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能有多烏煙瘴氣 01

2024-10-08 23:40:10 作者: 時拾史事

  之前我們說過嘉靖皇帝的名聲,四百年後,許多人對他的印象就是修仙、煉丹、差點被宮女勒死,是個不務正業的皇帝。他的內閣首輔嚴嵩,往往就是奸臣的代名詞,可與秦檜、李林甫他們並駕齊驅。假如嚴嵩六十歲去世了,在當時也算高壽吧,世界上也沒有人會把他寫進《奸臣傳》,因為嚴閣老人生最輝煌的日子,是從六十歲到八十二歲,簡直是大器晚成的典範,比他更牛的,也只有唐朝的張柬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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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年生活

  嚴嵩出生於成化年間,明憲宗朱見深的時代,比嘉靖皇帝大了二十五六歲,這個年齡差,給他當父親都綽綽有餘。嚴嵩的籍貫是分宜,江西老表一枚,祖籍在福建邵武。父親叫嚴淮,屢試不第,在科舉考場上缺乏能力,但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權力、飛黃騰達,自己飛不起來,他就讓自己的兒子飛,把家族的未來都寄托在嚴嵩身上,從小悉心栽培,不像有些窮人家的孩子,父母沒有意願,也沒有能力把兒子培養好。弘治十八年(公元1505年),嚴淮的付出總算有了回報,嚴嵩高中進士,名列第二甲第二名,總成績排行第五。朝廷任命他為庶吉士,後來又授予編修。嚴嵩年紀輕輕,春風得意,正要大幹一場時,突然生了一場大病,不得不回到原籍,在家裡又讀了十年書。當時人們對他的印象非常好,又高又瘦的一位才子,眉毛稀疏,飽讀詩文,還寫得一手好字。「頗著清譽」四個字,就是史書對他的評價。萬萬沒想到,所謂的奸臣,早年還有美好的一面。

  正德十一年(公元1516年)嚴嵩復出,後來又擔任過侍講、國子祭酒等職務,其間並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按部就班而已。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晉升為禮部右侍郎,朱厚熜在位初期做過議大禮、更正祀典等大事,都與禮部息息相關。嚴嵩在禮部任右侍郎,在領導面前表現的機會就多了一些。朱厚熜命令嚴嵩到江漢平原,祭告他父親的顯陵,回來後,嚴嵩報告領導說:「臣恭上寶冊及奉安神床,皆應時雨霽。又石產棗陽,群鸛集繞,碑入漢江,河流驟漲。請命輔臣撰文刻石,以紀天眷。」大意是說他祭告顯陵的時候,發生了許多祥瑞,希望皇帝把這些經歷刻在石頭上,永遠地紀念。朱厚熜本來就是個迷信祥瑞的人,聽了嚴嵩的謊話,開心得不得了,連忙表示:我父親的功勞、德行感動了上天,故有此吉兆,嚴侍郎說要刻在石頭上,那就准奏吧!很快,嚴嵩的官運又亨通了,先是調到吏部任吏部左侍郎,又升為南京禮部尚書、南京吏部尚書。在南京待了五年,朝廷要重修《宋史》,嚴嵩就被叫回北京任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

  嘉靖十七年(公元1538年),有人提出嘉靖皇帝的生父應該追封為睿宗,神主應該進入太廟,得到後世子子孫孫的祭拜。消息傳出,官員們都很不滿意,朱祐杬算哪根蔥?沒有做過一天皇帝的人,也配與孝宗、宣宗他們擺在一起?就因為他是現任皇帝的生父?大家都反對皇帝的想法,嚴嵩也站在他們一邊,感覺實在是太荒謬了。聽說大臣們有意見,朱厚熜不開心了,當年楊廷和都擋不住朕追尊生父,你們這些人還敢來找死?寫了個《明堂或問》送給大家,看看吧,這就是朕最終的態度,你們好自為之!想到左順門事件中,楊慎反對皇帝的下場,嚴嵩便不寒而慄,他屈服了,馬上改口:臣完全同意皇帝陛下的意見。為了表現自己是真心贊同,他還把相關的禮儀都設想好,報告給了嘉靖皇帝。朱厚熜當然很開心了,三言兩語,就讓嚴嵩認識到了錯誤,乖乖順從,於是賞賜金幣若干,以資鼓勵!

