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軍者

  鮮克寶林凝注著，緩緩拔出長刀，深深呼吸，突然開口大嘯。

  恍若平地里突爆驚雷，又似崖崩水出，奔龍走馬般炸裂而出，震響當場！

  所有人都是一驚，一楞。

  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搏殺，望向坡上雪地對峙的兩人。

  

  便在這一瞬間，一嘯未住，鮮克寶林揮刀斬出。

  墨七星揮棍迎上。

  倘若換了別人，多半震赫在他這一嘯之威，手腳無措，或者畏縮不前，但墨門弟子一向喜歡主動進攻。

  兩人刀棍一觸即撒，招未使足，便已變招，地上積雪給兩人身形帶起，翻騰半空，罩住兩人身形，倏忽之間，已換手十餘招。

  「啪」的一聲輕響，兩人身形分開，各自立住，審視對方。

  墨七星輕輕吐出一口氣，只覺剛才那短暫的交手，只怕是這幾年來最為兇險艱巨的搏殺，這位蠻族第一武士給他的壓力，竟似比三年前風雲會長舒鐵雲還要大。

  舒鐵雲武功號稱江湖第一，以示不與殆屋主持楚陽春之類效忠朝廷的武士爭名，卻也隱隱自許，可是到底受了聲名牽累，對敵之時講究光明堂皇，不象鮮克寶林刀刀直往敵人致命之處招呼，刀刀都是殺招。

  蠻族武士的刀法，本來就是殺人的刀法！

  這十餘招，兩人都是以快打快，攻敵之必救，有兩三次兩人都是直取對方要害，在最後一刻才各自撒招禦敵。倘若有一人不管不顧地一心攻敵，只怕兩人都已傷在對方兵刃之下。

  「星武者好，武功。用力。」

  鮮克寶林簡短地說，揮刀上前。

  兩人再次戰在一起。

  這一次，鮮克寶林卻不再搶攻，而是一招一式從容使來，一刀一刀進攻防守清楚明白。

  可是他雖然不再在招式上用心，卻在招式上用力。

  天生的膂力加上雄渾的內功，每一刀砍出，都隱隱挾帶著風雷之聲。

  墨七星的長棍雖然是裟羅木打造，黝黑沉重，金石難傷，比起蠻族武士的長刀，到底顯得輕巧，尤其是鮮克寶林刻意要「一力降十會」，以已之長，攻敵所短，墨七星每一招應付起來，都相當吃力。

  片刻之間，墨七星輾轉騰挪，已退了十來步。

  鮮克寶林不急不緩，步步緊逼，像一座大山似地壓來，不可抵擋。

  墨七星以巧克力，棍刀相交之及，便以橫式化直勁，以斜招消正力，再借著後退橫躍拆解，總不肯與對手以硬碰硬。

  「雷野，不擔心。與我戰，全力。」

  鮮克寶林突然喝道。

  墨七星瞥眼一看，坡下道路上已亂成一鍋粥！

  人數已遠不是清月堂和赤陽幫兩百武士，旗幟都有好幾處。

  不僅有百刀堂，聚劍堂，還有同心盟等，看來不僅是齊天杜仲他們加入了戰團，雷野這邊接應的山賊也已趕到，再加上符淵騰這邊的幾百山賊，上千人擠在一塊搏殺。

  「好。你要戰，那便戰。」墨七星輕喝一聲，騰身揮棍。

  一棍擊之！

  他衝上山坡，纏鬥鮮克寶林，主要目的是不讓他再發箭威脅酣斗中的清月堂眾。鮮克寶林也是聰明之人，直接喝破。

  墨七星一看道路上混戰已成，不是一兩隻雕弓能夠影響戰局，放下心來，也想看看這位蠻族第一武士武功到底如何高強，這一下全力出手，便是墨門武功中最剛猛的招式。

  「錚」「錚」「錚」「錚」

  一連四棍。

  鮮克寶林連退四步。

  怒喝一聲：

  「好！」

  驟然受挫，這位蠻族第一武士鬥志激發，深吸一口氣，身子微伏。

  一股森寒肅殺之氣陡然浮空：

  戰心！

  裟羅族人在他們的秘術中稱為「怨念」，冀人稱為「殺氣」，蠻族武士則稱為「戰心」。

  這一刻，蠻族第一武士凝注了最強的鬥志。

  「虎」

  鮮克寶林揮刀。

  雪地長刀，映著蒼白的日光，宛若銀河瀉水，凌空罩向墨七星。

  墨七星迎上一步，揮棍直刺對方面門。

  鮮克寶林一驚一怒，卻不得不變招防禦，收刀直斬。

  便在一招間，墨七星用這種兩敗俱傷的打法消去了對方的攻勢和主動。

  兩人刀棍相交，墨七星錯步移形，長棍借力橫掃對方下盤。

  鮮克寶林也不騰躍閃躲，而是揮刀橫砍墨七星朐口。

  竟然以彼之道，還施其身，同樣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墨七星自然不會用自己胸口跟對方雙腿交換，倒身前滑，閃過這挾風帶雷的一刀。

  「再來！」

  鮮克寶林大喝一聲，大步追上，挺刀直刺。

  這是刀法中不常用的招式，尤其是崇尚力量的蠻族武士中，幾乎不屑於使用這樣不夠威猛的招式，但是這時候這位蠻族第一武士全力使出，借著這一衝之勢，如同奔龍出水，崩石下山，呼嘯迫人。

