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守

  楚行天果然換了話題。

  「武士。」

  墨七點頭，他知道。關於這一點他不比洛洲大陸任何人都知道得少，而且，深刻理解。

  這種人自然就是洛洲大陸隨處可見的武士！

  無數的年輕人，為了一個稱號和夢想，帶著十數年的勤苦修煉，浪跡茫茫的洛洲大陸，尋找出人頭地，建功立業的機遇。他們中大多數人，付出時間和艱辛，血淚和傷殘，甚至生命和尊嚴，卻連基本的生存都難以換取。

  「是的」楚行天點頭：「能夠成為真正的武士，成名名聲掃過洛洲大陸的人，不僅要有驚才絕艷的本事，還要有不可強求的機遇，其他的人，只有廉價出賣他們的本領和身體，雁落城裡，絕大部分的武士，現在都加入武士幫會，成為商隊的護衛，實際上，僅僅是在武士幫會中充當最低級的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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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行天的聲音忽然提高：「淪為打手並沒有什麼不對，一個人為了活下去，無論做什麼都是值得同情，可以理解，無可厚非，可是現在，連打手也墮落了。不僅他們，連他們加入的幫會，武士幫會，都是一起墮落。」

  他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他們甚至連武士的原則和信條也放棄了，為了一己的貪慾，簡直到了不擇手段、踐踏一切的地步。」

  墨七明白楚行天為什麼剛才要對茶道的衰落髮出感嘆了。

  他沉吟一下，順著楚行天的話說下去：「我聽過一些關於武士的傳說的，據說從昊帝一統洛洲，分封八君開始，就有了武士階層的存在。因為他們跟隨昊帝作戰，立下功勳，卻不接受皇室封賞，所以朝廷賜予一些凌駕於普通百姓的特權，比如佩帶兵器，習武授徒，組織幫會等等。這些人雖然身份特殊，勢力漸漸龐大，但對皇室忠心耿耿，自身有著奇特的原則和信仰，所以皇室也加以包容，不以為意。」

  墨七並不想賣弄，不過想引誘對方暢快說話，略一停頓，繼續說：「作為特殊階層的武士，幾百年來他們養成了一種以『潔身自好』為約束的紀律。他們的信條樸素地要求每一位武士都要儘自己的努力遵守這一規定。『潔身自好』這一紀律里攙雜了大聖者莊子幽嚴謹的道德、佛宗的自我修煉和神道的絕對純潔，它要求大家在任何行為上都必須有禮、誠實，從飲食到賭博，從做客到刺殺莫不如此，尤其不容許有任何違約和背叛行為。」

  楚行天點頭接話：「因為這種信條，對他們的生存是不可缺少的，身體上精神上都如此，因為它可以防止他們互相殘殺而不受懲罰及讓他們認識到真正的人性尊嚴。」

  墨七接話：「雖然他們爭凶鬥狠，冷血無情，可是他們經常為幫助與他們一般出身的底層弱者，對抗強權的貴族和官員，甚至為保護百姓不受欺凌壓迫而捐軀捨命。通常，他們那兇狠張揚的個性內，也攙雜了一種讓人料想不到的同情心。因此，很早以前的武士可以驕傲光榮、理直氣壯地認為人都是有慈悲及謙遜的德性，像他們這種常常一言不合，拔刀而起，流血五步，伏屍二人的武士也不例外。」

  楚行天讚賞地看著墨七：「墨公子，你的確對武士了解很多，和你談話真是一件愉快的事。」

  墨七淡淡笑了笑：「我喜歡武士，喜歡生長出武士這種奇特人群的洛洲大陸，尤其是聚集了洛洲最多武士的雁落城，所以我也來到了這裡。」

  楚行天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奇怪的表情，問：「墨公子第一次來雁落城？」

  「十年前來過。」墨七回答得自然而平靜。

  他不能讓對方看出他在撒謊，感覺到對方的眼神閃電般掠過他的臉上，仿佛想捕捉什麼。

  「十年，真是好遙遠卻又好像在昨天晚上的時間啊。」楚行天臉上露出一種悠然深思的表情，「過去的，總是令人懷念的美好的時光。現在，一切都在變化，在墮落，武士的原則和信仰被享受和貪慾取代，而武士幫會，也不再遵守他們最初的規矩，墮落。」

  楚行天臉上閃過一絲怒意：「現在的武士幫會結構更加牢固而緊密，勢力遠超以前。在遵守幫規的名義下，以無情的手段來打擊可能產生的任何慈悲，不再像從前那樣保護窮人，反而憑藉幫會的勢力拼命欺凌普通百姓。」