  經過此事,嚴嵩漸漸明白,皇帝喜歡聽話的人。你沒有原則地跟隨他、奉承他,雖然會被有骨氣的同僚看不起,卻可以為自己贏得實實在在的利益,比如錢財、官職等等。此時的嚴嵩已經年近花甲,人越老,權力心越重,他不滿足禮部尚書的位置,想要位極人臣,當上內閣首輔,成為所有官員們的一把手。自從張璁去世,嘉靖皇帝對夏言信賴有加,嚴嵩若要上位,必須想方設法把夏言給拿下,只有挪開了絆腳石,嚴嵩才能到達人生巔峰。

  鉤心斗角

  夏言也是江西人,貴溪的老表,和嚴嵩還是一個省的老鄉。他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中進士,嘉靖皇帝剛剛登基,夏言就給朱厚熜提建議,要他每次上完朝,到文華殿閱覽奏章,召集內閣大臣面議,尤其是那些關係到國計民生的,不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要廣泛聽取官員們的意見。他還聯合御史鄭本公、主事汪文盛給親軍裁員,共讓三千二百多人丟掉了飯碗,有利於改善朝綱。嘉靖十七年(公元1538年)冬,內閣首輔李時病故,夏言接替他成為首輔。對於這位小自己兩歲的領導,嚴嵩表現得恭恭敬敬,不敢有絲毫怠慢。夏言是一個非常自信的人,他認為嚴嵩這樣做是應該的,是下級對上級正常的態度。實際上嚴嵩才不會乖乖給夏言當下屬呢,他只是在麻痹對方,等時機成熟了,就可以採取反制措施。

  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為了給父母看墳地,朱厚熜下令南巡,內閣首輔夏言、禮部尚書嚴嵩都隨駕前往。從這個安排,可以看出皇帝對二人的寵信。當大部隊抵達承天府,朱厚熜祭拜完父親,嚴嵩請求皇帝允許大臣們上表稱賀,皇帝十分滿意,朕准了!夏言卻認為有點早,人都在外面,有什麼好稱賀的,不如回京城再說吧!朱厚熜聽到夏言的話,心裡很不痛快,現在稱賀有什麼不可以?嚴嵩準確揣摩皇帝的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說:「禮樂自天子出可也」,朱厚熜對夏言有點不滿意了,認為還是嚴嵩乖巧懂事。

  回北京後,嘉靖皇帝又跑到大峪山視察墳地,他在反覆對比,究竟哪一處更適合安葬父母,最後還是認定承天府的顯陵。夏言這個人過於隨意,竟然沒有按時呈進居守敕,朱厚熜於是大怒,說他怠慢不恭。夏言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上疏謝罪,皇帝還是很憤怒,勒令夏言退休,回家養老去吧!夏言沒辦法,只好離開,幾天過去,朱厚熜的怒火總算是熄滅了,又想起了夏言的好,讓他回來繼續當官。這一進一出,簡直跟兒戲似的,說退休就退休,說復職就復職。沒想到,過了沒幾年,夏言又被皇帝趕回家了,原因是他太有個性,連朱厚熜的話都當耳旁風。當時嘉靖皇帝住在西苑,要求來西苑的大臣只能騎馬。夏言一想:我堂堂內閣首輔,怎麼能騎馬上班呢?於是他堅決坐轎子。有一次朱厚熜看見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怎麼?看不起朕?左耳進右耳出!嘉靖皇帝還喜歡穿道士的服裝,他想讓夏言也換上,便賞了香葉束髮巾。夏言對這種東西是抗拒的,堅決不穿:「非人臣法服」,不是大臣應該穿的東西。這也讓朱厚熜感到不滿,我賜的道服不穿,是不是心裡看不慣我信道?

