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理學邂逅
2024-10-09 04:26:43
作者: 度陰山
劉爚不知道理學大師鄭元善,情有可原。很多人對「鄭元善」這個名字都很陌生,但提到另外一個名字,大家肯定會叫起來。這個名字叫施耐庵,他的老師就是鄭元善。
鄭元善,字復初,大家都叫他復初鄭先生。後人稱他為元朝的頂級理學大師。劉伯溫在括城讀書時,鄭大師恰好也在括城,擔任州長名譽秘書(處州錄事)。由於這是份閒差,所以他把大部分時間都放到教誨一些有志於理學的人上了。
劉爚那天來找復初鄭先生時,鄭先生正在清風徐來的書桌前閉目沉思天理人心。劉爚對鄭先生說:「咱倆曾同行過,我當年在遂昌做過教師。」
復初鄭先生抬眼看了看劉爚,嘴角一揚,說:「你有何事,不妨直講。」
劉爚眼觀鼻,鼻觀心,心觀鄭大師,認定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高人。因為高人才有這般傲氣。劉爚就言簡意賅地把兒子劉伯溫的記憶力和領悟力說了一遍,最後註解道:「這孩子太聰明了,他的老師已沒有能力教誨他。」
鄭大師鼻孔朝天:「不是我擺架子,我是不教小孩子的。」這句話的「春秋」說法是小孩子不配要他教,其實把架子擺得很大。
劉爚哪裡能被架子趕走,開始死纏爛打,非要讓鄭復初見一下劉伯溫,只見一面。
眼看就要吃晚飯了,鄭大師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但他又不能留劉爚吃飯,因為他薪水很低。肚子讓他妥協了,他說:「那就見見。」
劉爚滿眼都是笑意,喊了一聲:「基兒!」
只見劉伯溫從門外慢慢地走了進來,緊閉著嘴,骨子裡散發著寡歡的泡沫。
劉伯溫的相貌平凡無奇,但是那種孤獨落寞的神情頗使人動容。鄭復初也是閱人無數的人,一見到劉伯溫那獨特的氣質,不由得心動了一下。
他把劉伯溫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像是在鑑賞一件剛出土的古董。最後,他認定這貨不錯,但還是要深入一下,於是問:「聽你老爹說,你七行俱下,過目不忘?」
劉伯溫鞠躬回答:「是。」
鄭復初「呦」了一聲,這小子還不謙虛,正合我性格:「都讀過什麼書啊?」
「很多。」劉伯溫又鞠了一躬回答。
鄭復初又問:「讀過《周易》吧?」
劉伯溫點頭:「七歲就讀過。」
「天地氤氳,下一句是什麼?」
「萬物化醇。」
「天地玄黃呢?」
「宇宙洪荒。」
「什麼是宇,什麼又是宙?」
「天地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
據《劉伯溫年譜》說,鄭復初聽完劉伯溫的正確回答後,就從椅子上彈起來,興奮地對劉爚說:「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閱讀量和記憶力,前途不可限量。我收下這個學生了!」
其實這是扯淡。兩人的問答條目都是《周易》上的內容,《周易》是儒家五經之一,屬於學生們的必讀課本。在當時,一個14歲的學生如果不能把《周易》從頭到腳背誦下來,那他就是個蠢貨。
鄭復初之所以收下劉伯溫,可能和劉伯溫的另類氣質有關,在劉伯溫憂鬱而孤傲的神情中,鄭復初大概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鄭復初是元王朝恢復科舉制後的第一批漢族人里的進士,正如劉爚說的那樣,科舉制必將捲土重來,元帝國在1315年正式恢復科舉制,並且就在那年進行了第一次考試。據說,鄭復初考試時就很不滿意,因為漢人和南人的考試內容比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要多,而且難。漢人和南人的考題如果是高考題,那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考題就是成人教育題。
在等成績時,鄭復初又是一肚子火,因為成績單遲遲不下來,有官方小道消息說,成績單所以遲遲不公布,是因為教育部的人正在發愁。按當時的規定,兩榜,即漢人、南人一榜,蒙古人、色目人一榜,人數必須相同,但蒙人和色目人的成績一塌糊塗,及格人數可憐兮兮的只有二十出頭,所以,他們不知該怎麼辦。最後決定,照顧蒙古人和色目人,把原來準備招收的一百多人改為只招二十多人。也就是說,有很多漢人和南人都及格了,可因為要照顧蒙古人和色目人,必須要讓他們不及格。
鄭復初正要發雷霆之怒,大榜下來了,裡面居然有他。他就忘了自己要發怒的事,轉而寫詩一百首頌揚元帝國的偉大。
興奮勁兒還沒過去,鄭復初又聽說了可靠的消息:中進士的漢人和南人即使是堯舜附體、楊二郎轉世,也只能擔任地方政府的二把手。
鄭復初當時已沒有了發火的動力,於是就被分配到一個偏遠地區做州長的秘書。州長是蒙古人,瞧不起漢人,總找鄭復初的茬,鄭復初心想,如果再這樣下去,非死在這裡不可。於是辭職,跑到括城來,申請了份閒職。
在此,有必要補充一下科舉制的問題:
中國古代的科舉制是中央政府選拔官員的一個主要渠道。科舉制誕生於中國隋王朝,常設的科目有秀才、明經、進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種。但最受考生青睞的是進士科,因為這一科雖然很難考,但一旦考上,前途就一片光明。科舉制經過不斷完善,到明清時,分為三個必備步驟,第一步是鄉試,即考生在戶籍所在地的省城進行的考試;第二步是會試,即鄉試錄取者到京城參加的由教育部主持的考試;第三步是殿試,即由皇帝親自主持的面試,按照從優到劣排名,分為一甲二甲三甲,一甲中取三名,就是狀元、榜眼、探花,其他人分列二三甲中。
