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棹》
2024-10-09 04:27:01
作者: 度陰山
妥懽帖睦爾在位的前幾年,劉伯溫在江西高安做縣丞。據劉伯溫說,那三年高安生活談不上壓抑,但也談不上開心。也許換作其他人,看到高安官場的灰暗色調,早已痛不欲生。劉伯溫也有過悲憤,可他是個意志力頑強的人,與其抱怨社會,不如去改變社會。這是劉伯溫一個典型的性格。孔子說,如果沒有我用武之地,我就乘船去扶桑。劉伯溫卻說,事是人做的,用武之地是靠自己找出來的,不是別人給你搭建的。只有庸人才四處找戲台,偉大人物向來都是親自搭戲台,然後唱戲。
劉伯溫在江西高安的三年,一切都那麼平靜如古井水,沒有波瀾,因為醬缸里起不了波瀾,醬缸里只有陰鬱沉重的屎黃,很難有讓劉伯溫興奮的事發生。
不過,也不是沒有,《銀河棹》事件就是。
《銀河棹》是《周易》的衍生書,全名《六壬銀河棹》,有人說是諸葛亮的著作,也有人說是九天玄女的著作,還有人說,根本就沒有這本書。棹指的是船槳;銀河,天漢也,也稱為六壬學。所以《銀河棹》即「六壬學」之船槳也。
「六壬學」是一門預斷吉凶的學問。天干有十,而六壬學獨取壬,因為壬水屬陽,天一生水,為數之始,壬又寄宮於亥,亥屬乾宮,乾是易卦之首,所以取壬。六壬是指干支相配成六十花甲,每干配六支,以壬配六支則為「壬子、壬寅、壬辰、壬午、壬申、壬戌」,故稱六壬;另說壬有王形,為諸易之王,故稱壬學。
「六壬學」比起中國其他占卜術還算合理和合法,其推演法來源於《周易》,首先由「占時」至「月將」,是無極生太極,再由月將至干支,是太極生兩儀,由干支而產生四課,是兩儀生四象。再發三傳,即發三才。然後再布各天將及神煞,用五行生剋預測吉凶進退。
其實,中國古代預斷吉凶的學說,論說起來艱澀難懂,但如果入門了,也並不那麼難。東西方預斷吉凶的所謂巫術其實是原始科學,僅以「六壬學」為例,它就是根據嚴格規定的方式來獲得一些特定成果的嘗試。它承認因果率,也就是說,給出同樣的前提條件,隨即就會出現同樣的結果。比如它的《掌圖·分野》說的就是手相。哪條紋路說的是什麼,都有固定的規定,你不能信口胡謅。紋路交叉有很多處,任何一處,書上都給了解釋,你必須要按照這種解釋去理會,不能憑自己的意思去做。
古老的預斷吉凶的學說,其實並不能算是迷信。只要它能言之成理,就要認為它是對的。科學誕生不過短短的幾百年,如果古代的一切都是迷信,那科學誕生前,人類是怎麼活著的呢?
《六壬銀河棹》事件是這樣開始的:1337年,也就是劉伯溫在高安第二年的陰曆二月,一個綽號叫「棒胡」的江湖賣藝人發動了一場武裝暴亂。「棒胡」可能姓胡,耍得一手好棒,能把一根百斤重的粗棒運之如飛。但如你所知,這是武術花樣表演,真到搏擊場上,未必成事。當無人欣賞他的表演後,他就憑在江湖闖蕩多年積累的人氣,振臂一呼,聚集了萬人,宣稱起義。
在起義之前,棒胡聽說江西高安某個村裡有個叫曾義山的神算子,此人曾偶得《六壬銀河棹》,料事如神。
棒胡派人去請這位曾大仙,可去了多次,曾大仙都不在。有時候是去山中採藥了,有時候去鎮裡喝喜酒了,有時候去田裡工作,有時候去親戚家串門。
棒胡摸著自己的大棒說:「真是無緣啊。」但突然一想,這傢伙未卜先知,大概是怕擔個私通盜賊的罪名,所以對我避而不見。棒胡想到這裡,可就怒了起來,說:「等我先拉起隊伍,然後再去找你算帳。」
造反之後,棒胡屢戰屢勝,就忘了曾大仙這個人。可又一次打了敗仗,情緒低沉,胡思亂想,就想到了曾大仙。他派出一支武裝小分隊,囑咐他們,如果那老鬼還不在家,就把他的家人給我砍了。
武裝小分隊一臉豪邁,提著刀就奔高安曾大仙家。路上就準備好了殺人計劃,哪個先殺,哪個先奸後殺,哪個再奸再殺。可當他們到了曾家後,難以置信的是,曾義山正在門口擺好了茶水等著他們呢。曾義山對這些因不能姦殺人而失望的人說:「回去告訴你們老大,丁丑年四月一柱擎天。」
這些人能聽明白這句話,悻悻地走了。回去後跟棒胡一說,棒胡皺眉想了很久,說:「這他娘的什麼意思?」有伶俐的人說:「明年就是丁丑年,一柱擎天可是好兆頭。可能是告訴您,明年四月,您能當皇帝。」
棒胡哇啦叫起來,說:「這真是個好消息。」
但他理解錯了,棒胡是耍棒子的,不耍棒子時,棒子是立在牆角的。所以,一柱擎天的意思,就是歇菜了。果然,1338年陰曆四月,棒胡一敗塗地,被活捉到大都處決。
曾義山在棒胡的武裝小分隊走後不久就對家人說:「我要歸天啦,明年的某月某日,有個叫劉伯溫的人路過這裡,你們去葫蘆石洞把那本《六壬銀河棹》拿給他,什麼都不要說。因為這是天意。」
說完這些話,曾義山就跑到床上躺下,一會兒工夫就挺屍了。
第二年,劉伯溫被調到江西南昌,上任的路上,忽然迷路,不知是怎麼回事就走到曾義山家了。曾義山的家人就把書給了他,劉伯溫認為這是天意,翻了翻《六壬銀河棹》,說:「這真是本好書,但我有公務在身,不能專心研習。」
曾義山的兒子說:「父親還說了,一年之後,您就有時間研習了。」
劉伯溫驚了一下,認為這並非好兆頭。如果有時間研習,不就證明他可能無時間做官了嗎?
他的預料非常準確。到南昌工作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和同僚的意見永遠不能一致。一目了然的邪惡,卻被同僚們左說右說,於是成了正義。尤其是他的上司,不許他有任何意見,只希望他是一台錄音機。
劉伯溫站在南昌城門上,向下望去,什麼都望不見。他說:「我必須要離開,不然,我就是在活埋自己。」站在他身邊的他唯一的朋友錢士能說:「你說得對,我也有如此想法。」
錢士能在「進退」上的反應非常快。一有想法,立即付諸行動。說完這話的第二天,錢士能就離開了南昌。但劉伯溫沒有這樣迅疾的反應,有責任心的人在絕望的路上走得都很慢,因為他們希望有迴轉的餘地。但又等了一段時間後,劉伯溫長嘆一聲,說:「我真該走了。」
於是,劉伯溫離開了工作五年的江西,回到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