  日積月累,朱厚熜對夏言的不滿越來越強烈了,嚴嵩看準時機,一改往日做法,向皇帝揭發夏言的種種劣跡,一邊說,還一邊抹眼淚,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朱厚熜又氣又惱,夏言真不是好東西,把嚴嵩欺負成這樣,親自寫下詔書,怒批道:「言官為朝廷耳目,專聽言主使。朕不早朝,言亦不入閣。軍國重事,取裁私家。王言要密,視等戲玩。言官不一言,徒欺謗君上,致神鬼怒,雨甚傷禾。」夏言連忙請罪,乞求退休,皇帝恩准了,讓嚴嵩頂替夏言進入內閣。

  真是太不容易了,嚴嵩總算打敗了夏言,站上職業生涯的頂端。朱厚熜任命他為武英殿大學士,入直文淵閣,依然掌管禮部。這一年嚴嵩已經六十多歲了,但是在外人看來,一點都不顯老,反而精神矍鑠,權力是最好的保養品,讓人精神振奮,身心愉悅!嚴嵩進入了內閣,人生價值得到了滿足,越活越有滋味。他常常一整天都住在西苑,也不回家睡覺、洗漱了,皇帝需要嚴嵩了,吼一聲,馬上就過來,提供24小時全方位貼心服務,用心之處堪比內侍。對此,朱厚熜特別滿意,經常誇獎嚴嵩是個勤勉的老同志,並送給他「忠勤敏達」四個字,以示認可。

  能夠獲得最高統治者的肯定,嚴嵩自己也有些飄飄然了,開始露出廬山真面目。他雖然入了內閣,但不是首輔,前面還有資格更老的翟鑾,以及吏部尚書許贊、禮部尚書張璧,嚴嵩想當首輔呀,必須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怎麼拿下翟鑾呢?他私下裡委託與自己關係好的言官上疏彈劾,朱厚熜相信了,翟鑾獲罪離開。至於許贊、張璧,嚴嵩根本不讓他們倆參與票擬,內閣官員的權力,都被嚴嵩一個人行使了,弄得許贊很有意見:「何奪我吏部,使我旁睨人」,只能看著你票擬,我跟個觀眾似的。嚴嵩為了表現自己關愛同事,上疏皇帝,請求每次召見時,他能與成國公朱希忠、京山侯崔元及許贊、張璧一同進來。朱厚熜雖然沒有接受,心裡卻更加賞識嚴嵩,又把他的職務調整為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師。

  沒過多久,朱厚熜了解到嚴嵩專權的行為,又開始懷念起了夏言,內閣的權力都被嚴嵩行使了,他這樣排斥異己,久而久之,會對皇權形成威脅。還是應該把夏言叫回來,好好治一治嚴嵩,保證內閣權力的平衡。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夏言又一次回到熟悉的崗位,嘉靖皇帝讓他官復原職。他一上任,就對嚴嵩下手了,把嚴嵩安插在各部門的親信都給趕走,同時還掌握了嚴嵩兒子嚴世蕃的罪狀,想要彈劾他。嚴氏父子得知後,嚇得惶惶不可終日,趕緊跟夏言求饒,夏言懶得理他們,裝病不見。嚴嵩花重金買通了夏府的僕人,直接來到夏言面前,痛哭流涕,百般求饒,希望夏大人高抬貴手。嚴氏父子卑微地跪在膝前,夏言總算滿意了,你也有今天!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們放心吧!與此同時,錦衣衛都督陸炳也不乾淨,被御史彈劾,夏言要求他說明情況。陸炳怎麼說都無法掩蓋自己的罪行,也跑到夏府跪求,同樣,夏言饒過了他。但陸炳和嚴嵩都感覺很羞恥,必須報一箭之仇,於是他們結成了政治同盟,想要聯合起來扳倒夏言。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夏言被勒令退休好幾次,時間有長有短,卻從來不反思自己的原因,既放不下臉皮,也狠不下心腸,不會處理好上下級和同事關係,對政敵還心慈手軟,儘量減少反對派的數量。每次朱厚熜派小太監去傳召夏言,夏言的態度都非常傲慢,我堂堂內閣大臣,你只是一個宦官,所以總是頤指氣使,特別盛氣凌人。小太監的內心不平衡了,他可不是一般的宦官,他是與嘉靖皇帝朝夕相處的服務人員,於是逮到機會了,不就得在皇帝面前說夏言的壞話。朱厚熜聽多了,對夏言的印象自然得打些折扣。反觀嚴嵩嚴大人,不僅對皇帝的心腹太監以禮相待、噓寒問暖,還主動把銀子送到他們手上,公公辛苦了!公公買點好吃的,不成敬意!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兩人差距那麼大,說什麼也得給嚴嵩美言幾句。

