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處

  小五輕輕咳嗽，擔心地看著墨七星，問阿魯：「煙有毒？」

  

  「沒有，變戲法時用的。」阿魯緊張地注意著遠處的同心盟幫眾，「你哥哥說了過來，怎麼還不到呢？」

  「他的事多，總是……」

  小五本是隨口回答，可是突然之間，聲音變得傷感起來。

  阿魯的注意力只在同心盟幫眾，用西越土語安排幾位西越人準備對敵。

  黃色煙霧慢慢散去，齊天喝令同心盟幫眾慢慢逼近。擔心小五他們趁機逃跑，勒令幾名幫眾不惜冒險進入黃色煙霧之中，試探前進。

  「你哥他……」

  阿魯繼續嘮叨，雖然他也知道雷野被符淵騰緊緊盯著，哪裡有那麼容易脫身。除非雷野能夠擊潰赤陽幫，可是那同樣不容易。

  突然他身體僵住，說不下去。

  又有馬蹄聲！

  凌亂而成群的馬隊。

  阿魯臉上露出又緊張又期待的表情。

  周圍的同心盟幫眾也停止行動。他們也聽見了馬蹄聲。

  所有的人都轉頭往上望去。

  不多時，數十騎從雪坡上現身，兩把長劍交叉的烏雲旗，當先一人，身材魁梧，正是聚劍堂幫主杜仲。

  杜仲沒有注意到小五和墨七星，但是看見了齊天離開，不假思索，也召集幫眾追蹤下來。

  這時見齊天圍著幾名西越人，當中竟是楚行天的女兒，登時明白小五懷中那人必是墨七星，哈哈大笑起來：「齊幫主，盛會空前，大伙兒都在，豈可偏安一隅？」

  齊天抑制怒氣，低聲喝道：「姓杜的，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已是杜仲第二次壞他好事了。

  杜仲愉快地笑道：「那就要看齊幫主要做什麼了。」

  依然是上次的回答。

  齊天不再說話，對軍師一擺頭，軍師會意地指揮同心盟幫眾快速地兩翼展開，包抄上去。

  齊天明白杜仲既然來了，便不會善罷干休，只有開戰。聚劍堂居高臨下，同心盟自然不想仰攻吃虧。

  阿魯一直緊張地注意著，這時見圍著的同心盟幫眾全部轉向迎戰聚劍堂，臉色一喜，轉身對小五道：「機會！咱們衝出去？」

  「好。」小五掃一眼懷中的墨七星，微一皺眉，做了決斷。

  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她哥哥帶著清月堂眾趕來，雖然墨七星傷勢極重，不宜移動，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眾人換了雪撬，墨七星被反捆在一名西越人背上，小五跟在旁邊，眾人丟下馬匹，無聲地往坡下滑去。

  待到滑出數十丈，同心盟幫眾才驚呼發現，可是此時他們已經跟聚劍堂接戰，沒有餘力分兵。

  一行人毫不停留，直往下沖，好半晌，才見到裸露的樹林山石，估算高度，只怕已經降到刀背嶺之下。

  阿魯找了一處避風的樹林，眾人停下。

  小五解下墨七星，繼續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

  半個時辰後，天楓用積雪拍實，靠著山坡堆了一個僅可容納一人躺直的雪屋，鋪上皮毛，請小五抱著墨七星進去休息，留下兩人照看，他和阿魯帶著其他的西越人圍著雪屋畫了個大圓圈查看地形。

  墨七星傷重，只怕一時難以再動，看著天色漸晚，阿魯決定在這裡呆到明天再說。

  又過了半個時辰，阿魯他們回來，墨七星剛好甦醒，身體似乎恢復了一些，讓小五叫了阿魯過來，輕聲問：

  「你們怎麼找來的？」

  「問了小五她哥，堂堂的清月堂幫主雷野啊。」阿魯說。

  「我們趕到戰場的時候，雷幫主正在跟符淵騰對陣，無暇分身，指了方向，讓我們先來。」

  「不過，我們能夠趕來，多虧了一位奇人。」阿魯得意地說。

  「你們就夠奇了。」小五說。

  她知道這些西越人的心思，希望墨七星能夠脫穎而出，獨占鰲頭，阻止符淵騰，護衛蠻族少主，然後得到尚公公賞識，支持墨七星做雁落城武士幫會幫主中的幫主，然後跟著雞犬升天，從中漁利。

