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艱難苦恨繁霜鬢，死去元知萬事空

  張居正的改革大業進行了十年之久，十年有多長呢？它可以讓一個苟延殘喘、弊病叢生的封建王朝成功續命；十年又有多短呢？它可以讓一個意氣風發的壯年能士轉眼間青絲白雪、劍老無芒。十年之後的張居正，面對著他曾經夢寐以求的目標一一實現，也終於在自負和強勢之下感到了掩藏不住的疲憊。這些年，繁重的公務和本身就急躁易怒的性格，給首輔大人的身體造成了巨大壓力，只是要強的他從來沒有將身體上的不足重視起來。

  萬曆十年（公元1582年），案牘勞形的張居正陳疾發作，臥床不起。張大人這是得了什麼病呢？經過太醫診斷，症狀是「腸胃受傷，濁氣淤血，結積生塊，易生便血」，說白了估計就是腸胃炎一類的病，並且引發了痔瘡便血等症。在今天來看，這貌似也不是什麼要命的大病，只要靜養休息或許就可以恢復。但改革一線宵衣旰食的張大人怎能讓痔瘡這麼一點小病阻礙了他的步伐呢？所以，勇毅而敢於冒險的他令醫生給他割除病根。放到現在，這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個很小的外科手術而已，但在當時，由一個望聞問切的中醫操刀上了手術台，割掉痔瘡，臨床經驗如何還未可知曉，此決策確實太衝動。手術結果應該是不太理想，因為他術後一直沒能如願痊癒，疼痛讓他不得不臥床休養，直到去世。而時刻操心著國家大事的張大人，不顧自己已是重疾纏身，依然放不下肩上的擔子，在病床上仍舊不加停歇地處理各類政務，到了後來，實在是體力不支，來不及處置的問題積壓如山，張居正望著他再也看不完的積案，不由得悲從中來，想他一生期盼改革復興，剛見得一點起色，竟被這短暫的人生束縛了理想。根據僅有的史料記載，他的病到了後期可能就不是痔瘡那麼簡單了，應該是最嚴重的腸病，現在也有醫學界的研究者猜測是十二指腸癌之類的重症，讓張居正多病齊發而送了命。

  嗚呼！一代名相隕落，萬曆十年（公元1582年），大明舉國哀痛。賜祭十六壇，贈上柱國，諡「文忠」。

  首輔大人的威權轟然倒塌，張居正的死就像水庫閘門突然崩裂，針對他個人、更多是針對改革內容的批判如同洪水一般一瀉千里。作為一個改革家，一個脾氣暴躁的內閣首輔，張居正不可避免地結下了很多仇家，他活著人們多少都忌憚這權傾天下的大人物，現在他死了，無數怨恨開始瘋狂清算，舉國上下揭發的奏摺雪片一樣飛向大權眼看著收回的萬曆。反攻是從張居正的盟友——萬曆的監督太監馮保開始的，馮保此人說白了，不過是仗著在君之側而近水樓台，除了日常監督實在算不得有什麼大功，依靠張居正的勢力肆無忌憚地搜刮錢財，張居正一死，馮保就如同失了線的風箏，迅速丟了原有的地位。揭發的奏摺指出馮保貪污受賄、欺君罔上等十二條罪名，鐵證如山，罪罪當誅。馮保且還只算個過渡，多少人參奏馮保，真實的矛頭是為了指向張居正，這兩人一向勾結在一起，馮保的罪名進而就能扯出張居正的各種小辮子。這就只能怪張居正為人還不夠居正，僅馮保這一名同黨就牽扯出來不少事端，加上之前「奪情」的軟肋，張居正在滿朝大臣的筆伐口誅中從萬民敬仰的救國宰相，一下成了罪惡深重的亂臣賊子，凡是曾受張、馮二人提攜的官員，大大小小盡被牽連，就連被張居正重用的戚總兵戚繼光，也在這場清算中被揪出來與張居正關係曖昧，本來鎮守薊地重鎮的戚總兵，很快被遠調廣東，後來始終沒能走出鬱鬱寡歡，直到生命盡頭。而這對於張居正來說，並不是最關鍵的，惹了一群人而已嘛，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人了！最可怕的是，他還得罪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萬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