  嘉靖皇帝賞識夏言,還有一個地方:文筆好,寫出來的青詞文筆優美,又能夠準確反映出皇帝的意思。當然,嚴嵩寫得也非常好,兩人年輕時的書都沒有白讀。可是久而久之,夏言對青詞這個事越來越不上心了,他常常讓手下代寫,寫出來也不檢查,直接就交給皇帝。之前我們說過,青詞雖然沒什麼實際作用,但創作的時候也很考驗水平的,下人寫出來的東西,肯定沒有夏言本人寫得好,無論是在速度、質量還是對皇帝心思的把握上。因此,朱厚熜常常發火:夏言寫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糟糕極了,有些交上來的青詞還是重複的,根本沒有動腦筋,完全是在敷衍朕,要你何用?反觀嚴嵩,六十多歲的人了,寫青詞依然那麼認真,為了完成好工作,經常挑燈夜戰,凌晨兩三點還在琢磨某一句青詞該如何修改。而夏言呢,早就呼呼大睡了。誰「不務正業」,誰兢兢業業,嘉靖皇帝能不知道嗎?日積月累,朱厚熜對夏言的不滿逐漸上升,就像燒開水一樣,達到沸點,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嘉靖二十五年(公元1546年),總督陝西軍務的曾銑上疏朝廷,請求出兵收復河套。河套地區在哪兒呢?就在黃河「幾」字形的最上面,那裡水草豐美,地勢居中,被蒙古人占領後,成為他們侵犯邊疆的主要基地。向東可以進犯山西、京畿,向南可以劫掠陝西,向西可以威脅寧夏、甘肅,已經成為大明帝國的心腹大患。曾銑提議派兵收復河套,驅逐蒙古人,固然是勇氣可嘉,然而,此時明朝軍隊的戰鬥力太低下了,糧餉無法得到有效保障,不可與秦始皇、漢武帝時期的國力相提並論。曾銑剛剛上書時,嘉靖皇帝腦子一熱,舉雙手雙腳贊成。蒙古人囂張好多年了,邊境狼煙四起,身為天子,朱厚熜卻沒有治本之策,心裡早就想發泄發泄了。夏言十分認可曾銑的主張,假如河套的確能夠收復,作為支持者,不世之功也會有夏言的一部分,他在政壇的地位,以及身後的評價,都可以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正當人們高呼收復失地時,嘉靖皇帝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極力反對進攻河套的軍事行動。因為口號喊完了,朱厚熜過熱的大腦也冷卻了。就憑目前的軍力、國力,就想收復河套,打敗強悍的蒙古人,簡直是痴人說夢。真要開打,明軍大概率是失敗的,到時候嘉靖皇帝的面子一定掛不住。所以他的態度就變了,開始斥責曾銑。嚴嵩仔細揣摩朱厚熜的意圖,極力主張不應該收復河套。夏言看出了嚴嵩的意圖,吐槽道:之前你對收復河套沒有任何異議,現在突然把鍋都砸在了我的頭上。嘉靖皇帝認為這是在暗諷他反覆無常,勃然大怒,下令罷免夏言的官職,勒令其退休。夏言這回又可以回家抱孫子了,恐怕他自己都數不清是第幾次被貶了。

