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的漫想

2024-10-09 01:36:30 作者: 西嶺雪

  從上海往倫敦的飛機於下午一點15分起飛,行程13個小時,於中國時間午夜兩點半降落在西斯羅機場,也就是當地時間晚上七點半,所以會有種錯覺,好像是中午起飛,晚上就到了。

  來英國前,就有位導遊朋友說過,初到英國的人第一晚多半會在凌晨兩三點鐘醒來。因為這句忠告,我在來英的飛機上硬撐了十二個小時不肯睡,心想這樣疲倦,就算半夜醒來也會轉身再睡吧?

  

  然而真被朋友言中了,她那句話簡直就像一道詛咒。我半夜醒來看表,果然是凌晨兩點半,而且無論如何再也睡不著。輾轉到四點多的時候,我不得不起來了,洗頭洗澡,又下樓去花園裡轉了一小會兒,早早吃過簡餐就向劍橋出發了。

  倫敦往劍橋行程96公里,沿路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草園,綠草如茵間,時時現出一大片金黃的油菜花田,明媚如畫。這使得偶爾一見的小房子,看起來就像是童話里的小屋一般。

  從前在影視劇里,常常看到那些穿著禮服舉著雞尾酒杯的精英們,在聚會上互相問起身家來歷,總有人會充滿自豪地說:我是劍橋畢業的。

  想像中,每當提起劍橋大學,腦海里總是首先浮現出極輝煌的門頭,望進去是軒敞的庭院,巍峨的禮堂,造型卓越的噴泉雕塑,和一座座風格各異規模宏偉的教學或宿舍樓,穿著黑袍的教授與莘莘學子在鋪滿落葉的甬道上走過,風度翩翩而書卷氣十足。

  然而來了才知道,所謂「劍橋大學城」,其實是一個鎮,這整座鎮都被稱為劍橋(Cambridge),而鎮上所有的31座大學、三座女子學院和兩座研究生院,統統都可以叫作劍橋大學,但其實每一座學府都擁有獨立的名稱,比如其中較為著名的國王學院,聖三一學院,女王學院等。所以,真正的劍橋畢業生其實是很少會自稱「我是劍橋大學畢業的」,而是本能地清楚告訴你具體哪座學院,比如「我母校是聖三一」或者「我是達爾文學院的,你是哪裡?」

  這些不同的學院散落在小鎮之中,巷陌縱橫,走不幾步就是一座獨立的院庭,諸學府間又夾雜著咖啡館,服裝店,郵局,銀行等。鎮上沒有高樓大廈,最高的建築就是教堂。磚牆與巷道都極乾淨,草坪翠綠柔軟,仿佛剛剛經雨洗濯。

  事實上英國的雨水確實很密,時陰時晴,細雨霏微時別有一種纏綿的意味,而當天空忽然放晴,你會聽到陽光明媚得仿佛空氣在唱歌。

  我國著名詩人徐志摩形容劍橋的風景:

  「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間最漸緩最艷麗的黃昏,那才是寸寸黃金。」

  徐志摩來到英國本是為了師從羅素,雖然彼時羅素已被劍橋除名,但是幾經輾轉,兩人還是結成了摯交。除此,徐志摩還結識了著名作家狄更斯,女作家曼殊斐兒,赴歐考察的中國政治家林長民,更重要的是——他還見到了林長民的掌上明珠、民國第一才女林徽因,並一睹驚艷,再見傾心,直到為她碎心而死。

  他沒有能跟她一起墜入愛河,卻為了她從天上墜落地獄——1931年11月19日,彼時已經與陸小曼成婚的徐志摩,因為執意趕去聽林徽因的一場演講報告,而不幸墜機身亡。彼時距離他重返倫敦寫下那首膾炙人口的《再別康橋》,整整三年。

  其實徐志摩並不是國王學院的正規生,只是借讀而已,可是這首詩太過著名,以至於到今天都成為校園一景。在學院後花園的草地上,有一塊醒目的白石上鐫刻著詩的開篇: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

