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抉擇（5）

  「沒得選。」林福祥看著手裡端著小酒的李晟，聽到他的疑問，林福祥倒是有些同情他的遭遇。

  「所以你來這裡借錢了？」昏暗的燈光下，林福祥看著眼神黯然的李晟，他倒是沒有懷疑李晟說的真假性，他在縣城教書的時候，就遇見很多沒錢的孩子。

  李晟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腦袋感覺昏昏沉沉的，明明才喝了一瓶啤酒，可能是因為從債務中解放開來，內心壓抑不住的快樂，他抓了抓頭髮，旁邊的啤酒還剩半瓶，他抓過來，倒入自己的杯子裡。

  「借了。」

  李晟嘆了口氣，他觀察了一下周圍，張陽出去之後就不見人影，現在說說倒也無妨，而且突然把這些積壓在心裡的事情說出來感覺還輕鬆了許多，他緊接著又跟眼前的男人說起了他與長夜星火的故事。

  我聽到天價的治療費之後，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崩潰了，你知道五十萬是什麼概念嗎，我一個月銷售加提成，五千塊錢到一萬，而且還不算其他的消費。

  「你不喝酒？」李晟看林福祥從頭到尾都很平淡，只是默默這樣聽著，也不插話，杯子裡給他倒的酒也沒動。

  「現在不喝。」林福祥擺了擺手，他看著李晟，也在觀察周圍的情況。

  我從那以後就開始攢錢，為了我媽的這個病，光每年的治療費都幾萬塊錢，各種各樣的東西，吃藥，洗肺什麼的，我感覺生活都沒有了顏色，比我剛剛進社會那段時間還黑暗。

  一年多之後我那個工作的酒吧就倒了，距離五十萬還差十萬八千里，我走在街上，不知不覺就往這邊走，因為我聽說這邊的樓是凱江縣最高的，我像個行屍走肉一樣，但是真的走到樓上的時候，風很大，我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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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樓下有人在聊，說這裡開了個小酒吧，環境很好，我就想來這喝酒壯壯膽，遇上我就來到了這裡，長夜星火。

  那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不看消費地喝，最後我醒來的時候被抬到了一個包間裡面，那個男人出現在我的面前，就是這個公司的老闆，張陽。

  他旁邊的兩個人準備打我，我也懶得反抗，就坐在那，他笑嘻嘻地走到我旁邊，他問我，是不是有什麼難事，我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他笑了，哈哈大笑。

  他說我窮，沒錢沒勢的，命不值錢，但是白吃白喝他肯定是不允許，不夠就打個欠條，讓我把姓名地址跟電話都告訴他，我還是不動，依舊不理他。

  他很聰明，硬對我沒啥，就來的軟的，他坐在我旁邊，邊喝酒聊天，說他之前多難多難，快破產的時候跟我一樣模樣。

  後面我聽著感同身受，我就把事情告訴了他，他說他那裡正差人，如果我差錢可以跟他借，然後以工抵債，就這樣，我從他那裡得到了三十萬。

  這三十萬讓我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我今天還在這裡跟你喝酒。

  「世界上有這種好事？」

  「不可能平白無故給你錢吧。」林福祥聞言，有一些詫異，繼續問道。

  「你都能想到這個，那你還來這幹什麼。」李晟的臉上露出蔑笑，那合同是明顯有詐的，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加上他沒什麼文化沒什麼經歷，拿到那張借款合同之後他才知道，那利息高得驚人。