  嚴嵩再一次擊退政敵,當然是很高興的,可他不想就此罷手。他對朱厚熜的反覆無常算是徹底怕了,萬一哪天皇帝又想起夏言的好,念及舊情,又把他給啟用了,不是又要花時間把他給鬥倒?最根本的辦法,應該是殺掉夏言,斬草除根。當時大街小巷有許多流言蜚語,說夏言臨走的時候,對皇帝多有抱怨,不滿意朱厚熜的處理結果,這些話傳到了宮廷,讓皇帝知道了。嚴嵩聯合曾經被曾銑處罰的將領仇鸞,上疏彈劾夏言,說夏言的岳父蘇綱,與曾銑來往甚密。以前曾銑打了敗仗,為了掩蓋罪行,通過蘇綱牽線搭橋,賄賂夏言,最終免於處罰,還剋扣了上萬軍餉。

  這一回,嘉靖皇帝忍無可忍,他已經到了「沸點」,下令把曾銑斬首,妻子流放兩千里,又派校尉去抓夏言。夏言此時剛到通州,聽說曾銑的遭遇,直接從馬車上掉下來,死定了!死定了!在獄中,夏言上疏皇帝為自己辯解,揭發嚴嵩的陰謀:「鸞方就逮,上降諭不兩日,鸞何以知上語,又何知嵩疏而附麗若此?蓋嵩與崔元輩詐為之以傾臣。嵩靜言庸違似共工,謙恭下士似王莽,奸巧弄權、父子專政似司馬懿。在內諸臣受其牢籠,知有嵩不知有陛下。在外諸臣受其鉗制,亦知有嵩不知有陛下。臣生死系嵩掌握,惟歸命聖慈,曲賜保全」,仇鸞與嚴嵩串通陷害我,大臣裡面,有的人只知道嚴嵩,而不知道陛下,他的權勢快要蓋過您了,希望皇上能保全我一條性命。但朱厚熜還是沒有放過夏言,這一年十月,將他處死,享年六十七歲,妻子流放廣西,從子主事夏克承、從孫尚寶丞夏朝慶,都貶為庶民。嚴、夏之間的鬥爭,以前者的勝利告終。

  屢遭彈劾

  擊垮了政敵,嚴嵩當然十分開心,但他還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不能讓皇帝對他不滿,就像對夏言一樣。當時內閣只有嚴嵩一個人,按照慣例需增派人手,大家就推舉了六位官員。嘉靖要嚴嵩挑選,你是內閣首輔,看看這六個人,想和誰搭班子?如果是其他人,肯定會深思熟慮,選出兩個人,向領導匯報。可嚴嵩宦海沉浮多年,何等精明,知道這是朱厚熜在考驗自己呢!內閣官員那麼重要的崗位,天子的左膀右臂,是你嚴嵩有權力選的嗎?要選也是皇帝選。於是,嚴嵩就堅決推辭,請朱厚熜下主意,朱厚熜就讓南京吏部尚書張治、國子祭酒李本入閣。

  沒過多久,皇帝又想加封嚴愛卿為上柱國,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的時候,夏言被封為上柱國,現在想要把這個榮譽給嚴嵩。面對巨大的誘惑,嚴嵩又是怎麼表態呢?他說:「尊無二上,上非人臣所宜稱。國初雖設此官,左相國達,功臣第一,亦止為左柱國。乞陛下免臣此官,著為令典,以昭臣節。」「上」這個字,只能皇帝用,我這個做臣子的何德何能,怎麼可以在榮譽稱號中有「上」字呢?再說了,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開國的時候,功臣們最多也就是左柱國,沒有上柱國的,我嚴嵩再厲害,功勞再高,可以比開國功臣的榮譽還要高嗎?朱厚熜得知嚴嵩的態度,對其更加認可,認為他能夠擺正自己的身份,不敢凌駕於皇帝、開國功臣之上,這是有自知之明;再看看夏言,心安理得就接受了,根本沒有像嚴嵩一樣,一點都不知道謙虛。