  她不知道這些西越人知不知道現在情況已經變了，沒有人會襲殺蠻族少主，反而是爭著與蠻族少主結盟，倒是墨七星成了所有人眼中可以用來討好蠻族少主的獵物。

  倘若這些西越人知道情況有變，要麼繼續在墨七星身上下注，要麼翻手將墨七星賣給其他人。現在墨七星身負重傷，短時間內難以痊癒，肯定無法參與這次摩雲崖爭雄，以西越人的計算，很有可能做出後面那種選擇。

  可是她無可奈何，現在只得依賴他們。

  只希望她哥哥能夠尋蹤而至。

  可是，她也知道，雷野不僅面臨著符淵騰不死不休的緊緊追殺，也是這次摩雲崖會眾視之敵，很難脫身。

  「我們出了車廂峽後，怕遇上伏擊，就改走山道，後來就在樹林裡迷路了，然後遇上一位蒙面人，武功……很高，指引我們穿出來，恰巧趕上三道彎混戰。」天楓說。

  墨七星眉頭微皺，沒有說話。

  「他還讓我們給你帶句話。」

  墨七星默默地看著他。

  阿魯說：「摩雲崖頂見。」

  天楓不滿地瞪阿魯一眼。他想吊一下墨七星，卻被阿魯搶了話。

  阿魯不理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樹皮，亮給墨七星看上。

  樹皮上有九個點，用利器刻劃，分布凌亂，又像是有著某種莫名的聯繫，如同一個詭異的陣勢。

  不像是星星，倒像是刻在樹皮上的星星被取走了留下的痕跡。

  墨七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來？」

  墨七星澀聲問。

  「他說跟蠻族祭司六木這有約，要先上崖。」天楓搶先說。

  墨七星默然，然後閉上了眼。

  然後沉沉睡去。

  小五卻稍稍放了心。

  她不管讓西越人帶來的這塊樹皮是什麼意思，卻知道西越人看樣子是準備把墨七星帶上摩雲崖，至少現在不會背叛。

  可是另一種擔心卻又扼住了她。

  她不希望墨七星去。

  墨七星一去，就將與雷野面對。他們，是她在這洛洲大陸最新的兩個人。

  她不希望他們之中任何一個面對危險，尤其是他們互相拔刀相向。

  天黑的時候，西越人給她做為晚餐的乾糧和雪水。

  天楓告訴她，他們已經被發現了。

  樹林外來了一股山賊，不知道是誰派來的。他們殺了幾名山賊，加上天黑，所以山賊不敢冒險進來，他們也無法生火招來襲擊。

  但是山賊也沒有離去，在樹林外紮下營來，似乎等著明天天明。

  小五默不作聲。

  有沒有山賊似乎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的心思只在懷中這個男人。

  墨七星身體一會熱一會冷。

  熱的時候，她給他解開衣服散熱；冷的時候，她解開皮袍用身體給他取暖。

  她用嘴把雪水含化，暖和，再慢慢吐進他的嘴裡。

  有時，她無比希望能夠離開這裡回到雁落城中溫暖，燈火輝煌的房屋；有時，她又覺得這一方小小的雪屋中，能夠這樣緊緊抱著他，相依為命真好。

  有時，她用嘴輕輕他的臉，用臉去摩挲他的胡茬，輕輕地對他說話，對他呶嘴，默默流淚，無聲地微笑……

  有時，她困極了，打了個盹，突然驚醒後害怕極了，至到感覺到懷中人輕微的呼吸和體溫，才放下心來。

  然後，一絲微光透進樹林，透進雪屋。

  然後，天光慢慢變白。

  然後，天地間不再沉寂，有了各種聲音。

  然後，阿魯過來說，樹林外的山賊蠢蠢欲動。

  天亮後，小五安靜地坐著，除了偶爾換換姿勢伸展麻木的腿腳，一直凝神傾聽樹林外的動靜。