  根本還不完！

  在那短暫的期限之內你還不完，那便是違約，又是一筆高額賠償金。

  「你猜我還了多少錢。」

  「四十？」

  李晟搖搖頭，說：「六十！」

  「翻了二倍！」林福祥倒吸一口冷氣，這個利率的確可怕，這才一年多，就直接成倍地翻。

  「所以啊，回去吧老大哥，差錢，能找朋友找朋友，不行還有正規的地方可以試試，雖然他們不一定借。」李晟表情淡然，他好像看開了許多。

  人這一輩子，只有落到難處，方知是友非友。

  李晟手搖晃著酒杯，他低著頭，透過杯子，他依稀看到了自己的臉，酒水裡面很多氣泡，饒是這樣，他依舊覺得這酒都比他清澈……

  他沒說他是怎麼還上的，因為這件事他有愧於心，給張陽做的那些事情，估計這輩子都要爛在肚子裡。

  若不是為了母親，他怎麼會做這種騙人的事。

  李晟先是在長夜星火給張陽當酒銷，後被張陽派到網吧裡面去騙人，拉人到長夜星火進行貸款，以此來敲詐那些年輕不懂事的人，當然，中年人也有。

  現在很多地方都流行網咖，高端大氣，花銷也貴很多，李晟有一次問張陽。

  「為什麼不搞網咖？高端？」

  「你懂個屁啊！我問你，你沒錢你去網咖還是網吧」

  「我弄成網吧，低消費的目標就是那些沒錢的年輕人，你讓我搞高級一點，是，現在我不差這點錢，但是你想想，來這裡的都是不差錢的了，我還怎麼忽悠他們。」

  「我就喜歡那種頭上染個紅黃藍綠，說話牛得不行，三言兩語就想揍人那種，你信不信，十個裡面有五個兜里都掏不出二百塊錢。「

  的確，正如張陽所說，網吧那種很好物色目標，李晟線上線下同時撒網，找到了不少需要錢的人，按照張陽的要求，都帶到長夜星火去了，至於成沒成，只要看張陽事後給他多少錢就行，給他的錢乘以四就是那個人貸款的數額，沒有的話說明那人沒借。

  後來張陽的業務做起來之後，他便不再讓李晟繼續拉人去貸款，轉而讓他物色那種缺錢的女人，李晟問他為什麼，他也沒多做解釋，反正就是讓他將目標換成了女的，要求不多，最重要的是漂亮，然後帶她到長夜星火工作就行。

  一開始李晟感覺有些麻煩，只是後面勾搭多了之後倒也有了經驗，他多數時候還是挑一些條件不好的女人，李晟會在她們情況糟糕的時候上去問候，然後藉機說哪裡找人給他們提供賺錢的工作，順理成章地把她們帶到長夜星火辦事。

  有時候他也會利用自己的臉，這是他最不屑的方式，打著戀愛的名義去忽悠人，以高薪工作的名義把她們帶到張陽面前。

  她們收穫了工作，張陽收穫了工作人員，李晟則是填補債務。

  一開始李晟只是以為張陽單純的招員工，後面帶的人多了，他才發現不對勁，他質問張陽，要這麼多女員工幹什麼。

  其實李晟心有有些猜測，只是等張陽親口說出來的是時候他還是不能接受。

  長夜星火併不單純。

  那些被李晟帶進來的人，一些人做幾個月就辭職了，而沒有辭職的，張陽便會用各種手段，旁敲側擊讓她們去陪客人，逐漸擊潰她們的心理防線，最後成為長夜星火的「公主」。

  李晟後來知道以後，罵張陽利用他做這些壞事，張陽只是笑笑，走到李晟身邊，盯著李晟憤怒的眼睛，拍打著他的臉。

  「你又想賺錢，又不想做壞事。」

  「哈哈哈！」

  「小海，常虎，你看看，年輕人！就是敢想。」張陽哈哈哈的笑聲迴響在辦公室，房間裡面還有兩個人，張小海跟常虎，也是張陽的手下，兩個人面面相覷，也不說話。

  張陽笑得癲狂，他彎著腰拍打桌子，好一會之後他走到李晟的面前，唏噓一口氣，「你帶過來的那些女生，我可沒有為難她們，而沒有強迫她們。」

  「她們生活困苦，不對，大部分生活不太好，是不是，然後我包住，每天餐補三十塊錢，我休息室水果有斷過嗎，沒有！」

  「我給她們開這麼高的工資，說實話，你出門左轉，自己去街上找，看看什麼活能比這個輕鬆，你自己走，我不攔你。」

  「喝喝酒，陪人聊聊天，錢大把大把的賺。」

  「這是她們自己的選擇，我還私底下問過她們，不少人感謝你的，如果沒有你，她們還在底層摸爬滾打呢，沒有我，她們能穿著大牌子衣服，提著名牌包包嗎，不可能！你在這裡替她們喊冤？丟不丟臉！」

  「啪」的一聲，張陽一巴掌打得李晟整個人都是懵的，他想反駁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回去把你的事情做好，你別忘了，是你欠我的，不是我欠你的。」

  「過年之前再給我帶一個來吧，最近人比較少，經濟緊張，你好像也快換完了吧，加油。」張陽走到李晟身邊，眼神帶著笑意，壓著聲音說道。

  「小海，常虎，把他送出去。」

  兩個人一聽張陽發話，也是直接走到李晟身邊，把發著呆的李晟拉到了門口，李晟回過神來，只聽見裡面張陽又補充了一句，「還有，現在你少出入我這裡，別人問你什麼工作，你就說你是網吧的老闆就行，除非我通知了，不然晚上你不用來，沒有我的同意隨便進來，我難以保證你家人的安全。」

  李晟被撲的一下從門口丟了出來，灰頭土臉的，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張陽的真面目。

  ……

  李晟為了勸自己離開，甚至把自己的經歷都說了一遍，看來對於這件事，李晟應該是深惡痛絕的。

  「行。」林福祥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時間不早了，他沒想到一進來就碰到個知情人，而且還很盡力的勸他，雖然他壓根就不是來借錢的，只是來打聽一下這個情況。