  再低調,再謙讓,那也是裝出來的。嚴嵩的權力欲望也很強,希望自己一個人說了算,處處排擠內閣其他官員,不讓他們行使票擬職權。各個重要部門,他也安插了自己的親信,形成一個集團,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平時呼風喚雨,依靠政治地位謀取各種利益。不管權勢多大,嚴嵩始終還是嘉靖皇帝的臣子,必須得到皇帝的支持。朱厚熜不是在修仙嘛,傳下來的旨意越來越玄幻,根本不知所云,可嚴嵩又要完成皇帝交代的工作,這讓他很為難呀。這時他就要倚仗兒子嚴世蕃。嚴世蕃特別能夠領會皇帝的意圖,猜得往往八九不離十,每有旨意,嚴嵩就讓兒子先翻譯,寫成他可以理解的語言,再去執行。嘉靖皇帝聽說交代的工作都已做好,對嚴氏父子更加滿意了。

  吏部尚書李默,對嚴嵩插手人事任免特別不滿,工作都被你嚴嵩做了,還要我這個吏部尚書幹什麼?嚴嵩嫌他事多,不聽話,想換一個人,把升遷任免部分官員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裡。當時遼東巡撫這個崗位有空缺,朱厚熜讓大家商量,推薦幾個人選。李默就推舉布政使張臬、謝存儒兩個人。朱厚熜又問嚴嵩感覺這兩個人怎麼樣,到底行不行。嚴嵩知道是李默舉薦的,說:得了吧,根本就勝任不了。皇帝一聽,感覺李默不稱職,看人沒有眼光,舉薦不到位,將他給罷免了,換成萬鏜。萬大人對嚴閣老很是感激,遇到事情都附和,比較聽話。沒想到第二年,萬鏜也被罷免了,政敵李默重新當上了吏部尚書,他和嚴嵩在用人方面產生了新矛盾。怎麼整倒他呢?嚴閣老與親信趙文華一合計,有辦法了!李默以前在選人策問中說「漢武、唐憲以英睿興盛業,晚節用匪人而敗」,他們把這件事告訴皇上,參他借古諷今,污衊嘉靖皇帝老而昏聵。朱厚熜看了果然不滿,於是李默被關進監獄,最後死在了裡面。他在吏部的職務,就被嚴嵩的心腹給拿下了。

  為了擴大權勢,嚴閣老把吳鵬、歐陽必進等心腹安插進了吏部,他們是靠嚴嵩上來的,自然很聽從嚴嵩的指揮。這在古代是很正常的,一個人當上了顯赫的高官,必然會提拔自己的親信,安排下屬在重要部門。一來是為了方便工作的開展,都是自己人,推行政令、主張比較方便;二來是抱團取暖,大家互相支持,捍衛權力等既得利益。如果僅僅是一個人,沒有任何幫手、朋友,想在險惡的官場活下去,實在是太難了。所以我們經常發現,一位高官的落馬,倒下的往往不是他自己,而是整個利益集團,各個層級的支持者都要被清除。嚴嵩鬥倒了夏言,在各個單位、各個層級安排自己的親信,親信自己也有親信,一級一級地安排下去。有些大員之前並不屬於嚴嵩一派,現在嚴嵩是首輔,級別比你高,按照制度應該聽領導的,假如你不聽從他的要求,他會想辦法把你給整倒,換成自己人。為了保住權位,兵部尚書許論就向嚴世蕃妥協,軍官的升遷,部隊的換防,凡是兵部能夠行使的權力,都要聽從嚴氏父子的意見。你不聽,位子就不保,他們會想辦法撤掉你,再安排個聽話的。