  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國人知道康橋,大多是從這首詩而來的。因此來到鎮上,總會忍不住刨根問底地詢問康橋的所在。然而正像是小鎮裡的每一所大學都可以稱作劍橋大學一樣,康河上的每一座橋也都可以稱作康橋。「康橋」,也就是「劍橋」,不同的音譯別名而已。

  香港作家亦舒一直以不能成為劍橋生為憾,但她讓很多筆下的小說主人公去念劍橋了,代表作之一的《喜寶》就是劍橋畢業生。還有一個不大出名的短篇《是的在劍橋》開篇便寫道:

  「我認識他,在劍橋。是的,就是那個劍橋,劍橋大學,英國的劍橋,徐志摩的劍橋。

  ……劍橋大學很大,分開好幾個學院,當時我從邱吉爾學院走到達爾文學院去,手上捧著一大堆書。

  ……我好好的在河邊走著,走著。因為這條河太出名了,而我是鄉下佬進城,第一次看見這條所謂『康河』,少不免多瞧幾眼,人之常情,怪不得我。」

  ——真是說盡了華人心態。對於大多中國遊客來說,英國的劍橋等於徐志摩的劍橋,而康河則比鎮上任何一座大學都更出名。

  我也沿著康河慢慢地走著,沒有捧著大摞書,卻舉著個傻瓜相機目不暇給。風景真是很美,有一座橋,一頭連著女王學院的紅牆教學樓,另一頭接著綠樹如畫的水湄,站在橋頭不用怎麼取景,隨便拍過去便是一張絕美的風景照片,可以印在明信片上的那種。那裡有個小小的碼頭,許多導遊拿著畫片在兜攬生意——登船游康河,就像詩人說的那樣:「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滿載一船星輝,在星輝斑斕里放歌。」

  這座橋不但很美,而且大名鼎鼎,整座木橋的設計布滿了各種幾何圖型,據說出自牛頓的手筆,亦是牛頓力學體現的一個明證,所以又有個別名叫作「牛頓數學橋」,全身不用一顆釘子。

  但是後來,有好事的學生不相信這麼多木頭不藉助釘子怎麼可能連到一起,於是拆了整座橋檢查,之後卻再也不能復原,只好動用釘子重新釘成了現在的樣子——這些敗家子兒啊,真該好好教訓一頓。

  然而劍橋的傳統是保護學生的異想天開的創造力的。聖三一學院門頭上的亨利八世雕像尤其說明了這一點:那雕像的右手本來握著一根權杖,然而有個搗蛋的學生半夜裡爬上去,把權杖換成了一根椅子腿。而學校查出真相後,竟然保留了這位學生的「傑作」,把權杖收藏進了大學博物館,卻把椅子腿留在了亨利八世的手中,讓他一握就是上百年。

  在雕像的左側下方草坪里,孤零零地立著一棵年輕的蘋果樹,據說這就是當年牛頓坐在樹下因為看到一顆蘋果掉落而悟出了萬有引力定律的地方。當然,這已經是那棵牛頓蘋果樹的曾曾孫子了,但也是「名果」的後代,因此遊人們還是趨之若鶩。每個遊客來到這裡都想在蘋果樹下坐一坐,拍張照,不知能悟出些什麼?

  而蘋果樹後面的小窗戶,據說就是牛頓當年的宿舍了。我望進去,什麼也沒看到,不知道裡面的牛頓學弟們會不會看到我?

  據說在聖三一有個傳統:數學考得最好的人就可以住進這間宿舍里,站在牛頓的窗口看蘋果樹——這比把牛頓故居封閉起來作為參觀景點,可實在是高明出太多了。

  我對著那株有著高貴血統的蘋果樹注目良久,又看看守在學院門口穿長袍的胖先生,只覺好大氣派,不禁心生艷羨,於是走過去邀請他合影。

  老人很高興地搭著我的肩拍了照片,聽說我是來自中國,笑容更歡暢了,連連說:「我喜歡中國!」

  因為那非凡的氣度,我本能地稱呼他「教授先生」,但是走開後才想到:或許只是門衛吧?不過即使是門衛,也必定來歷不凡,就像倫敦塔和白金漢宮的守衛那樣,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

