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中奇

  商人重信，尤其是洛洲現在最大最有名最有實力的蜀山商會，誠信立身，信用卓著。當年南蠻入侵，南荒郡田地荒蕪，民不聊生，蜀山商會平價糶米，損失數以億銖的金錢，換來金鑄名聲。正是靠著難以計數這樣的事例，蜀山商會才從眾多的商會中脫穎而出，力壓洛南商會，南荒商會這些老牌的商會。

  

  而蜀山商會的所有的夥計，掌柜，都是經過了嚴格的考查和培訓，都一言九鼎，信守承諾。

  做為蜀山商會雁落城的主事人，所以商文輝一說找到一條商道捷徑，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疑有它，包括見多識廣，閱人無數的楚行天。楚行天甚至為了保密和保護，一直將他秘藏在楚府中。

  ----而張懷鏡，是整個北海郡的主事人，也是聽說此事，匆匆從柔然趕來雁落，卻再也無法見到商文輝。

  雷野墨七星出城後，尚公公接到線報，不僅齊天，連杜仲，孟橫斷和龍海王，陽知水他們都紛紛離城，覺得有異，與樓高陽商議，解鈴還須繫鈴人，立刻提審商文輝。

  此時楚行天不再，城守換了蘇晉，無人護得商文輝，樓高陽大刑之下，商文輝招認，他是受人指使，不惜身敗名裂謊報商道消息，便是為了挑動楚行天斷然行險，襲擊赤陽幫。

  而指使他的人，更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也是尚公公無法接受，無法想像的人。

  尚公公思慮難定，只昨前往拜訪柔井兵，將商文輝的招供合盤托出。

  柔井兵也正在清冷淵裡怔忡不定，惴惴不安，聞訊大驚。

  兩人各人身份不同，立場各異，代表炎氏皇室與柔然大君勾心鬥角，但是在對待蠻族結盟這事上，態度一致。商量之下，召來崇天武，帶上相關諸人，搭乘胡纈鳥，直飛摩雲崖。

  他們以前希望雁落城中的武士幫會一統，想的是一統後除了駐軍外，還可以由武士幫會對蠻族五部進行某種威脅和掣肘，無論以前他們各自選擇的是雷野或者符淵騰，還是墨七星，但是現在，只要這些人心中存了與蠻族結盟的想法，那就是野心家和冀人的背叛者，是炎氏皇室和柔然大君的敵人，他們要視之為寇。

  而且，要阻止他們。

  「接受。不用，弓箭。」

  鮮克寶林靜靜地說。

  他自然也聽說過雷野這位北海第一武士的名字，也早就想跟這位跟他最近的冀人英雄一戰。

  「不用弓箭，是尊敬，不是輕蔑。」

  六木這表情淡淡地解釋。心裡卻在微微後悔。

  他只想打壓一下兩位桀傲不馴的武士幫會幫主，可不是想現在就成為他們的敵人。

  「我的弓箭，神弓。」鮮克寶林又說。

  「你可以用。我不在乎什麼神弓。」雷野說。

  他的表情還是很冷，情緒卻已經松馳下來。

  不用六木這解釋，他也明白鮮克寶林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想占他的便宜。這是武士對武士的尊敬。

  「現在？」

  鮮克寶林問。轉頭去看六木這。

  「世上英雄的相遇，總是這樣猝不及防。」六木這嘆道：「我沒有資格置評你們決鬥，但是請兩位給我一點時間，容此間事了……」

  「那倒也真不急。」尚公公笑道：「還有幾位幫主要來，等到人齊了，兩位再比，大家正好做個公正。」

  他一聽六木這要使拖刀之計，不顧失禮立刻打斷，看似閒話，實際挑拔。

  果然鮮克寶林冷哼一聲道：「生死，是勝負。不看。」

  尚公公一笑，道：「鮮克英雄的意思，可是草原上的英雄，比武是不需要別人評判，生死便是勝負？」

  他索性赤裸地挑破，只盼著雷野與鮮克寶林此時此刻就分出勝負，決個生死。

  「風少主，這一局怎麼算？就此結束？」

  柔井兵抬起頭來，看著風雪。

  他剛才一直裝作沉浸在棋局中心無旁騖，這時不得不說話轉移話題。

  雷野是他看好的人，哪怕是真的無法阻擋這次蠻族少主尋找盟友，也寧願是雷野，至少雷野更好控制。

  所以他不希望雷野跟鮮克寶林相鬥，至少不是現在。

  「棋局這才開始。」

  風雪轉頭看著這位年齡超過他父親的對手，靜靜地說。

  「說得好，這不是結束，這是開始。」

  尚公公笑道。他可不管柔井兵心裡的幽微心思。「正如草原上勇士的對決，只要一開始，就不能停止，必須分出勝負。」

  「圍棋也有和棋。」六木這說，「雖然極少。」

  「但凡和棋，必是奇局，比如當年八荒寺之三劫循環。」尚公公反應也是極快。

  這句話一說，帳篷中眾人除了鮮克寶林，都拿眼去看一旁執酒自飲的崇天武。一直閉目養神的羲伏也睜開了眼。

  百年前既極城大君、大冀朝大司宸芊舜余反叛，朝廷徵召其他六君聯軍征討，決戰前夕，芊舜余在八荒寺與主持泥巴僧秉燭手談，竟然下出了三劫循環的奇局。

  是夜大司宸最忠心的部將背叛，既極大軍未戰先潰，聯軍趁勢掃蕩既極國，平定叛亂，既極城一蹶不振，百年來由執掌牛耳，權傾洛洲到諸君末座，倍受欺凌。

  ----這一戰雲中羲家也曾參與。

  後來不少好事者把這一場決戰跟這一局三劫循環的和局聯繫起來，認為是扶倏大神早有警示，甚至後來，很多人把下出和局看成不祥之兆。

  崇天武這次跟隨尚公公柔井兵前來摩雲崖，自以為身份超然，此間事爭與已關係不大，一進帳便穩坐一邊，自斟自飲，泰然自若，這時被眾人注視，不覺大是尷尬，反駁不是，沉默也不妥，怔了半晌，舉杯道：