  嚴嵩的權力雖然很大,也有一套班底,畢竟大不過皇帝,但一般的事情,嚴嵩還是可以搞定的,他畢竟是內閣首輔。嘉靖總不能全天下的事都要管吧,他專心修道,哪裡管得過來。一些有野心、想謀取更高職位的人,就過來找嚴氏父子,送送禮,托托關係。至於標準,那都是明碼標價,州判,三百兩;通判,五百兩。中低級的職位嚴嵩交代幾句還是有用的,他管著吏部,也就是組織部;高級別的崗位就不一定了,至少得讓朱厚熜知道,不是嚴嵩想讓誰當就讓誰當,天下到底姓朱還是姓嚴?由於嚴氏父子權力大,一些皇室成員竟然也要找他開後門。永壽王病死了,他的嫡孫與庶子爭王位,按照制度,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王爺既然有嫡孫,當然要讓嫡孫接班了。庶子就不樂意,送給嚴閣老三千兩銀子,朝廷馬上就下令,批准庶子繼承王位。永壽王的王妃看不下去,派人到京城擊鼓鳴冤,朱厚熜卻並沒有懲罰嚴嵩,不予治罪。看到路子行得通,於是那些有野心、不服從規章制度的朱家子弟都來找嚴嵩,給他送錢財,希望嚴閣老為自己打破規則,謀取更多的利益。

  通過手中的權勢為自己謀利,那就是腐敗行為。嚴嵩的家產得到一定程度增長,在南京、揚州等大都市購置了不少良田、豪宅。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內閣首輔都買官賣官,下面的風氣變得更加惡劣。通過金錢上任的官吏,會變本加厲地搜刮民脂民膏,首先要回本,再掙取更多的收益。嚴嵩不僅賺了錢,也擴大了自己的勢力,你們都是通過我升職加薪的,以後還得靠著我,否則烏紗帽未必能保住。

  對於嚴氏父子的種種行徑,許多大臣上疏皇帝彈劾。有些人比較耿直,是真看不慣嚴閣老的所作所為,希望朝廷能治治他,有點起色;還有的人是眼紅,希望能取而代之,由他們呼風喚雨,收受賄賂,位極人臣。對於彈劾奏章,朱厚熜早就習慣了,一般都不會同意,甚至會對上書彈劾的大臣進行處罰,比如廷杖、流放、罷官,最嚴重的甚至處死。既然嚴嵩如此喜歡權力,並藉此謀取錢財,助長腐敗,嘉靖皇帝怎麼就聽之任之呢?一來是他比較需要嚴嵩,他常常修道,朝廷的一般事務需要嚴閣老幫忙管理,撰寫青詞也需要他的文筆,換一個人,還真不一定能做好;二來,皇帝自己也不乾淨,嚴嵩應對彈劾有方法,把自己和皇帝進行捆綁,把官員們對他的不滿,引申為對皇帝的不滿,朱厚熜一看,明為抨擊嚴嵩,實為批判皇帝,他當然不會容忍了;第三,你就算把嚴嵩換掉,新來的首輔未必不會像嚴嵩這樣,安插心腹,收受賄賂,這在此時的大明官場,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杜絕不了的。明朝官員俸祿那麼低,不允許各級官員拿點黑色收入,誰為你皇帝拼命幹活?大部分官員賣力工作,不就是為了錢和權。你要是一分錢都不貪,守住清貧,反倒成了異類,很難混下去。

