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敵

  帳中跟墨七星朝過面的人心裡都是一怔，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說話，如何行動，如何感想。

  帳篷門帘掀起，一個鷹鼻凹眼的西越人走在前面，立在門口，扶住門帘。

  阿魯。

  

  跟著一位挺拔的年輕人，氣宇軒昂，長風飛揚。

  墨七星。

  他身後跟著冷著臉的天楓。

  鮮克寶林橫刀攔在墨七星面前。

  「請墨公子過來。」六木這起身說道，轉身對風雪笑道：「這就是你等的人。」

  他沒有見過墨七星，卻一眼便知。不僅是知道墨七星身邊有幾位西越武士，也是墨七星這種睥睨的氣勢。

  墨七星能夠避開他的接引之術他倒一點也不驚奇，他知道西越部族跟鬼方們的隱秘關係，早就算到墨七星會用「鬼蝠」之術上崖。

  墨七星也是他一直等待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今天最重要的客人。他一直表情淡定，心中卻遠比風雪期待。

  現在，他終於來了。

  「墨七星？」風雪早已站起。

  「在下墨七星。不速之客。」墨七星沖帳中眾人抱拳為禮。

  「來了就好。」尚公公哈哈大笑。

  他也一直在等待著這位墨門弟子。而且墨七星看起來神完氣足，一點沒有他得到消息受了重傷的樣子。

  墨七星對尚公公抱拳致意，轉身看著雷野和齊天，道：「現在就開始比武嗎？」

  手一抖，那一隻一路打來，令人膽寒的墨門長棍已經在手。

  齊天咬牙冷笑道：「這是我雁落城中事，與外人無關。」

  墨七星長棍指點齊天：「雁落城中事？我父親當年乃是雁落城中雁北堂堂主，所有武士幫會幫主中的幫主，我算外人？」

  他仰天哈哈一笑：「好，你要真把我當外人，那我本也真是外人。爾等拼這幫主，不過是想以此為籌碼，結盟外族。背國而私交外族者，凡我冀人，皆可誅之！墨七星不僅是大冀朝人，也是墨門弟子，星帷武士傳承者，洛洲九州的守護人！」

  「悖逆者，天將刑之！」

  「說得好！」尚公公拊掌笑道。

  「血口噴人！」齊天厲聲喝道：「我等齊聚在此，剛才……符幫主的軍師也說了，一是迎接風少主，二是了結一些恩怨……」

  「墨公子所言非是。少主攜靈山之眼……」六木這嘆氣著說。

  自從既極、且彌兩國與朝廷開戰，這十年來炎氏皇室威信降落，但到底是大冀朝正統，背國結交外族這樣的罪名，沒有人願意承擔，雖然，他們都不憚私下跟蠻族接觸。

  所以齊天急忙矢口否認，六木這解釋。

  「好，了結恩怨！」

  墨七星冷喝一聲，揮棍直擊齊天。

  齊天早有防備，揮刀迎擊。

  墨七星長棍如刀直劈而上，齊天橫跨一步，揮刀橫檔。

  他知道墨七星的厲害，這一招守緊門戶，而且身體橫移，不跟對方攻勢正接，穩妥非常。

  「錚」

  一聲清越的金石之音，齊天長刀垂落，墨七星長棍去勢不衰，擊在齊天胸口。

  齊天應聲倒地，長刀掉落在地，身體抽搐，鮮血眾口中吐出，眼見受傷極重，只怕難活。

  帳篷之中眾人震驚異常！

  墨七星突顯狂態，與平時從容淡定大不相同，那也罷了。說打就打，也沒什麼。可是他們都沒有想到一招之間，雁落城七大武士幫會幫主之一，就倒於墨七星棍下。

  齊天武功並不弱，跟雷積石同出北海野風廬，他一向覺得自己能夠跟符赤陽和雷積石他們拼個高下。

  這一次出城，其它五幫將幫眾交與他統領，不僅是因為他親自外出，也因為他武功高強，誰知道突然之間，就折在這裡。

  「符幫主，請。」

  墨七星轉身看著符淵騰。

  眾人看著持棍傲立的墨七星，不約而同地在腦中閃過一個疑問：他是怎麼擊倒齊天的？

  他那一棍並不快疾，齊天也格擋住了，卻沒有擋住墨七星力大。

  可是墨七星也並非什麼天生神力，難道他以前一直在隱瞞實力？

  「死人了。」

  風雪輕輕說，小小的臉上沒有一絲驚動的表情。

  「人都是要死的。」六木這伸手想撫摸少年的頭，卻放在了少年的肩輕輕拍拍：「人和馬，草，水是一樣的，都會自己長出來，然後終究會死去的。」

  「來！」

  符淵騰面對墨七星的逼視，臉色變幻，突然厲聲喝道。

  身體微矮，橫刀在胸。

  「他……」

  風雪輕聲問。

  「就算是面對惡狼，牧民也會挺身而出保護他的羔羊。」六木這說：「他的羔羊是尊嚴，武士的尊嚴。」

  「明白，尊嚴是比羊群更寶貴的東西。」風雪點頭說。「但他不是對手。」

  少年和祭司的話很輕，此時帳中所有的人都注視著墨七星和符淵騰，都清楚地聽見他們的話。

  風雪最後那句話，所有人心裡都忍不住嘆了口氣，符淵騰刀式依然穩如山，可是他心裡那股氣，卻是轟然松馳。

  憑剛才一招擊倒齊天之威，不僅是符淵騰，只怕這帳中誰人皆非敵手。

  「是血化吧？」六木這嘆了口氣，悠悠道：「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夠看見星武者當年的雄風。」

