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慨南昌
2024-10-09 04:26:58
作者: 度陰山
如果按他「高安難安」的思路,那麼南昌對他而言,就是難(南)以「昌」。他到南昌政府後的職務是掾史(省長秘書),行政級別上有所提高,但權力卻不如高安縣丞。縣丞還能獨立辦案,掾史只能寫寫報告。
江西行省長官對劉伯溫的印象不錯,不過遺憾的是,體制原因決定他不能對劉伯溫委以重任。這一體制就是蒙古人對漢人的歧視,漢人在官場,永遠是老二,永遠是被猜忌和排擠的對象。
江西行省長官對劉伯溫說:「你僥倖不被我們蒙古人開膛,應該心存感恩,在這裡好好干吧。」劉伯溫就皺起了眉頭,但還是點了點頭。那位長官看他點頭並不是很痛快,就又鼓勵他說:「好好干吧,你是進士出身,不出人頭地,那是沒有天理的。」
劉伯溫一聽到這話,馬上就起了奮起之心。但他的長官突然又問了句:「你說進士這玩意有用嗎?我們大元廢除了那麼久,也沒見天塌地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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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對這位省級大員的愚昧吃驚不小,他很想用科舉的歷史來證明長官的愚昧,但隨即一想,長官說得也沒錯。大元王朝沒有科舉,的確存活了很多年。現在天下有點亂,可不是沒有科舉惹的禍,而是有些自以為是的人自擾之。
劉伯溫如果站在中國專制王朝的末期,就會發現,元王朝對知識分子的不重視,也有個顯而易見的好處:元王朝終其一生沒有文字獄,沒有文字獄,對於知識分子而言就是天堂了。
但在那時候,劉伯溫看不到。他也不會因為這點和自己無關的事而沐浴焚香擺靈棋。因為他沒有分身術,進入江西不久,劉伯溫就正式投入繁重的工作中。他的工作不僅是案牘,還要和官場圈子打交道。
圈子對於官場人而言就是氧氣,看著是沒有,但一離開它,非死不可。劉伯溫雖然懂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但這些神奇的技術不能自行製造氧氣。所以,他必須要跟官場圈子打交道。
然而,他在這方面是個廢物。在爛污的政治環境下,官場更是烏煙瘴氣,在這裡,高級情操是忌諱,所以,氣節、道德、名譽都被擯棄在外。劉伯溫身上恰好有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常常警告他,對它們不要視而不見。這就讓劉伯溫很痛苦。
明朝有位叫洪應明的隱士說:「標節義者,必以節義受謗;榜道學者,常因道學招尤。所以呢,君子不近惡事,也不立善名,只要和氣渾然,才是居身之寶。」
洪隱士又說:「處世不必與俗同,也不要與俗異;做事不必令人喜,也不可令人憎。」
我們說,中國歷史上有太多洪應明這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所謂人生導師了。洪應明早期做官,因為受不了當時的官場文化,所以辭職在家,專心著書,於是有了本《菜根譚》。《菜根譚》里全是人生處世哲理,不過注意一點,這些處世為人方面的哲理,是洪應明從之前的宦途失敗中總結出的,總結出來後,就再也沒有在官場中實踐過。
《菜根譚》乍一看上去,處處機鋒,處處使人眼前大亮,可真有人在官場或者在名利場中實踐過它嗎,實踐得又如何呢?
人生經驗是最靠不住的,古人說了,事非經過不知難。看到一兩句哲理就成事的,世界上沒有這種人。
當然,不是說洪應明的《菜根譚》不好,只是他在說那些哲理的時候,是置身事外的。置身事外,當然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中國歷史上那些道教氣質濃厚的人,說著些超然度外的話,卻不肯把這些話拿到實踐中去,結果只能是紙上談兵。
再來看《菜根譚》這類中國式處世的內容,全是龜縮律令,它讓人遇事不要抱怨社會,要反躬自省。要人以德報怨,以保全肉身為第一要務。
中國道家這種「退讓」思想正是兩千年君主獨裁制的溫床,因為「退讓」就意味著不爭,苟且偷安,獨裁者最喜歡的就是人民不爭,沒有爭鬥,他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老子有句話很可恨,叫「以德報怨」,連孔子都看不下去了,說:「如果以德報怨,那拿什麼報德?」這足以說明,以德報怨不是白痴的想法,就是狡獪的詐術,有人用這種方式其實是做給人看,落下個聖人的名聲,名聲一成,利益就來了。
我們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說,劉伯溫就在官場中,他不能融入那個圈子,就只能退出,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按洪應明的意思,別標榜節義,也別標榜道德,君子不做招別人討厭的惡事,也別立什麼善名,居身之寶就是在人群中裝成是一個俗人,但內心保持純潔的氣質。
也許這種要求還可以做到,只要假裝一下就可以了。但下面的話「處世不必與俗同,也不要與俗異;做事不必令人喜,也不可令人憎」就很難做到了。怎麼才能不與俗同,又不與俗異?怎麼做事才能不讓人喜,又不讓人恨?
