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姐姐

  禪林中的孤邸是一梯兩戶，完整的一座吊腳竹樓，用一道簡單的竹籬牆隔成兩間，聲息相聞，光線相透，正可謂「同一屋檐下」了。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那我與隔壁這「同檐」之緣，至少也要修個五百年吧？

  然而剛入寺時，鄰居鄰居卻對我頗不友好。因為月桂常到我屋裡串門，雖然我們努力放低聲音，然而竹籬牆的隔音效果幾乎是零，因此隔壁每每揚聲警告；而另一面，我卻常常聽到她打手機——寺里明明是規定要手機上交，斷絕外緣的，這豈不是只許自己打電話，不許隔壁說閒言？

  因此入寺兩周，我們除了見面點個頭之外，從未有過交談。

  直到我即將離開時，有一天正坐在走廊上看書，隔壁也出來了，坐在檐下艾炙。我從沒見過艾炙，不禁好奇地看著，她招呼我一起試試。我猶豫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這樣，在我入寺第十四天時，才終於有了跟隔壁鄰居的第一次聊天。

  她叫李蓮，真是個奇人，一家三口都在寺里修行——老公短期出家，兒子今年大學畢業，趁暑假陪著兩老一起來禪修，而她一直希望兒子能受佛祖感化，長期出家。

  我大為驚奇，這和一般人的想法太不同了，那可是她的獨生子啊。中國人不是一向最在意子嗣觀念，要生兒子來傳宗接代的嗎？她辛辛苦苦把兒子培養到大學畢業，正是大展身手報效父母的時候，怎麼倒捨得讓他出家，而且是主動引導他出家呢？

  李蓮很淡然很虔誠地說：為什麼要指望他報答呢？他要是能出家，侍奉佛祖，那不論對他還是對我們老兩口，都是最大的福報。我會很自豪的。

  我已經夠離經叛道的了，但是聽到這樣與眾不同的論調，還是頗為震驚。而且，李蓮可不是一般沒有知識文化被宗教洗腦的愚夫愚婦，是真正見過世面有過事業的。夫妻倆以前開公司做生意，頗賺了一點錢，但後來看淡名利，專門從事慈善事業。汶川地震、玉樹地震時，他們都會出現在災難現場，做一些政府照應不到的拾遺補缺的工作。

  這是我第一次實實在在接觸真正做慈善的人，他們的正念正行，可不只是念念佛講講法做做布施就算了，而是身體力行，心口如一，入世則不求名利地奉獻，出世則清心養性地禪修。同時，我也知道了她所以會使用手機，是經過禪林特許的——因為都罕聽大長老與瑪欣德尊者正在籌備一個大計劃——在西雙版納勐海縣勐遮鎮的龍象山頂的大白塔附近建設更大的法住禪林。《戒律》規定比庫不可以從事任何實際性的世俗工作，只能由沙馬內拉或淨人代勞。而他們夫婦，尤其是她老公，從前做過經理，現在又做慈善，對這些事是最有經驗的，自然就被委以重任了。保留手機，便是為了聯繫公務。

  李蓮姐姐苦笑說：這次來曼聽，本來說要一心一意安靜禪修的，誰知道又不能夠。這些事總得有人做，他既然有這個能力，就不能不做。

  

  當然不能不做，這可真是大事件啊！雖然我對結界一知半解，但也知道茲事體力，關乎南傳佛教的弘揚發展。

  既然開誠布公，我自然忍不住要問她修得怎麼樣了？

  李蓮很遺憾地回答，她還是不夠定，已經來來去去幾次了，到現在打坐水平也還是一般，連初禪亦尚未證得。

  雖然沒有出家，但李蓮的頭髮也剪得短短的，幾乎貼著頭皮，望去像個小男生。看到我在走廊梳著長長的頭髮，她總會忍不住勸：太麻煩了，不如剪了吧。

  我笑：這萬千煩惱絲，我還真捨不得呢。

  她告訴我說，寺里總是樂呵呵的那位剃了光頭的女眾，看起來只有五十歲的樣子，其實已經七十了，修為很高，已經證得禪那，就快要修「觀」了。

  我有些吃驚。這是第一次確切地知道某人修到了哪一步，原來在這裡禪修的人真是可以精進的，而她們看起來也真的是很快樂，好像會發光一樣。但我未與她們在俗世里相處過，不知道修得止觀的人回到塵世中後，是否也能這樣開開心心斷絕煩惱。