  後來我還真是看到了三個穿黑色西裝或長袍的教授——真是一看就知道是教授的那種范兒,風度翩翩,儀表堂堂,他們好像是在街口偶然相遇,停在一輛奔馳車前說了幾句話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筆來寫字——大概是交換地址吧。其中一位胸前還懸著一枚十字架,或許是某所教會學院的教授亦未可知。

  漫步在大學城裡,想到這裡就是走出了達爾文,牛頓,拜倫,羅素,克倫威爾,霍金……的地方,真是無法不肅然起敬。也許從我身邊經過的某個人,不久的將來就會獲得某項諾貝爾獎,取得可以讓整個人類文明史向前跨進一大步的成就——又或者,他已經是位諾貝爾獎得主——資料上說,劍橋大學是誕生最多諾貝爾獎得主的高等學府,大約有八十多名諾貝爾獎獲得者曾經在此執教或學習,其中七十多人都是劍橋大學的學生。這樣的數字,怎能不令人咋舌?

  劍橋的美,還不僅在於它煊赫的歷史,和名人輩出的榮譽,即使它只是一座藉藉無名的小鎮,擁有這樣美麗的門樓,大片的綠地,流過整個小城的康河,河上無數座美麗的康橋,還有那種洋溢在城中每一條街道、每一片綠地上的書卷氣,也仍會令人留連。

  走在康橋河畔,穿行在那些學府間的巷子裡,經過一座座或歌特式或羅馬式的古老建築,仰望一座座或宏偉或斑駁的大門——這些樓大多都有數百年的歷史了——這樣地走、走、走,可以輕易地消磨掉一整個下午。金髮女郎騎著腳踏車經過古老的學府門前,背上集中了無數艷羨的目光;年輕情侶肩並肩頭碰頭低低交談著,一邊走進某座校門裡去,他們幾乎擁有著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無敵青春,和無量前途;遊客中還有很多中小學生,他們眼中的熱情與專注,是與我們這些成年人截然不同的,充滿了光彩。

  我猜想全英國乃至全世界的學生這樣喜歡遊覽劍橋城,大概是在憧憬著自己的將來吧——早早身臨其境地選定一所心儀的大學,默默地在心裡為自己打氣:將來一定要考取這裡,走進那座院府,成為聖三一或者女王學院中的一員,躋身牛頓和達爾文的行列。

  正在我雙腳信馬由韁大腦天馬行空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是北京的出版編輯發簡訊來,要我為我即將出版的小說《一閃燈花墮——納蘭容若之死》寫一篇序。我站在康橋上,望著潺湲的河水,遙想北京的淥水亭,那行吟水畔的多情詩人,腦袋一時有點轉不過彎:從三百年前的大清詞人,到遠在異鄉的五四詩人,兩者間有些什麼神秘的聯繫嗎?

  他們同樣才華橫溢,同樣多情而憂鬱,同樣經歷了兩次婚姻而終身愛著一位得不到的愛人——他的是民國才女林徽因,而他的是那位鎖在深宮的神秘佳人。最重要的,是他們同樣英年早逝,給世人留下無限遺憾與感慨,並引發了無數猜想——好像真的有很多共同點呢。

  尤其此刻,當我搜腸刮肚地回憶著《再別康橋》而不得終篇的時候,編輯的簡訊突然打斷思緒,仿佛電視插播GG一樣,讓我滿腦子裡頓時充滿了那首熟極而流的納蘭詞:「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容我牽強了,彼牛津自然不是英國的大學城牛津,更不是由牛津派生出來的劍橋。然而此時,這幾句詞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簡直不坐下來狠狠的抒一回情發散掉思想就沒辦法再前行一步。

  這就是機鋒吧,這就是緣分吧,納蘭容若與徐志摩,他們的歷史沒有任何交集點,但在今天的康橋,卻因為我的蒙太奇經歷而忽然發生了聯繫,仿佛兩顆偉大的靈魂相逢在夜的海上,發出耀眼而神秘的光亮。

  我坐在康河橋畔,聽著咿乃的槳聲,用手機寫完了整篇短序,站起來重新往前走,覺得整個世界都好像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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