不同朝代,科舉考試內容也不同,唐代重詩詞歌賦,宋代重填空和時政論文,雖然大體內容不出儒家經典,但沒有哪個政府強行規定必須要用儒家的哪些課本。可元王朝恢復科舉制後,考試科目竟然強行規定為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參考書則是南宋理學大師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我們注意,有人咒罵明清兩代的科舉制把朱熹當成寶貝,實際上,是元王朝先把朱熹當成了寶貝。
朱熹是理學宗師,中國思想史中最有分量的理學在他手中定型,元政府用他的《四書章句集注》作為考生的唯一參考書,只能說明一點,理學在元代毫不保留地四射光芒了。
從這一點而言,鄭復初能考中進士,就說明他對理學研究極深,不然他也不可能考上。劉伯溫來向鄭大師學習,主要還是學習理學。
理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需要我們大致了解一下:理學就是道學,在北宋的程頤手中吐蕊。當然,它也不是程頤的閉門造車,其實理學就是孔孟儒學的再發揮。理學家認為,宇宙中有一種無善無惡無所不能的「理」,他們稱為「天理」。而人人都有欲望,這就是人慾,天理人慾不兩立。必須要刻苦修煉去除人慾,回歸天理,成為聖人。修煉的渠道就是儒家所標榜的道德,忠、孝、仁、義,每一個指標都要合格。想要每個指標都合格,必須要極端嚴肅地進行修煉,通過探索外面的萬事萬物,達到認識天理的境界。在探索萬事萬物時,必須要有恭敬的心態、一本正經的外貌。不能追趕跑跳蹦,不能大聲喧譁,更不能嬉皮。不能心有邪念,每天要三省甚至是九省吾身,好的心思要保持,壞的就趕緊去掉。
看上去,如果真的這樣盡心盡力,那麼,理學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就很容易實現。但遺憾的是,中國理學家那麼多,做到這四項要求的一個都沒有。
其實問題就出在理學家這裡。大多數理學家只做兩件事說一句話,兩件事是:一、製作道德守則的腳本;二、讓別人去演。一句話是:必須要是道德完人(修身),才能去建立事功(治國平天下)。
——注意理學家說的修身,不僅僅是思想道德,還有外表。北宋偉大人物王安石不修邊幅,程頤就鄙視王安石:你連修身都做不到,還談什麼變法。
一個人具備無懈可擊的完美道德,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實在太難。人生在世,肉體之身,為了生存,難免做幾件有悖道德的事。王安石就對理學家們提出的種種高調的道德標準提出過譏諷,說他們那些道德要求是壁上行,根本無法實現。孔子就曾說過,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但理學家卻說,一點小德都不能出入。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們的許多道德要求都是出口貨,都是讓別人來演的,自己只是個編劇或者是導演。
我們要了解一種學說,只需要看創建它的人就可以。程頤和他哥哥程顥曾去做客,主人用妓女招呼他們。程頤從始至終都正襟危坐,像塊大理石。而他哥哥程顥卻左摟右抱,卿卿我我。
程頤很不高興,回家後,氣咻咻地訓老哥:「你這種行為真給讀書人丟人!」
程顥打了個哈欠說:「我剛才是座中有妓女,心中也有妓女。現在,我離開了座,座中無妓女,我心中也沒有了。你恰好相反,雖然你沒有看妓女,但心中卻有,只是假裝正經,不敢碰。我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你現在心中還有妓女。不然,你怒氣沖沖地跑來質問我幹什麼?」
程頤瞠目結舌,趕緊跑回房間反省,結果發現他老哥說得真對。
程頤後來感嘆說:「我們的道德要求定得太高啦,不符合人性。」可感嘆完,他又給別人提要求去了,因為這些太高的道德要求,是他寫給別人的腳本,又不需要他來演。
不過,鄭復初不是純粹的理學家,或者說,他對理學家在道德上的高標準並不那麼在意。他最在意的是理學家的思想。
自他和劉伯溫成為師徒後,他把理學思想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劉伯溫,劉伯溫就在他這裡沐浴著理學思想的光芒。
於是,突然有一天,鄭大師叫來劉爚說:「據說你祖上有人解救過千百號人,我以前對『天道無常,常與善人』的說法頗有懷疑。現在我看劉基,發現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你把你兒子領走吧,將來他必是人上之人,光大你家門庭。」
劉爚大吃一驚,認為給鄭復初的學費太少。但鄭大師急忙搖頭說:「理學宗旨,我已教給他。聖人說,想要弄懂天理人心,別人的傳授只是啟蒙,還要靠自己。你兒子悟性很好,必能悟道。帶他走吧。我沒有可教他的了。」
劉爚這才轉驚為喜,領走了劉伯溫。就在他準備觀賞劉伯溫悟理學之道時,劉伯溫真的就悟了道,但不是理學之道,而是道家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