  「好。」

  仰頭一飲而盡。

  誰也不知道他這一個「好」字，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猜國公此時，也是興味索然？」六木這問。

  「乘興而來，倒也不是興盡，而是……思路中斷，難以為難。棋就到此吧。」柔井兵嘆道。「棋雖……」

  便在這時，鮮克寶林說道：「來人。」

  他這「來人」二字，可不是叫人進來，而是向風雪和六木這報告，白龍廟又有人到，已經通過天梯到達摩雲崖。

  六木這在白龍廟設下接引之術，因為來客都是武士幫會幫主，所以安排鮮克寶林迎接，一旦人到，鮮克寶林便自感應。

  風雪揮手示意，鮮克寶林掀簾出帳，片刻便聽見靴子踏雪聲音，似有好幾人。

  跟著門帘掀起，六個人緩緩進來。

  當先一人是聚劍堂幫主杜仲。

  跟著兩人是碧落海的幫主龍海王和南荒幫幫主陽知水。

  另外三人卻是他們的軍師。

  眾人互相見禮，跟著又有四人進來。

  前面是同心盟幫主齊天。

  後面是百刀堂幫主孟橫斷。

  也有軍師跟著他們。

  六木這一視同仁，延請這十人入座。

  這一下，帳篷中桌几幾乎坐滿。雖然眾人皆不說話，可是不再感覺寂靜。

  「該來的，卻還沒有來。」

  風雪突然嘆道。

  他一直好奇地打量著來人，聽他們報名，卻一直沒有聽到他希望聽到墨七星，心中好生失望，立刻說了出來，一副故作老成的樣子，令人不覺莞爾。

  「少主是說我們不該來了。」齊天怒道。

  他跟杜仲一路糾纏，同心盟最忠誠最精銳的武士死了一半，現在只有五六十人留在白龍廟前，勢單力孤，不得不跟素來厭惡的孟橫斷聯盟，心中鬱悶難抑，登時按捺不住，出聲責問。

  符淵騰點點頭。這句話他也想說，只是礙於風雪與六木這對他友好，強自忍耐。

  「佛宗說世間一切皆有因緣，各位到此，也是緣分，稍安勿躁，請先飲酒，暖和身子。」六木這重新坐下。

  「這話也有理。」尚公公接道：「該來的，總會來；來了的，就是該來的。」

  他依然帶著練就的笑臉，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之色。

  ----墨七星怎麼樣了？怎麼還不來？

  算來此次出雁落城的七大武士幫會，已經到齊，當初在南荒幫總舵談判的人，便只有墨七星沒有來了，而墨七星，正是他最記掛之人。

  也是很多人最記掛之人。

  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帳篷外有人接口道：

  「那麼，我既然來了，自然也是該來的人。」

  跟著門帘掀起，一人邁步進來。

  面巾蒙臉，露著一雙眼睛卻是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身材不高，身形瘦小，正是西越人他們遭遇過的「奇人」。

  鮮克寶林大喝一聲：「誰？」

  伸手去揭奇人面巾。

  他身負接引來客，守護之職，可是卻沒有感應到奇人的到來，心中震怒異常，遠超剛才雷野突然的挑戰。

  奇人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位一直立在門邊的蠻族武士，從容地往無根樹邊的棋盤走去，可是鮮克寶林那意疾快兇猛的一抓堪堪從他臉邊滑過，已然落空。

  鮮克寶林驚怒非常，身子一緊，正在撲上，六木這制止道：「來了就是客。草原上沒有失禮的主人。給客人安桌，上酒。」

  他心中也是震驚異常。

  來人剛才閃避鮮克寶林顯示的武功倒也罷了，可是來人居然把他的接引術也一併「閃避」了，這是六木這好多年未曾遭遇的怪事。

  難道來人也是身懷秘術是的術師？

  或者是武功奇高的異者？

  或者身懷能夠屏蔽巫術的異寶？

  六木這心中怔忡，倒也不懼。

  「謝大祭司座，謝大祭司酒，只不過老夫此來，既非為座，也非為酒。」

  奇人一邊說話一邊走近六木這他們。

  鮮克寶林搶過幾步，站在風雪身側，怕這自稱「老夫」的高手對少主不利。

  風雪卻是不以為意，打量著奇人問：

  「英雄？」

  「是英雄。」六木這點頭道：「能夠上到摩雲崖的，都是英雄。不過，英雄尊姓大名，可否以真面相見？」

  奇人點點頭，道：「是我忘記了。外面風大，倒不是小氣。」

  取了面巾，露出一張蒼白清癯臉來，掃一眼帳篷中眾人，淡淡道：「我這賤名，還是暫時不提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