這種在文字上籠罩煙霧、故意弄不清楚的中國式哲理只能意會不可言傳。劉伯溫在三十歲左右時還沒有這種理解的能力,所以,他在南昌很快就被人攻擊了。
有人說,這人故作清高,請他吃飯他不來;有人說,這人太自以為是,不就是個南人嘛;還有人說,這人外表忠厚,內心奸詐,用他們漢人的話說就是——假道學。
劉伯溫的領導可就找到了他,擺出一副對外面的傳言深信不疑的姿態來,說:「你呀,還是年輕,不知道什麼叫官場體統,怎麼可以這樣做人呢?」
劉伯溫說:「我給您講個故事吧。戰國時魏國大臣龐恭要陪太子到趙國去做人質。臨走前,龐恭問魏王,『假如現在有人告訴您,說鬧市上有一隻老虎,大王您相信嗎?』魏王說,『你當我是豬啊,鬧市哪裡來的老虎?』龐恭又問,『假如又有人說鬧市有老虎,大王你相信嗎?』魏王想了想,搖頭。龐恭再問,『如果再有第三個人說鬧市有老虎,您相信嗎?』魏王痛快地回答,『我當然相信了啊。』龐恭於是總結說,『鬧市沒有老虎,這本是常識。但是,因為三個人都說有老虎,聽的人就相信了。現在,我離魏國如此遠,所以說我壞話的人超過三人,希望大王您要相信的時候,記得這個故事。』」
劉伯溫的領導說:「這個就是『三人成虎』的典故吧?」
劉伯溫說:「是的。它說明了一個問題:一個假消息,說的人一多,也就成真的了。」
劉伯溫的領導說:「你這人恐怕有受虐狂傾向。你認為所有人都敵對你,所以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這樣如何幸福呢?」
劉伯溫說:「我沒有這種傾向,但現在詆毀我的人實在太多,而且您也相信了。」
劉伯溫的領導說:「那我就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詆毀你。」
劉伯溫說:「請讓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有座叫女幾的山,喜鵲喜歡在那裡建造巢穴。有一天,山中來了只老虎,喜鵲連忙飛集起來,亂叫起來。八哥聽見了,也飛集起來,亂叫起來。狐狸過來看到,問它們,『老虎是陸地行走的動物,它能把你們怎樣?你們怎麼如此膽小?』喜鵲回答,『你沒有聽過虎嘯生風嗎?我們擔心風把我們的巢穴吹翻,所以在這裡擔心得狂叫。』狐狸又問八哥,八哥無話可答。狐狸就笑了起來對八哥說,『喜鵲的窩在樹梢,怕風,所以擔心老虎。你們住在洞穴里,並不怕風,幹嗎也跟著亂叫?』」
這是個寓言,劉伯溫的領導沒有聽懂,所以劉伯溫還要解釋給他聽:「一條狗對著人狂叫,其他的狗就會跟著它對著人的影子狂叫。但因為眾口鑠金,眾口一詞,就能混淆是非。大人您現在可能就被混淆了是非。」
劉伯溫的領導正色道:「胡說,我是個是非明辨的人。」
劉伯溫就問:「那您現在認為我是好人還是壞人?」
領導思考了很久,清了清嗓子說:「這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個不合群的人,你不適合在官場啊。」
劉伯溫長嘆一聲,說:「那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的領導制止了他,說:「我不喜歡聽故事,直接說道理。」
劉伯溫就問:「政府用人,是僅為了充數,還是為了選拔優秀人才,靠他們管理好國家?」
他的領導說:「從理論上來講,是為了選拔優秀人才,發揮他們的作用。」
劉伯溫笑道:「這樣看來,你根本就沒有實踐理論,你看看你下面的那群人,除了貪贓枉法外,一無是處。」
他的領導很不高興,因為下樑不正,上樑肯定也直不到哪裡去。
劉伯溫不等他還口,馬上說道:「農夫種田,不用羊拉犁;商人運貨,不用豬拉車。這是因為它們不能勝任這種事,怕把事情弄砸了。現在您用人,還不如農夫和商人。」
領導這次太不高興了,眼睛通紅,頭髮隱約冒出小火星,劉伯溫見勢不妙,轉身就走。
在回去的路上,他掐指一算,自己已經在南昌待了一年。他不必用八卦五行,只憑五官就搞明白了一件事:這個王朝官場的腐朽已經是從內到外,無藥可救了。貞潔女子和妓女們共處一室,妓女們是瞧不起貞女的。所以很快,劉伯溫就被一些官員聯手彈劾出了南昌。
屈原說:「眾人都喝多了,我卻清醒。」其實,別人都喝多了而你卻醒著,並不是幸福的事。當你面對一堆酒鬼,吆五喝六,滔滔不絕。你卻因為酒精不起作用而難以融入這種癲狂的氛圍里,自然少了很多情趣。
有這樣一個故事,天降隕石砸了一個深坑,裡面還有火星。但好多人認為是上帝來接人去天堂,想一起跳進去。有一人不跳,認為是送死,結果這群人先把他推了進去。這人在裡面被大火燒灼,發出悽慘的叫聲,上面的人才知道,原來真是送死。結果都慶幸自己沒有跳,卻咒罵那火中人烏鴉嘴,如果不是他那樣說,可能就真是上帝來接人。
在瘋人院裡,不瘋的人才被認為是瘋子。劉伯溫不是瘋子,但在元朝南昌官場,他就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