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叫約克的小鎮
2024-10-09 01:36:33
作者: 西嶺雪
距離倫敦約兩百公里遠有一個叫作約克的小鎮。起意要去,是因為朋友說了句相當煽情的話:約克雖是一個很小的鎮,卻有兩千多年的歷史。當你在咖啡館裡看到一對老夫婦,對著兩杯咖啡可以靜靜地坐上一個下午,會感覺這裡是時光停滯的地方。
我對古老的文化一直有著不可克制的癮,尤其古城牆,就更是我的死穴。而約克,就有著一截中世紀的古城牆。更何況,它還是英國女作家勃朗特姐妹的故鄉。因此就成了我的必去之地。
約克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大約兩千年前,在公元71年由羅馬人建立。君士坦丁在約克被擁為帝,並在公元五世紀宣布了羅馬執政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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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六世甚至說過:「約克的歷史就是英格蘭的歷史。」
基督教傳入英國後,約克教區僅次於坎特伯雷而成為英國第二大教區。小鎮上最著名的建築約克大教堂初建於公元620年,本來為木製結構,後來毀於戰火。1220年重建,經歷了250年的不停擴充,終於1470年建成。然而二戰期間,塔樓被德機轟炸,其後再次重修,如今是阿爾卑斯山以北的最大教堂。
非常幸運,因為今天是星期五,約克大教堂可以免費參觀,而平時入內是要收取九鎊門票的。
教堂的花窗大而且多,是我印象中見過的教堂中採光最好的一座,加上遊人雖多卻不擁擠,即使徘徊在一座座教主安眠的棺材中間,也仍然不覺得陰森。
經過一個小小的祈禱室時,我走進去跪下祈禱,請主給我指引。面對眼前的歧途,人生的抉擇艱難而千鈞一髮,我的智慧不足以做出正確的判斷,上帝啊,請你垂憐,給我明示,應該走向何方。
這是一座基督教堂,前廳備有各種文字的說明書,上面寫著:「你可以在任何合適之處祈禱,ZOUCHE小教堂和全聖小教堂專保留為個人祈禱和靜思處。」這便是上帝的許可吧?
說明書上且記錄了公元八世紀約克神學家阿爾瑟創作的祈禱詞:
主是永恆之光,照亮我們的心靈;
主是永恆之善,從惡中把我們拯救;
主是無窮之力,給我們以支持;
主是無邊智慧,驅散我們無知黑暗;
主是無盡憐愛,給我們以慈悲……
我照本宣科地默誦著,祈求冥冥中強大的指引。我不是信徒,但主有愛無類,應不會拒絕我這迷途羔羊。在這迷惘猶豫的時刻,我太需要神秘力量的慈悲與智慧了,請幫我驅散黑暗,給我以支持吧!
離開教堂,我信步走去對街,拐進了一條相當繁華的小巷。這大概是約克鎮最熱鬧的街道了吧,布滿了各種精品小店,賣的多是些可愛的玩偶,精緻的瓷器,每一家櫥窗就是一道風景。因為正值威廉王子大婚,那種印著王子和王妃頭像的盤子特別暢銷。
小街不長,走不遠就會看到有行為藝術家踩高蹺或是渾身塗成藍紫色扮雕塑——他扮得實在太逼真了,以至於我要停下來研究了一小會兒,才能確定這是一個活的人。此前在巴黎早已見識過類似的行為藝術,知道他們的規矩,於是我在他身前的錢箱裡放下一英鎊,微笑說:「可以同你合影嗎?」
「雕塑」立刻活了起來,很高興地同我握手,又拿起刷子作狀要刷藍我的頭髮,引起路人一片尖叫。我把相機交給一位路人,請他幫我拍下這珍貴的照片。他很熱心地幫了忙,還相機時把自己的一併交給了我,然後自動自覺跑到「雕塑」旁站定,開始與表演者握手,面對面地做鬼臉,又拿起刷子擺姿勢。我頻頻按動快門,接連幫他拍了幾張靚照。
之後我們一同道謝離開,但是那位先生並沒有再放下新的硬幣。這使得「雕塑」的臉有一點僵,雖然他整張臉都塗滿了藍漆,但是通過眼睛,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出那微微的驚愕與失望,甚至還有一點兒猶豫——大概在想要不要叫住那位先生多討一英鎊吧?