  嘉靖二十四年(公元1545年),御史何維柏上疏彈劾嚴嵩,說他是奸臣,奸詐程度可與唐朝的李林甫一較高下,他還把顧可學推薦給當今聖上。顧可學之前我們講過,用童男童女尿煉丹那位,何御史將此事作為嚴嵩的罪狀,至少側面說明,他對顧可學煉丹事情是不認可的,感覺很荒唐。嚴嵩看到奏章反而很高興,何維伯的官職要不保了。果然,嘉靖皇帝下令將何維伯抓進監獄,挨板子,除名回家。你彈劾嚴嵩沒問題,但是手段不高明,竟把皇帝拖下水了。顧可學實際上是嘉靖皇帝認可的人,官職也是他封的,將煉丹視為罪狀,等於把朱厚熜也給否定了。所以皇帝很不滿,非但沒有懲罰嚴嵩,反而將提出問題的人給處理了。

  沈煉,字純甫,會稽人,嘉靖十七年(公元1538年)中進士,曾任溧陽縣令。他為人剛直不阿,疾惡如仇,眼裡揉不得沙子,看到不良現象,他敢於揭發直言,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一些既得利益者對沈煉十分不滿。蒙古俺答進犯北京,明朝軍隊大多畏葸不前,沈煉上疏皇帝,請求撥給他十幾萬兵馬,其中一萬人保護祖宗陵寢,一萬人調往通州保護軍糧,還有十幾萬人蓄勢待發,等蒙古人搶東西累了,就一鼓作氣教訓他們。這份請示交上去,嘉靖皇帝沒有批准。

  對於嚴嵩在朝廷里的所作所為,沈煉也是憤憤不平,外面有俺答興風作浪,內部有嚴嵩肆意妄為,國家怎麼能好。有一天,他與尚寶丞張遜業一起喝酒,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嚴嵩,氣不打一處來,借著酒勁,準備好彈劾嚴嵩,一共總結出了十條罪狀。到底是哪些罪行呢:「納將帥之賄,以啟邊陲之釁,一也。受諸王餽遺,每事陰為之地,二也。攬吏部之權,雖州縣小吏亦皆貨取,致官方大壞,三也。索撫按之歲例,致有司遞相承奉,而閭閻之財日削,四也。陰制諫官,俾不敢直言,五也。妒賢嫉能,一忤其意,必致之死,六也。縱子受財,斂怨天下,七也。運財還家,月無虛日,致道途驛騷,八也。久居政府,擅寵害政,九也。不能協謀天討,上貽君父憂,十也。」主要針對嚴嵩擅權、收受賄賂,以及應對蒙古不力等方面。

  但是在朱厚熜看來,這些都算不上什麼大事,即使把嚴嵩給撤了,新來的首輔估計也會做這些事,風氣如此,體制如此。皇帝非常生氣,把沈煉貶到保安去。到了目的地後,因為有文化,沈煉就在保安教小孩讀書,嚴閣老的行徑,老百姓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就當著沈煉的面批判嚴閣老,沈煉很是開心,經常痛批嚴嵩。為了教學生們射箭,他還準備了三個稻草人,一個代表李林甫,一個代表秦檜,還有一個代表嚴嵩。這些都是奸臣,同學們要記住,射死他們!

  後來蒙古人又進犯了,總督楊順是嚴嵩的黨羽,應對不力,被敵人打得落花流水,被攻破的堡有四十多座。楊順很害怕,打了敗仗,朝廷是要追究責任的,必須得將功補過才行。怎麼辦呢?打又打不過人家,於是就派人去殺逃難的老百姓,騙朝廷說這些是蒙古人。沈煉聽說楊總督幹的好事,上疏朝廷檢舉,還寫了篇文章悼念無辜百姓。壞了楊順的好事,他惱羞成怒,於是想要除掉沈煉,聽說他在保安教一群人射箭,就詆毀他想要聚眾造反。蔚州人閻浩是個白蓮教徒,他經常率領信徒進出長城內外,把明軍的情況告訴蒙古人,後來他被明朝士兵抓住了,嚴刑拷打之下,交代了許多同謀。楊順便把沈煉也放進去,說閻浩與沈煉也有來往,曾經拜沈煉為師。嚴嵩知道後特別高興,總算可以把沈煉拉下馬了,就以此為罪名,在宣府把沈煉斬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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