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天狼

  第一波弩箭射出，清月堂的武士從馬上栽倒好幾人。

  雖然他們一直沒有喪失警惕，但是全力衝鋒之下，那種摧枯拉朽的巨大慣性不是任何人能夠改變，每個人都只能跟著馬隊向前，沒有別的選擇。

  伏擊之處是符淵騰用心挑選，舒緩的山坡到了那裡突然有數十丈的山崖陡立，樹林遮蔽，而在前面地勢開闊之處又以一場詐敗引誘，雷野和清月堂果然中計，一路掩殺，衝進了陷阱。

  雷野反應也是極快，眼見清月堂眾略有慌亂，揮刀大喝：

  「突擊！」

  拼著折損一些人手，也要緊緊咬住赤陽幫。他也看見了，混亂中赤陽幫武士也有誤中弩箭的。

  那些山賊武功不高，射箭技術也不精，緊緊咬住赤陽幫混戰，反而讓弩箭無法發揮最大的作用。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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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月堂武士立刻放棄剛才還保持著的軍陣次序，全部殺入赤陽幫陣勢之中，混戰起來。

  墨七星跟小五奔近，看見清月堂穩住了陣角，混戰中還略略占據上風，依然殺得赤陽幫不住後退，鬆了口氣道：「臨機應變，雷幫主勝過符淵騰多矣！你哥有大將之才。」

  小五露出笑臉，得意地說：「當然。我哥不僅武功高，是文武……智勇雙全。」

  墨七星觀察整個戰場，沉吟道：「你哥有麻煩。」

  小五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也微微一變，澀聲道：「他是蠻人吧？」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山賊」遠遠地騎在馬上，站在路邊山坡的一棵大樹下，拉弓放箭，箭去如飛，直奔混戰中的清月堂武士。

  他沒有跟其他山賊一起，似乎不屑，又似乎為了顯示他獨特的身份。他距離戰場最遠，但每一箭射出，都比其他山賊的箭更快更有力，而且，他的動作間有一種奇特的韻律，豪邁間有一種異常的優雅。