  一直到中午，阿魯回來，說樹林外的山賊並不多，只有數十人，上午試探性地進入樹林兩次，被他們埋伏的機關和偷襲殺了幾人，現在看樣子不敢再來。

  山賊膽小，武功也不高強，但是卻也不退走。

  小五沉默。

  除了等待，她現在好像也沒有什麼辦法。

  但是雷野，竟然就放棄了她？

  難道，他為了搶著登頂摩雲崖，連他一向親愛的妹妹也不管了？

  她看阿魯，表情淡定，一點也不焦慮，難道他就不著急墨七星恢復一些，爭取時間登頂？

  墨七星出了盧寨，從車廂峽開始，每次遇敵，都被逼落到坡底，他還有機會登頂嗎？

  她突然想起西越人上次在攔馬塘碧羅樓救她使用的「空蝠」秘術，可是，那需要一些道具，她審視過西越人簡單的背負，不可能藏著那種能夠飛翔的甲冑。

  西越人遇上那個「奇人」，讓墨七星去摩雲崖頂相見，他知道墨七星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難道就憑那劃著名九個點的樹皮登頂？

  小五思緒如潮，卻並不焦慮。墨七星不去最好。

  墨七星一直昏睡。

  下午，墨七星醒了一次，勉強跟她說了兩句話，阿魯過來問候了一下，又昏昏睡去。

  傍晚時分，小五看墨七星睡得安穩，才放開整整在她懷裡抱了整整一天的墨七星，在樹林裡走了走。

  她問阿魯怎麼打算，阿魯笑笑，說沒有什麼打算，就是等墨七星傷勢好轉。

  小五回到雪屋，重新把墨七星抱在懷裡，總覺得剛才阿魯的笑容透著一股詭異。又或者，西越人相貌古怪，看在眼裡，總是不太舒服。

  第二天一早，阿魯表情緊張地來跟小五說，昨晚山賊又新來了不少人，超過一百。

  現在正在外面商量整隊，看樣子要大舉進入樹林。

  憑藉一些簡陋的機關和他們幾人，很人抵擋。

  小五為難地看看墨七星，問需要她也幫忙嗎？

  她知道她的武功雖然不弱，但是山賊眾多，加上她一個，又有多少用？

  阿魯難為情地說，他和天楓是想請她幫忙。

  山賊兵分兩路從樹林兩邊進來，他們計劃先集中所有的力量擊潰一路，再轉身對付另一路。

  所以需要小五先去另一路迎敵。

  他們說不需要小五真刀實槍地跟山賊廝殺，只需要報出楚家的名號，量那些小小的山賊不敢前進一步。

  哪怕是山賊最後還是要膽大妄為，至少可以拖他們一時半刻，而他們，會在這一時半刻里擊潰另外一路，回來援手。

  小五沒有猶豫，立刻點頭。

  為了墨七星，她願意做任何事。她也覺得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她放下墨七星，等到藏在樹林中的西越人發出信號，山賊開始進林，她和阿魯分別往兩個方向迎了上去。

  她走得很快，不多時就迎著一群小心翼翼擠在一起的山賊。

  他們遠遠地站立，默然對峙。

  山賊有些懵懂，不明白怎麼會有一個姑娘站在那裡擋住他們的道路，不敢輕舉妄動。

  小五也不說話，面無表情。阿魯安排她的任務是拖著他們，拖得時間越久越好。

  過了片刻，山賊的首領記起夾擊的約定，按捺不住，從山賊群中走出來，正要說話，突然山賊群中一陣騷動。

  山賊首領情不自禁地跟著山賊們抬頭望天，透過斑駁的枝葉，只見兩隻大鳥從樹林中沖天而起，越飛越高。

  兩隻大鳥飛得很快，一直沒有飛開，它們之間，似乎抓住什麼。

  小五也抬起頭。

  她的臉色立刻變了。

  一會她回到雪屋，墨七星不見了。

  阿魯和天楓也不見了。

  只有三位留下等待她的西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