  「謝謝你，小伙子，今天就到這。」

  林福祥站起來準備走，突然想起一件事，因為李晟說在這裡工作過，他打開手機的相冊，從裡面找到了林佳敏的照片，將手機遞過去，「你認識這個女孩子嗎。」他問道。

  「我看看……」李晟探過頭，準備看看是誰，雖然他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突然跟他打聽人，但是本能反應還是看了一眼，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移動到林福祥的臉上，兩秒鐘之後，「咳，面生，挺好看的，沒見過。」

  「好，謝謝。」林福祥收起手機，眼睛掃了一圈，轉身就往外面走了出去。

  這男的第一反應是驚訝，然後又把目光轉到他臉上，這小子，肯定認識林佳敏。

  李晟見林福祥出去，他回到位置上反覆思考，又想起剛剛那個大叔的臉，看樣子應該在四十多五十左右，二十多的女兒……倒也合理。

  「不會吧。」李晟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認出了林佳敏，聯想到剛才離開的那個男人，驚呼。

  林佳敏是她女友顧瑤瑤的好朋友，兩人基本形影不離，在長夜星火她們是同事，顧瑤瑤搬出公司宿舍之後就是跟林佳敏一塊住的。

  那些天林佳敏不打招呼就跑了，張陽現在可是著急得很，而剛剛這個男的如果就是她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李晟發現這件事越發的複雜起來，不過自己也要離開了，林佳敏跟自己也沒啥關係，只是顧瑤瑤……他沒由來的感覺到遺憾，愧疚。

  昨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最後打下分手的消息，為了斷絕來往，他拉黑了顧瑤瑤，心想這輩子應該不會再見，等母親的病好了，他立即離開這裡。

  「阿瑤……」他嘴裡念念有詞，不斷重複了好多遍。

  想到顧瑤瑤，突然李晟的眼淚就壓抑不住了，如決堤的江海，想念如同潮水般湧來，他趴在桌子上，將頭整個埋進自己的手臂中，他恨張陽，恨這個世界，此刻也恨自己。

  他跟她是在網吧遇見的，就是那個張陽讓他負責的網吧。

  去年年底的時候，一個女人在跨年的那個晚上走進了他的網吧，身上穿得挺厚實，白色的羽絨服不怎麼幹淨，身下深藍的牛仔褲倒是看得出她本人應該挺瘦，配上黑色的長靴看起來還是蠻高挑的，她兩隻手插著兜，一隻手腕掛著一個小包，縮著腦袋，她說她要包夜，問多少錢。

  「十五。」李晟有些慵懶地看著這個女人。

  「拿去。」女人嘴角露出一笑，她口袋裡剛剛好有二十，也僅有二十，她遞給了李晟。

  李晟從她手裡接過二十塊錢，她的手很冰，觸摸到的一瞬間李晟就嚇了一跳，「外面很冷吧。」他退了五塊錢給眼前的女人，說道。

  「冷死了……還好你還開著門，不然我真是要冷死在外面了。」她還在跺腳，因為剛剛從風雪天轉到室內，身體並沒有這麼快暖和起來。

  「哈哈哈，不至於，只是這跨年夜的，怎麼一個人來網吧過夜。」李晟望著她，她卻跑到了空調面前，在那對著空調搓手，然後還拿頭往空調那蹭。

  李晟這才跑出來，把她拉離空調遠一些，說道：「你這是幹嘛呢，你別急，坐一會就暖和了。」他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冷嘛，切。」她撇了撇嘴，白了一眼李晟，不過還是聽李晟的話，走到座位上坐了下來。

  李晟連忙又拉住她，「你沒給我身份證，我怎麼給你開機子！」李晟心想，這女人怎麼感覺，瘋瘋癲癲的。

  長得挺好看，腦袋不咋靈光！

  「哎喲，忘了……」她兩手揣進兜里，搗鼓了一下，扯出裡面光禿禿的內層來，然後又翻她的小包，低著頭找來找去，最後什麼也沒掏出來，她突然笑了，一隻手抓著頭，「誒……不好意思，丟了。」她一臉無奈，站在李晟面前。

  「沒身份證你來網吧！」

  李晟折回櫃檯，取出十五塊錢退給她，「我們是正規的網吧，你換一家吧。」

  「外面都關門了，過節嘛，下雪呢，我真的……我不要你開電腦，二十塊錢，你就讓我在這裡呆到天亮行不行。」女人幾乎是祈求的語氣，她的臉上很委屈。

  李晟看她神色可憐，想起自己之前好像也曾因為窮，沒地方住，被迫到網吧過夜，於是嘆了一口氣，「行吧，你自己找個位置坐著吧。」他只能收下錢回到了櫃檯。

  聞言，女人一喜，但是她沒走，她沖李晟笑道：「站一會，暖和。」

  李晟站在櫃檯前，看著她有些呆傻的笑，莫名地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