  「好！」

  墨七星也是大喝一聲，也不閃退，揮棍猛擊。

  一棍擊在對方刀背。

  「錚」的一聲。

  鮮克寶林只覺得一股大力襲來，氣血翻湧，持刀的手一麻，長刀差點脫手。

  兩人身形錯過，各自立住，瞪著對方。

  鮮克寶林又驚又怒，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跟人搏殺差點失了兵刃，剛才這一棍之力，也是他好幾年沒有承受過，即便是草原上最威猛的力士，也擊不出剛才那樣的一棍。

  墨七星也在心中大呼遺憾！

  剛才他以橫擊直，全力施為，大占便宜，可是竟然也奈這蠻族第一武士不何。

  「再來。」

  鮮克寶林大喝一聲，揮刀又上。

  這一次，他重新恢復最初那種步步為營的打法，一刀一刀間稍留餘力，招式絕不使老，墨七星接了幾招，退了幾步，心念一動，吸一口氣，霍然揮棍，猛然擊擋。

  鮮克寶林雖然看似粗豪，實際智勇雙全，受墨七星一激之後一挫，頓時收斂心神，不喜不怒，全心對付。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先守住門戶，再從容進攻，擺出一副要跟對方長斗的架式。

  這正是鮮克寶林最好的辦法。

  墨七星不想纏鬥。

  他本來是為雷野驅敵，現在各方混戰，鮮克寶林的神射已經不再重要，他也沒有心思跟這位北海第一武士分個高下勝負，只想抽身便走。

  「錚」一聲響。

  兩人身子都是一震，卻不退讓，跟著又是一刀一棍，凌空相擊。

  「錚」

  「錚」

  「錚」

  兩人連著三擊，墨七星突然借著反擊之力，騰身後躍。

  「不走。」

  鮮克寶林輕喝一聲，搶上就是一刀，封住墨七星去勢。

  墨門功夫從來不是以硬碰硬，而是尋隙覓機，一招殺敵，墨七星也沒有必要跟他這麼硬拼功力，他這麼做，一定另有打算。鮮克寶林心念轉得極快，一見墨七星想走，念動手動，揮刀斷路，竟似比墨七星動作還快，事先等在那裡等著對手撞上去。

  墨七星見勢不好，只得出棍相迎。

  「錚」

  墨七星在空中無從借力，雖然竭盡全力，也被這一刀之力擊飛，刀勁襲體，仿佛一柄包著軟棉的鐵錘，狠狠地擊打在身上。

  半空中翻身，化解部分刀勁，落下時一個踉蹌，差點跌到，以棍柱地，立住身子。

  「好棍。」

  鮮克寶林贊道。

  他的長刀，是用上等的皮毛跟商人換取的蜀山精鐵打造，是草原上一等的好刀，墨七星的木棍居然能夠跟它相擊數次而絲毫不損，顯見材質非凡。

  「腿傷，你！」

  鮮克寶林又說。

  墨七星腿上的箭傷一直掩飾得很好，可是剛才全力防禦之下，傷口再度扯破，疼痛刺心，被鮮克寶林看破。

  墨七星深吸一口氣，想要提棍，卻是無法提氣。腿傷雖疼，刀勁傷他更重。

  「拿你，同樣！」

  鮮克寶林冷冷說，邁步前行。

  風雪淒寒，看著大步走來的蠻族武士，墨七星心裡也是一片冰冷。

  舊傷再添新傷，如何應付身壯力強這位蠻族第一武士？

  霍然間馬蹄聲響，一人一騎沖了過去，攔在墨七星前面。

  小五。

  鮮克寶林看著小五，冷哼一聲：「女人，我不殺，你走。」

  墨七星再吸口氣，強笑道：「星武者，我不殺你，你走。」

  小五轉身看他：「你……」

  「沒事。你先走。」墨七星搖搖頭。

  「女人，走。你走，過我刀。」

  鮮克寶林冷冷道。

  「走，由我；不由，亦由我！」

  墨七星冷笑道。

  伸棍在小五馬臀上一敲，然後回棍接住鮮克寶林的長刀。

  他一動，鮮克寶林立知他意，長刀揮出，斬在他和小五之間。

  小五的馬被他敲了一棍，驚跳一下，便往來路奔回，墨七星想要追上小五，便要闖過鮮克寶林的長刀。

  便在這一瞬間，墨七星使出一棍擊之，以力敵力，眨眼間跟鮮克寶林連拼了七棍，接了鮮克寶林七刀。

  半步也沒有退。

  腳不旋踵。

  鮮克寶林身子倒是斜斜讓出半步。

  跟著「噗」的一聲！

  墨七星的長棍刺入鮮克寶林肩膀，鮮克寶林的長刀也斬在墨七星的背上。

  卻是鮮克寶林不再被墨七星兩敗俱傷的打法迷惑，最後一刀拼著受傷，也要將墨七星斬倒，而墨七星也拼著受他一刀，也要棄戰。

  兩人身形一錯便過，墨七星趁勢前沖幾步，飛身而起，撲在小五的馬背上，揮棍擊打馬臀。

  呼爾海馬吃痛，登時狂奔起來。

  鮮克寶林站在地上，沒有追趕。

  他看看逃走的墨七星，再看看低頭流出鮮血的肩膀，臉上露出古怪地表情，喃喃道：

  「女人，我不殺；英雄，也不輕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