  每一位被他做為目標的清月堂武士，要麼受傷，要麼聚精會神才能夠閃躲，一時間，清月堂武士不由得人人自危，士氣受挫。

  雷野也覺察到了這位「山賊」威脅。

  這樣的弓箭手，必須派出人手前去驅逐，殺了最好，但是他此刻被符淵騰幾名悍不畏死的武士纏住，脫身不得，只得眼睜睜看著敵人肆虐。

  墨七星道：「我喝了雷幫主一碗湯，吃了一個餅，現在，就還他這個人情。」

  拍馬往山坡衝去。

  他身在局外，自然也將局勢看得清楚。那山賊一人一弓，竟然成了此時戰場主宰，只怕不等他背上箭袋射空，清月堂已經死傷慘重，抵敵不住。

  剛剛衝上山坡，便被山賊發現，十幾名山賊踩著雪撬迎上前來。

  墨七星也不打話，待到山賊圍上來，一棍擊之！

  見人就是一棍。

  山賊連倒數人，都在一個朝面間，竟是連一招也接不下，驚恐之下，發一聲喊，一齊退開。

  卻不逃跑。

  只是遠遠地圍著墨七星，用弩箭招呼，一見墨七星沖近，便快速滑開。

  這些山賊正面接戰不行，但是這種打不過就逃的襲擾本領卻是擅長。知道墨七星的厲害，哪怕退到弩箭射程之外，也要保持跟這位煞星的安全距離。

  一時間，墨七星也拿這些山賊無可奈何。

  倘若一二山賊，他全力追趕之下，固然難逃，可是此刻，不是跟這些小賊糾纏之時。

  索性不再理會，不管不顧地直往山坡山那名孤單的山賊衝去。

  沖了數十丈，那名山賊也發現了他，抬手就是一箭。

  箭出如星，直射墨七星面門。

  墨七星只覺森寒殺氣撲面，揮手便是一棍。

  「錚」！

  一聲金鐵相擊之聲，那一箭已被擊飛。

  墨七星的棍乃是墨門聖物，是用裟羅木製作，水火不侵，金鐵不傷。

  可是這一箭之力巨大，竟然震得墨七星手臂一麻，差點脫手。

  這時墨七星已經沖近，距離那名山賊不過普通人一箭之地，兄見這人面貌粗豪，雙目精光閃閃，的確是北狄蠻族武士。

  使的一隻雕弓比尋常人大了一倍不止，看見墨七星輕輕將他的長箭擊飛，咦了一聲，伸手往箭袋一撈，搭弓便射。

  「嗖」「嗖」「嗖」！

  三箭連射。

  三箭微分，成「品」字罩向墨七星。

  這一下全力施力，弦響箭至。

  便是在以騎射立身的蠻族武士中，這樣的神箭功夫也是罕見。

  墨七星身子從馬背上躍起，閃過下面兩箭，揮棍擊飛上面一箭，然後騰身落地。

  立起身時，心中不由叫了一聲苦。

  現在棄馬落地，失了速度，雪地之上，無遮無掩，成了活靶。

  縱是他武功高強，只怕也難以抵擋對方一波一波從容的力射。

  這當口卻無計可施，只得凝神應付。

  那山賊看著站在雪地上的墨七星，舉起雕弓對著圍在四周躍躍欲試的山賊揮揮，讓他們退開，冷冷一笑，搭箭施射。

  一時間，只聽得破空之聲大盛。

  山賊箭若連線，一支接一支地直往墨七星射來。

  這一波連射不比剛才三箭又狠又急，卻是從容不迫。

  第一箭射出，判斷墨七星閃射身形，第二箭便搶先射去等著，第三箭又在封在射第二箭方向……

  幾個呼吸間，山賊已射出十多箭，仿佛一張大網，罩向墨七星。

  墨七星施展渾身解數，揮棍格擋，翻騰跌滾，將來箭盡數化解，等到恐怖而悽厲的銳聲消失，凝神確立，才將眼光望向射箭的山賊。

  他的眼中帶上了疑惑之意。

  這一輪激射固然也難對付，卻似乎並不比剛才那品字三箭兇狠，反而帶上了些戲弄的味道。

  山賊冷冷一笑，將身後的箭袋拉到身前，足足還有半袋。

  墨七星看他動作，以為他這一下要將所有剩下的箭都一齊射光，哪裡還按捺得住！

  大喝一聲，身子象脫韁之馬往前衝去，連奔帶滑，希望儘快迫近山賊，不讓對方射箭。

  至少，哪怕是中箭，也要趁著尚有餘力，將對方斃於棍下。

  墨門弟子，從來不會坐著等死。

  他一口氣沖了數丈，突覺有異。

  身周一片安靜，一支箭也沒有。

  墨七星立住身子，只見十數丈外，山賊立在馬上，一隻手執弓，一隻手卻空著，箭袋重新回到了他的背上，卻不再放箭。

  墨七星看著他，皺起了眉。

  山賊見墨七星止步，冷冷一笑，將雕弓掛在馬上，又取下箭袋放好，然後翻身下馬，上前兩步，對著墨七星招手，示意上前。

  墨七星不知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過他不再用箭，目的已經到達。笑笑，緩步上前。

  待到走到十步之距，墨七星已經將此人相貌看得清楚。

  寬膛大臉，虎目生威，頭扎獸皮，吊著粗大的耳環，站在地上，象一棵大樹立在那裡，比普通人騎在馬上還要高，

  墨七星不由在心裡贊了一聲：好一條漢子！

  兩人凝注片刻，山賊開口道：「我是鮮克寶林。」

  墨七星還棍入身，抱拳道：「久仰。」

  這一身久仰，倒也不是虛言。

  北狄蠻族第一武士的名字，即便是一直居住帝都的普通人，也會有很多機會聽說。

  「我知道你是墨七星。我不久仰。」鮮克寶林說。

  「無名之輩，自然不入閣下法耳。」墨七星淡淡道。

  「雖不久仰，卻才知道。墨門弟子，殺符赤陽。」鮮克寶林的話有些生硬，「所以，剛才我不殺你。」

  墨七星呵呵一笑，也不反駁。

  「但我要拿你，活捉。」

  鮮克寶林停頓一下，又說。

  「為什麼？」墨七星問。

  「少主要拿你。」鮮克寶林回答。

  「我其實一直不太明白，你們少主為什麼要拿我？」墨七星嘆了口氣，「我是昨天才知道，你們少主是因為覺得我是墨門弟子，能夠召喚天刑槍，所以要拿我，要我幫他召喚天刑槍，是嗎？你覺得我真能夠召喚這種傳說中的神器？我有那樣的本領？」

  這些話一直梗在他心裡，連小五也沒有問，卻忍不住在這個剛剛見面的武士面前問了出來。

  鮮克寶林沉吟一下，道：「少主拿你，不要你召喚，不讓你召喚。」

  墨七星一愕，隨即醒悟：「原來如此。所謂得天刑槍者得天下，一旦天刑槍現世，也就是亂世的雄主現身，亂世即將終結。對於你們蠻族來說，自然希望我大冀朝一直四分五裂，連年混戰，所以不想天刑槍出現，所以要拿下我這種跟天刑槍有莫名其妙關係的人，是吧？這還真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是我大冀朝人，自然與我大冀人思想不同。」

  「是。」鮮克寶林坦然承認，不以為悖。

  「你們少主不過十歲少年，想法竟然如此……惡毒。」墨七星嘆道。

  「不是少主，是六木這祭司。」

  墨七星再嘆：「原來如此。我想那少年心性，未必如此，但堂堂祭司……」

  鮮克寶林雙目怒瞪。

  墨七星止口一笑，道：「好，咱們不說祭司，說咱們……咱們也不說了，我還想再問一下，你們少主這次南下，是想尋找一位盟友？」

  「是。」鮮克寶林坦然道。

  這個信息雖然只在極小範圍內傳播，但墨七星既然問了，肯定知道。而且，墨七星現在也成為局中人之一。

  「符淵騰伏擊雷野，這不用說，閣下為什麼要幫助赤陽幫對付清月堂？」墨七星問。

  「祭司大人說，雷野不好合作，符淵騰更容易掌握。」

  「是因為雷野武功高強，又跟他父親學習民政治理之術，將來不會滿足僅僅成為你們達玉部的附庸？」

  「祭司大人說，符淵騰沒有根基，所以容易掌握，雷野出身楚家，楚家紮根北海，不會容易背叛柔然大君，雷野就算與我們結盟，都會有極大的保留。所以我們以前選擇符赤陽而不選擇楚行天，現在也準備選擇符淵騰而放棄雷野。這跟武功能力無關。」

  鮮克寶林說得很慢，卻很流暢，顯然是在複述六木這的原話。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坦白地跟墨七星說這些話呢？他們才剛剛見面。

  墨七星立刻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你相信我？」

  鮮克寶林冷笑：「因為，我要拿你，活捉。」

  墨七星默然，然後亮出木棍，淡淡地說：

  「那麼，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