  血化？

  眾人再次一驚。

  帳中人皆非尋常之輩，大多知道當年星帷武士團故事，也知道星武者「血化」的傳說。

  洛洲各族，臨戰之際，對於鬥志精神，說法不同，冀人稱為殺氣，蠻族稱為戰心，裟羅叫做怨念，也不過是普通武者術師修為。

  可是這種鬥志精神若被特殊的秘術加持，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爆發最強的力量，橫盪對手。

  蠻族武士稱之為「狂龍戰心」，裟羅族的術師尊為詛咒，冀人武者剛稱為「血化」。

  當年昊帝炎照與蠻族開戰，蠻族盤厴氏天生就比冀人高大強健，再加上體質有一半是金屬，一個普通的蠻族就能夠對付十位冀人武士，星帷武士團首領羲乘使用神器「迥風之馨」為星武者加持，激發他們血脈中的精神力量。血化後的星武者力量倍增，全面壓制蠻族武士，最後大敗盤厴氏，盤厴氏首領楚獄王戰死。

  因為擁有這種特殊秘術的術師鳳毛麟角，尤其是冀人中更是罕有，有時數十年上百年也不會遇上，所以這數百年來，「血化」已經成為一個遙遠的傳說，很少被人提起，想不到，此時此刻，重現摩雲崖頂。

  再次看著墨七星的目光中不覺帶上了敬畏，連尚公公也張大了嘴。

  「符幫主不敢上？那麼雷幫主？」墨七星輕佻地轉頭看雷野，挑釁道：「第一武士，總不該不敢一戰吧！」

  血化似乎不僅激發了他的力量，也激發了他性格中某些一直壓制的東西。他似乎忘記了對小五的承諾，甚至忘記了小五這個人。

  「請。」

  雷野抱拳亮刀，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位墨門弟子。

  「一起上吧。」

  墨七星和六木這一齊道。

  墨七星有些做作地意興蕭索，六木這則是表情審慎，但兩口一辭。

  「好。」孟橫斷應道。

  這個農民出身的武士幫主，事起倉促，聞得蠻族少主南下，攜帶至寶靈山之眼，要選擇雁落城中有實力的幫會結盟，杜仲一招呼，他立刻跟陽知水和龍海王結伴前來。

  哪知進帳後情勢一變再變，等到墨七星現身，竟然要以血化之身，挑鬥幾大幫主。

  齊天一招之間被擊倒，眾人都知單打獨鬥，絕非血化的墨門武士之敵，墨七星和六木這叫出一起上，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叫好。就算此次摩雲崖之行不能占便宜，也不能虧損乃至大虧。

  即使是個坑，拉著眾人一起跳，那也膽壯一些。

  孟橫斷刀一亮，剩下的陽知水三位幫主心中一忖，決斷也快，齊齊亮刀，六個人成扇形圍住墨七星。

  他們現在明白墨七星為何一反常態，而且一出手即傷人，那是因為血化之功片刻即過，墨七星即是血化，他們只求能夠守住這段時間，便不再懼。

  龍海王高聲道：「好叫各位知道，龍某此來，只是應景，什麼也不求。此時不得已跟墨公子為難，只是自保。」

  杜仲冷笑道：「此時此刻，此話只怕晚矣。」

  孟橫斷怒道：「事到臨頭，婆婆媽媽。」

  雷野和符淵騰，陽知水卻是一片肅然地凝注著墨七星。各人表情不一，心中一般緊張。

  以六敵一不合眾人身份，卻有剛才一招間擊倒齊天之威鋪墊，沒人覺得不合情理。再有柔井兵剛才言道以一個時辰為限，各展所能比拼幫主，自然不限這比拼之法，合擊之事。

  「好。」

  墨七星一棍擊出，分出符淵騰和雷野，跟著轉身，刺向孟橫斷，然後抬腿逼得龍海王退了兩步，橫棍擊打陽知水和杜仲兩人。

  一招之間，竟將六大幫主招呼個遍。

  帳中眾人，各各後退，齊天的軍師將齊天抱到座位那邊放置，騰出無根木下，棋秤之前一片空地。

  雷野和符淵騰分別接了墨七星第一擊和第二擊，兩人皆各退一步，對看一眼，心中大定。

  這一棍雖然力沉勢猛，卻也能夠接得住。

  卻不料墨七星第一招只是前戲，為的是將眾人網羅進來。

  跟著連環兩擊，一招擊破杜仲中宮，若非陽知水在旁搶攻墨七星必救，只怕杜仲也要像齊天那般重傷倒地。

  另一招卻是搶攻逼退符淵騰和雷野，飛起一腳將龍海王踢飛。

  龍海王落地之時慘呼不已，他的軍師搶上護住，看樣子已無再戰之力。

  「聚過來！」

  雷野大喝一聲。

  剛才跟墨七星對了兩招，墨七星武功招式無奇，只是勁力奇大，卻意外發現跟符淵騰攻守相合。

  ----當年符赤陽和雷積石是鐵木魚手下最得力的兩位武士，崛起之時，與敵對決鐵木魚總是一人沖陣，符雷二人護衛兩旁，有時又互相配合，所以符赤陽的赤陽刀法與雷積石的武功相合那是數十場戰鬥歷煉出來的默契，他和符淵騰分別傳承了符赤陽和雷積石的武功，一搭手便有感覺。

  當即往符淵騰身邊一站，符淵騰掃他一眼，也不說話。

  兩人亮刀結陣。

  杜仲幾人也是刀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高手，當即心領神會地聚在兩人身旁，不再像剛才那樣各自為戰。

  「早該這樣。」

  墨七星朗聲一笑，從容揮棍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