大如車輪的荷花正向他招手。從青田山上吹下來的風,在池塘的水面上撒下讓人迷醉的芬芳。懷鄉之情使他忘記了現實世界,進入了夢幻。南京城中已被烤得熱氣騰騰的城牆成了綠蔭,長江里戰艦熱得彎曲的絞索成了依依楊柳,燥熱的塵土也成了清晨亮晶晶的露水。
在他書房的桌上,放著一封家信,信中說,他三位老婆中的陳女士去世了。當他從幻境中走出來時,看到那封信,不禁眼睛發紅,房間裡的空氣充滿了憂傷的氣息。
他憂傷的事並不僅是老婆的去世,還有今天朱元璋在朝堂上的震怒。幾天前,被酷熱折磨得無法忍受的朱元璋要他求雨。劉伯溫說:「陣亡士兵的家眷被圈在一處,不給她們自由;建造南京城的工人死傷無數,屍骨暴露。如果能把這些事解決,天自然就下雨。」
熱得直吐舌頭的朱元璋馬上命有關部門辦理,一天後,朱元璋搖著蒲扇坐在水桶里等待大雨。可惜,三天後,蒼蠅都被烤得死在地上,還沒有一絲雨點。
朱元璋震怒,酷熱推波助瀾,使他像炮仗一樣,毫無懸念地爆了起來。當他正要向劉伯溫討要說法時,劉伯溫遞上了一封信。信中說:「我已五十八歲,而且身體一向不好,這次又死了老婆,所以無論是心情還是身體都難以經受如此重擊,請求回家養老。我不是辭職,而是告老還鄉,請皇上您批准。」
朱元璋問身邊的李善長:「你怎麼看?」
李善長心花怒放,說:「一個連求雨都求不來的半仙,留他何用?」
朱元璋沉思許久,說:「允他回家鄉,辦他老婆的葬禮。」
劉伯溫離開南京城時,南京城城門正被烈日炙烤,發出吱吱的聲音。他走出南京城,回首望了望,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投進回憶的陷阱中。八年前,他進入這城時,城裡下著小雨。朱元璋那時如大理石般的臉,直到現在還印在他的腦海里。這八年來,他用超自然的智慧為朱元璋創造了一個嶄新的天地,一無所求。八年後,他走出南京城,他那超自然智慧的神性已銷聲匿跡,他以一個神的形象進入了南京城,又以一個凡夫俗子的身份出了南京城。他不禁為自己喪失的神性而感嘆,最後,他說道:「永別了,朱元璋。」可是,他又補充了一句,「誰知道呢!一切都未可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