以英國人平均月入兩千元來算,這位表演者每天賺一百鎊才算得上一份「職業」。我不禁想要留下來,看看他在一小時裡可以得到多少捐助,夠不夠養家餬口,然後再追求他真正的藝術。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到底沒有那種毅力。
小街出來就是古城牆的入口了。
其實約克的古城牆是斷斷續續的,仿佛各自獨立一般,又像一盒積木分開搭建,這裡一個門洞,那邊一堵高牆。街口這裡是最完整的一段,算不得高,且十分狹長,甬道距離僅容兩人側身通過。
我在旁邊逡巡了一下,確定不用買票後,沿著逼窄的石梯拾級而上,看到城上有箭垛,有炮台,站在城牆上遠望約克大教堂,想到它們共同經歷的歷史與風霜,不禁會有一種凝重之感。
只是,約克的城牆遠不如西安的明長城來得恢宏闊大,雖然也攻防皆備,但樣樣都具體而微,像積木。
於是我的懷古之幽情也只是蜻蜓點水,淺淺地感嘆一聲,便散在風中了。
真正引起我思古之情的,反而是一個「虛構」的景點——艾米莉勃朗特筆下《呼嘯山莊》里那個荒涼的山崗。
勃朗特姐妹出生於距離約克不遠的哈沃斯(Haworth)小鎮,趕到時已經黃昏了,車子沿途經過農莊和田野,遠遠看到教堂的尖頂,據說那就是當年勃朗特姐妹的父親工作的地方。
從前我最愛的外國小說名單里,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和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嘯山莊》都排在前列,至今還可以清楚地背誦其間幾段最精彩的對白。尤其《簡愛》中有句話:「對你所必須忍受的事說是受不了,是一種軟弱和無能的表現。」曾經是陪伴我整個少女時代的座右銘。
不過,對於大多數讀者來說,《簡愛》中最著名的一段話應該是她愛的宣言:「我的靈魂跟你的一樣,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樣!如果上帝賜予我財富和美貌,我會使你難於離開我,就像現在我難於離開你。上帝沒有這麼做,而我們的靈魂是平等的,就仿佛我們兩人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
天色漸暗,四月的春風從崗上經過時也顯得凌厲起來,挾裹著千百年的恩怨呼嘯而過,穿過我整個的身心,輕易地就將我帶入了某個不知名的年代。
站在衰草枯楊間眺望遠方,會覺得真實與故事、過去與將來都變得纏裹不清。仿佛前面的拐彎處隨時會駛來一輛敞篷馬車,或是走來一個打傘的女人,穿著束腰寬擺的長裙,面容蒼白而眼神傲慢;又仿佛,凱西就躲在某塊巨石或者某棵橡樹後,緊緊拉住希刺克厲夫的手,焦灼而熱烈地說:「你愛我——那麼有什麼理由要離開我?什麼理由——回答我——不是我傷透你的心——是你使自己心碎。你使自己心碎,也使我心碎,這樣對我打擊更重……」
沉浸在這樣的恍惚里,一路駛往利茲,英國又一座美麗幽靜的小鎮。
其實,除了倫敦和曼徹斯特這樣有限的幾個鬧市外,整個英國都像一個大型的小鎮。它的國土面積與常住人口的比例決定了建屋的主要形式是HOUSE,全都平鋪著來。只有窮人才會住進大廈里,中產階級一律是獨家獨戶,門前的園藝極為講究。
不論約克、哈沃斯還是利茲,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小而精緻。家家戶戶門前都盛開著各色鮮花,紫藤幽艷,櫻花絢美,而這樣的房子,在英國的售價僅在十萬英鎊左右。這使我不由嘆息:賺兩千英鎊的英國人只要付了首付,就可以逍遙地在這世外桃源里悠哉游哉地做一輩子神仙眷侶,然而月入兩千人民幣的中國小白領,辛苦攢夠十萬元,卻連首付也不夠。
有個英國人曾對我說:你們中國人不是活在昨天,就是活在明天,太累了。
這句話給了我很深的震撼,十分自卑。但是再深想一下,這實在是由於社會福利政策所致,因為對英國人來說,天大的事自有政府幫忙解決,明天的事交給明天,今天快樂就好;但是我們自力更生的中國人,如果今天不為了明天而努力,就真的沒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