  「而且，藐視朝廷，法令，勢力膨脹後他們無法無天，把手伸進很多他們本不該碰的地方，破壞這座城市的秩序和繁華。任何人想阻止他們掠奪財富和權力，都將面對他們利刃一揮。某些的武士和武士幫會，已經厚顏無恥地踐踏了武士最初的高貴和信仰。」

  楚行天一口氣說完了一大段話，慢慢伸手端過茶碗，卻不飲。

  他的目光茫然地投向門外的冬日灰濛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某個地方。他顯然還沉浸在他的話里，他的思想里。

  墨七也沉默著。

  他理解楚行天，尤其他做為這座城市的守護者，做為秩序的制定者和維護者，他絕不容許出現破壞和反抗。

  楚行天忽然轉過頭，看著墨七，說道：「我想我真是老了。嘮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廢話，墨公子不必見怪。」

  「還要感謝先生給我經驗和指教。」墨七表情真誠地說。

  楚行天點了一下頭：」剛才你問我，若是你願意加入到我們，可以做些什麼，現在我回答你。」

  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冷笑：「武士幫會的行為已經觸及了這座城市的根本秩序，雖然不屑於他們的行為，也不會疏忽，這就是我需要墨公子的原因。」

  「那我到底能做些什麼？」墨七仍然不解。

  「將他們伸了的黑手一一斬斷！」楚行天猛然用力地做了一個斬金截鐵的手勢：「就像今天中午在敬東園一樣。」

  「做保鏢嗎？」墨七問：「楚先生們身邊有拿多武士這樣的人，大可高枕無憂。」

  「保護我，拿多也許夠了。光是保護我，有什麼用？」楚行天淡淡說。

  「那麼？」

  「以牙還牙！」楚行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北海有句俚語：不能等敵人的刀架在你脖子上才想著躲閃。我為什麼不可以主動出擊，一勞永逸！」

  「是要我做刺客、殺手了？」墨七淡淡笑了笑：「雁落城中有無數武功高強的流浪武士，只要出到足夠的佣金。」

  「可是像墨公子這樣身手的很少。」

  一直像石頭一樣沉默站在門口的西越人忽然冷冷開口插話。

  「還有一個原因。」楚行天面色凝重起來：「現在那些武士幫會，有的是無恥的亡命之徒，如同墨公子說的，只要出足佣金，就能夠招到一批又一批，要徹底消滅他們，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想狠狠地教訓他們一下，掃除首惡，讓他們認輸收手。也不想以毒攻毒，藉助別的武士幫會來對付他們。掀起一場武士戰爭，是對雁落城的破壞，也是我的失職。」楚行天眼中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傷感之色：「我不想十年前那種大火併再發生。」

  墨七瞳孔微微收縮，嘎聲道：「先生參加了十年前那場……大火併？」

  楚行天淡淡地看了墨七一眼，淡淡地說：「我沒有。但是我經歷過。我至今還記得那段日子，街上隨處可見提著刀紅著眼追逐搏殺的武士，人們走在街上都提心弔膽，生怕忽然遇上一場血肉紛飛的街頭血戰，市面蕭條得比三十年前蠻族破城而去的那段日子還厲害。」

  墨七輕輕地吐了口氣，勉強笑了笑，說：「先生的仁心慈懷令人敬佩，不過，先生可以找另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比起我這個陌生人來參與這件事恐怕恰當很多。」

  「誰？」楚行天緊盯著墨七。

  「就是令郎。剛才小五小姐不是說他同樣武功高強嗎？」

  楚行天怔了怔，忽然輕聲笑了起來：」他從來不會過問我的事，除了玩幾下刀，什麼事也不會做。」

  「可是，先生現在正需要的不是一名能吏，而是一名殺敵制勝的武士，一名武功高強的武士！」墨七緩緩地一字一字地說。

  楚行天慢慢地搖了搖頭：「對付那些兇悍殘忍的武士，光會玩幾下刀是遠遠不夠的。要有過人的膽識、豐富的閱歷、機智的應變和從血淚痛苦中得到的經驗。武兒一直生活舒服，這種時候，派不上大用場。」

  楚行天深深地嘆息，仿佛說不出的遺憾和心痛。

  這一瞬間，他只不過是一個憔悴失望的父親，一個無奈求助的老人，墨七突然有種衝動想答應他，可是他終於抑制住了。

  墨七深深地吸了口氣，說：「感謝楚行天對我的賞識和看重，只是我自己還有點私事要先解決，先生的希望，我考慮幾天再回答。」

  楚行天慢慢地點了點頭：「不用客氣，墨公子，無論你什麼時候加入到我們，我都代表雁落城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