  忽然想起王驍，儘管月桂一再非議他，但我想到他的樣子和笑容，那溫和平靜的眼神，就覺得他可能也已經證得初禪了。

  晚課後，正在洗漱，忽然李蓮姐姐來敲門，說要借給我一本書看，是吉祥尊者的《自然的代價》。

  她說：我看到你每天都坐在那裡看書，覺得你一定要看看這本。

  於是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我說起母親生病的事，她建議我請求回向，為母親祈福。

  之前我在上晚課時經常隨喜回向，一直以為是明碼標價的法事，但從沒問過程序。今天才知道，原來請求回向不需要交錢，只要像交禪修報告一樣在晚課前交上申請即可。然而也正因如此，我反而決心明天要去再交一次供養——就要離開了，我總覺得應該再為寺院做點什麼。

  忽然想起有一次聽到李蓮與對門馬賢友議論，說寺院裡每天的齋菜和供養太單一，缺少能夠補血的食材，如果能每天吃點雞蛋或豆腐就好了。李蓮的老公正想辦法聯繫豆腐坊，自己出錢，請老闆每天送一案板豆腐來寺里，好保證大家的營養。

  ——這份力我出不了，但是這份心意卻可以隨喜共修。

  於是，臨行前夜，我第一次主動敲了李蓮的門，交給她五百塊錢，希望隨喜她的功德，為尊者和賢友們做點事。

  然而李蓮卻說什麼都不肯收，說是她很快也要離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之前她供給寺里的食材和補品，大多是從家裡採購了開車帶過來的，所以不能收我的錢。

  我說：這錢不是給你的，是捐贈供養。如果你走了，就轉交給下一位供養齋堂的賢友好了。

  她還是不肯，又說：那你捐到辦公室吧。

  我說：我已經去辦公室交過了。這錢是特地想跟你一起供奉尊者的，就讓我盡一份心意不好麼？

  但不管我怎麼說，李蓮堅決不肯，且解勸我說：你有這個發願，並且已經有行動，這就已經很好了。結果並不重要。而且，你肯觀察，會感動，發心隨喜，這就已經是功德了。

  說起佛理，我哪裡講得過她，又最怕推搡糾結，只得失望地離開，李蓮姐姐卻又叫住我說：我要送你一件禮物。

  我哭笑不得：我是來隨喜捐錢的，饒是錢沒捐出去，怎麼倒反而收禮物呢？

  李蓮很認真地說：不值什麼錢，但你一定要收下，我希望你能記住我。

  又是一陣推託，而我還是沒能說得過她，到底收了禮物，一條繡著孔雀的西雙版納披肩。

  第二天早晨，我同賢友們在齋堂門前告別，李蓮姐姐幫我提著行李箱，一直將我送上車。車子開了，我還看到她站在那裡，頭髮短短的，笑容暖暖的。

  其實，又何須什麼禮物呢？我當然會一直記得這位真正的善心人，有緣人！李蓮姐姐，真心祝福你！

  PS：名詞解釋

  結界：

  此詞來源於佛經。佛光大詞典記：結界，梵語 sm-bandha 或 bandhaya-sman，依作法而區劃一定之地域。假如界場沒有按律制的程序進行認定，則在該處進行的一切佛教儀式皆成為無效，包括達上的人選亦不能成為真正的比庫。因此上座部佛教僧團都把結界視為頭等大事，而上座部信眾也把護持結界視為護持僧寶的頭等大事。

  很欣悅的是，在曼聽禪林時，我只是聽到建設法住禪林的事剛剛啟動，但是如今已經確切地知道，2013年4月9日下午四點，僧團依照《律藏·大品·伍波薩他篇》中佛陀所規定的方式，於龍象山頂謹慎有序地開始進行法住禪林結界。以緬甸帕奧西亞多為首的長老僧團參加了結界儀式。解界和結界過程耗時9天，儀式極為鄭重弘大。

  法住禪林的結界，意味著僧團和合共住，可在此界場內如法如律地履行僧法，同時也標誌著上座部佛教在中國的進一步發揚光大。