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間
2024-10-09 01:31:10
作者: 西嶺雪
寺院的時間是靜止又是流動的,當我抱膝坐在孤邸的木板上等著下一節共修或晚課的時候,當我手拿飯盒排在長長的隊伍末尾等著走進齋堂的時候,尤其當我坐在禪帳里苦苦地熬腿等著下座的時候,時間仿佛停住了,可同時又是一點一滴流淌著的,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天黑了,睡下了。然後第二天不等天亮,鐘聲敲響,一天又開始了,一絲不苟地重複著,一切周而復始。
可是塵世里的生活不也是這樣嗎?貌似忙忙碌碌熙熙攘攘,可是那些上學上班的人們,每天依照一樣的時間出門,去到一樣的地方,做著一樣的事情,只是更忙碌更雜亂更吵鬧更無聊罷了,但不是一樣在重複嗎?
只不過,因為塵世里如此吵嚷煩亂地忙碌著,於是覺得時間容易過去。但是轉念再想,每天擔負著那麼瑣碎的塵世煩擾,庸碌雜冗,又怎麼會好過呢?
一切,不過是人心。
這樣想來,禪林里的日子才應該是最易過的。打打坐,念念經,掃掃地,就是一天了。如行雲流水,花開花謝,自有一種安閒之美。
我的一天24小時是這樣分配的:一天四座六小時,早晚課一個半小時,早午齋和做義工兩小時,小休及洗漱雜務兩小時,睡眠七小時,這樣還有五六小時的閒余時間,就都用來閱讀和寫作。
入寺後,我變得非常遲鈍,無論做什麼都有一點恍惚,慢吞吞的感覺,仿佛在半夢半醒間做人。難得的是,這竟未影響我的閱讀和寫作。到我離寺的時候,已經囫圇吞棗地讀完了辦公室里可以借閱的典籍,並寫了幾萬字的禪修日誌和讀書筆記。
因為,我可以不聰明,但不能不專注。
在日常生活中也是一樣。雖然不能保證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益,但可以要求自己儘量不做無意的事。
總有人問我經年在旅遊、公務,總是忙忙碌碌地,到底用什麼時間來學習和寫作呢?然而無論是開會還是旅遊,也並不是一刻不停地行走,也有停下來的時間,邊喝咖啡邊寫遊記,本身就是一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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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我還要上班的那段時間,每天朝九晚五,也仍有漫漫長夜可以用來閱讀,仍有周末時間用來寫作,仍然不耽誤我每年至少寫作兩本書的進程。
張迷們公認張愛玲一生中最哀戚的時刻莫過於千里迢迢去溫州尋夫,卻只尋得了胡蘭成的背叛。然而即便這樣,她還是在漫漫長途中寫了《異鄉記》,可惜未完——這使我猜測那是在路上邊走邊寫的,因為後面的經歷越來越傷心,終於擱筆。
這事情是那樣隱私,她根本不想與外人道,所以寫作初衷絕非是為出版——出版已經是她身後的事情。她寫,只是因為那生活於她是這樣不同,使她不得不提起筆來一一記述。寫作是寫作人的天職,無法推脫。
寫作就如禪修一樣,需要的是一份心意,一份堅持,一份實實在在有想法就動筆的行動,而不只是掛在嘴邊說說理想就算了。只有持之以恆地打坐,禪修,才能夠漸入佳境,證得初禪,二禪,三禪,四禪;也只有堅持不懈地閱讀,寫作,才能完成一部文學作品,然後兩部,三部,幾十部。
固然,不是每一個打坐的人都能證得禪那,正如不是每一部作品都有機會出版,但只要做了,就會進步。重要的是這一刻,你動了念,但是否有動作呢?有沒有立刻拿起筆來,切實地去執行心中夢想呢?
佛語有云:一念三千。意思是一個念頭中存在三千法住。
《僧祗》中又說:「十二念為一瞬,二十瞬為一彈指。」
人們常形容時間之迅疾如「彈指一揮」,這一揮中已經過去了二十瞬,每一瞬又等於十二念,每一念中有三千生死——那這一彈指該錯過了多少事?而我們就常常這樣毫不在意地將時間消耗在無數個彈指一揮間,任由數萬念頭生死沉滅而毫無作為,那與殺生何異呢?
所以,禪修便是觀呼吸,觀呼吸便是懂得活在當下的道理,便是在這一呼一吸間有所進境。
一念智即般若生,一念愚即般若絕。
最根本的正念,莫過於「活在當下」四個字了。
寫這篇文字時,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再回憶曼聽的生活,便莫名地塗上了一層懷舊的色彩,連陽光跳躍在樹葉上的光斑都像是南國電影鏡頭一樣明亮、緩慢、而不真實。
雖然,一年的時間還遠遠談不上「舊」,然而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經歷,距離今天的我都已經太遙遠,那些記憶也在多少次重複後變了顏色,並為我的生命一次次、一天天塗抹上不同的形象。再重新省察自己的心,才發覺已經如此不同。
其實這感覺也許並不罕見,我們以自己的心眼來觀察世界,而整個世界再博大,也只維繫在我們的一呼一吸之間。視野的不同,決定了時間和空間的意義也都不同。
比如有些悟性高又敏感的人經歷一次旅遊也可以脫胎換骨,而大多女人在經歷妊娠期從少女升格為母親後就像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或者大學生從校門走向社會,發現天地忽然開闊許多——雖然乍看上去與禪修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案例,然而道理卻是一樣的,所以大家才會有句「人生就是修行」的大白話。只是說的人多,真正理解的人少,而理解後能夠深化和升華這道理的人更少。
經歷,每個人都有,但修行,卻不是每個人都在有意識地進行著,正如同人們上著一樣的學校,卻不是每個學生都能成為棟樑之材,重要的是去「修」,去「悟」,要用心,真正讓自己沉浸在所從事的修行中,宛如把麵包浸入牛奶,徹底地吸收。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時間的長短是相對的,消逝的本性卻是絕對的。
時間不該像流水,逝去無蹤;時間應該像繡花,一針針、一線線,將心思刺入生命的布匹,每一針都飽含誠意,每一線都目標明確,姿勢端正,心念儼然,將日子過得專注、充和、莊嚴、清淨,直到完成一幅最美的繡品。
那時候,就會知道,時間是無限的,也是具體的,抓住當下,便是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